掃盡浮塵窗幾淨, 春風先到草茅簷。
迎著早春的春風,蘇禾提著新買的萆荔果,洗淨了, 一個個放到竹匾裡, 拿到太陽下曬。
做好一切,她拍拍手,朝著屋內的方向喊:“蒼玄, 我做糖漬果子用的石蜜你前天記得買了嗎?”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我好像給忘了。”
蘇禾走進去, 看他在掃櫃子裡的灰,順手拿雞毛撣子幫忙。
桌子上一共布有兩個靈位, 一個寫著姥姥,一個寫著師父。
蘇禾仔細地掃去桌子上靈位上的灰,一邊回蒼玄:“沒事, 曬乾要兩天呢, 剛好還有沒有買的東西, 下午再去一趟集市。”
蒼玄拿起桌上的小本本:“好, 還要買什麼, 我記一下, 免得又忘了。”
蘇禾想了想:“二十斤五花肉, 還有一些臘肉用的香料, 再買一些栗子和核桃。”
蒼玄筆尖停了下來:“栗子和核桃, 我前兩日買了。”
蘇禾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話本的時候沒注意,吃著吃著就不小心吃得快沒了。”
他寫下:“嗯……那就再買一些梨和荸薺。”
“為什麼,這兩樣我都不愛吃,嗯?是你愛吃嗎?我怎麼不知道?”
蒼玄平靜:“不愛吃。”
“那你還買?”
“吃栗子會上火。”
“哦,意思就是給我吃的。你真是,和長輩一樣, 居然想強迫我吃東西。”
“我本來就是長輩。”
蘇禾皺鼻子:“我不認,反正我不吃。”
蒼玄態度強硬:“吃。”
蘇禾搖頭:“就不吃。”
“不吃你就會痛。”
“那也是我痛,我自己受著。”
“不,我也痛。”
蘇禾疑惑:“你痛什麼?”
他神色認真:“不讓我親,我就痛。”
蘇禾立刻反應過來知道他的意思,用雞毛撣子戳他胸口:“登徒子。”
手中小本本落下,他眉頭輕輕蹙起,傷痛般捂了捂心口:“娘子……你下手真狠。”
蘇禾慌了,忙跑過去檢查:“怎麼樣?抱歉,我沒注意分寸。”
他眉心舒展開來,本來捂住心口的那雙手順勢牽起她的:“你摸摸就不痛了。”
蘇禾意識到他在故意逗她,嗔道:“沒個正形。”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手臂一攬,將她擁入懷中,下巴擱在她發頂。
“為夫說的可都是真的,娘子在我身邊,心就很安,不僅心安,還十分有力。你看,”
一面說著,他拉著她來到溯心水鏡前。
鏡中呈現著他們的倒影,他靈臺處的混沌消散了,只有一朵盛開的花。
是一朵琉璃般的藍色蓮花,瑩然綻放,清絕動人。
“三生蓮因為你開了,開得很盛,這一整顆心,都是因為你長的。”
蘇禾被他說得心裡一熱,伸手去摸他心口,聲音悶悶的:“可是,你之前心口受了重傷,我擔心……糖漬萆荔真的可以治心臟嗎?”
從前,她以為蒼玄是受了傷心臟不好才總給他做糖漬萆荔吃。
誰知道,是中了咒。
現在好了,蒼玄真的受了傷,是生理層面的心臟不好。
她得想辦法讓他養好才成。
他輕拍她後背,安慰:“會好的,時間還長呢。”
蘇禾像個雛鳥,貪戀地依偎在他懷裡,甕聲甕氣的:“嗯,再抱一下就要上街了,不然下午太熱,剛好去鎮上吃午飯。”
“好。”
*
剛從傳送陣下去時,他們就發現還是出了太陽。
南荒地處極南,比蒼梧還南面一些,所以便是臘月也不冷。
如今便是這早春的午後也曬得人辣辣的。
蘇禾戴好帷帽,拉著蒼玄往前走:“要不咱們到傍晚再去買,現在太熱了,我們先去前面的酒樓喝個下午茶?”
蒼玄:“好,來這幾日了,倒還未嘗過南荒的味道。”
蘇禾回了聲:“據說這裡喜歡吃酸辣口。”
他們走進前方的酒樓,立刻有小二熱情地前來迎客。
“二位裡邊請!吃茶還是用飯?今日有新鮮的灕江魚,還有早上剛殺的雞。”
蘇禾瞧了蒼玄一眼,看他沒什麼意見,便道:“那就吃雞,按照你們這的招牌做法來。”
小二記下:“好嘞。再來兩個菜?一個素的,一個小的,小的推薦豆腐乾炒韭菜和涼拌蕨菜。”
“涼拌蕨菜?是酸辣口的?”
“是啊,我們這就愛吃酸辣的,當然,您要是不喜歡,也有別的鹹口的小菜。”
“可以嘗試一下。”
“好嘞,請二位稍後。”
小二腳下不停,轉身朝著後廚方向,拉長調子唱開菜名。
蘇禾憋住笑。
蒼玄為她倒了茶,遞過來:“試試。”
蘇禾喝下,覺得味道怪清爽的:“這是什麼茶?”
蒼玄:“不知,不好喝?”
蘇禾:“不是,還可以。”
話剛說完,便見一位長髮髯須的老者穿過幾個散桌,走向書檯。
小二先把涼拌蕨菜送上來:“二位來得巧,待會兒有說書先生上臺講故事,這說書先生博聞廣識,好多客人都是衝著他來的呢。”
蘇禾搭話:“哦?那他是講什麼的?”
小二:“大家最近都想聽海內十八州的故事,估摸著是這個。”
說完,小二又離開了。
蘇禾夾起一口涼拌蕨菜嚐了嚐:“好吃呀,挺開胃的。”
蒼玄也夾起一口,頗為認真地品鑑完,評價:“味道尚可。不過,若是換個菜會更好一些。比如,你愛吃的蘿蔔。”
蘇禾對他豎起大拇指,誇讚道:“還是你瞭解我。”
他彎了彎唇角,眉宇間有不明顯的得意:“自然。待會去雜記鋪,我找找書,學了做給你吃。”
蘇禾望著他:“你總是那麼好,我吃什麼你都學。”
他倒是稀疏平常:“這有什麼好,你是我娘子。”
她調皮地歪頭笑:“嗯,既然那麼說了,以後我就可勁指揮你了。”
“還請娘子,敬請吩咐。”
蘇禾正吃著,含糊地嗯嗯嗯兩聲。
過了一會兒,小二送來第二道菜。
蘇禾剛夾起,就聽書檯上醒木一拍,她手上的竹箸一鬆,白白掉了一口菜。
周圍喧譁的聲音驟止,她同眾人一樣,認真又好奇地盯著醒木的方向。
那位說書的老者聲音如鍾:“陰陽一理,造化萬端。列位,今兒不講古,不講遠,單講一件半月前剛發生的事。”
蘇禾倒真有些好奇了,不由放下竹箸,聽起來。
說書先生娓娓道來:“南荒之上,是十八州。十八州地大物博,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故事藏在這山水之間。”
“今日我們來講半月前,正值九星連珠之時,仙門各派與前任魔君羅闍在往生涯大戰的故事。”
蘇禾的指尖顫了顫,瞧了蒼玄一眼,見他面容平靜,正慢條斯理地吃東西,也便繼續聽下去了。
“各位都知道,十八州的那位魔君本是仙門中人,拜在崑崙宗大能手下,卻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修煉魔功被發現,不僅反傷師父,還屠戮同門,最終墮落成魔。其作惡多端,嗜血成性,禍亂十八州,人人得而誅之。”
說這話時,說書先生的臉上滿是義憤填膺,底下的觀眾也同樣忿忿不平,交頭接耳。
但接著,說書先生又露出欣慰的表情:“但天道昭昭,邪不勝正,再厲害的魔頭,自有他的剋星。”
“一位氣運之子降臨了,他拜入崑崙三年就展露出超高的悟性,是千年難遇的奇才。”
說書先生一邊比劃,一邊慷慨激昂:
“正值初七之日,九星連珠之時,彼時魔氣衰減,正道昌盛,仙門思慮良久,擇此日,要將魔君一舉鎮壓。”
“於是,五大派的仙門聯手,給魔君羅闍下戰書,欲獨一死戰。”
“仙門大能召集一萬名弟子佈下誅邪陣,與氣運之子一同出手,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如火如荼。”
“鏖戰多時,終究邪不勝正,那魔君身受重傷,本來氣運之子已佔盡上風,只差最後一擊即可一擊斃命,卻忽有一魔域餘孽前來偷襲,致使氣運之子功虧一簣,身受重傷。”
臺下的聽眾們聽到這,心揪起來:“魔教之人,果然陰險狡詐,不講信義!”
“後來如何了?”
說書先生:“仙門大能為了給氣運之子爭取時間,以身殉道,皆死於發了狂的魔君羅闍手中。後來氣運之子利用法陣,耗盡了自身修為,終於將那大魔頭鎮壓入涯底。”
眾人鬆了口氣,又有人問道:“先生,聽說魔域換了新的魔君,是真的嗎?”
他朝著四周的人群望了望,似在尋找贊同者:“這新任的魔君怎麼樣?會不會和前面兩任魔君那樣到處征戰啊?他們這些仙也好,魔也好,怎麼打都行,可別禍害咱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啊。”
說書先生捋捋鬍子:“這事嘛,目前老夫還未收到更多訊息。若有訊息,依舊是這春風酒樓,大家來聽。”
眾人面面相覷,一人嗤道:“這酒樓還真會弔人胃口,招攬生意。”
蘇禾聽完,吃下一口飯。
突然抬頭,用竹箸上方敲了敲對面蒼玄的碗:“那麼久了,你也沒和我說,到底那天發生了什麼?
我在結界裡看到的蘇凌雲被鎮壓了,你也……我才會跑到冥界。”
她撫了撫心口:“我能感覺得出來,是你給我的心血玉魄把我帶過去,我以為你真的死了。”
蒼玄輕蹙眉,眯起眼睛:“你怎會知道心血玉魄的事?葉影如何和你說的。”
蘇禾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漏嘴,忙拉住他的手輕輕晃:“反正現在你也不是她的主子了,你就別那麼嚴肅好像要懲罰她的樣子了。你先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卻未答此事,轉道:“你見到的,我猜,那是上一世所發生的事。”
“上一世?你也有上一世?”
蒼玄搖頭:“沒有,是蘇凌雲說的。”
他探向她:“對於重來一世的說法,我初時聽的時候也覺得荒謬,沒想到,你接受得倒是比我快。”
蘇禾繼續吃,含糊地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嘛。如果有人可以從一個時空到另一個時空,有人重新來一次這個時空,也是很正常的。哦,那你既然覺得荒謬,怎麼會信我哥呢?”
“一開始自然是不信的,若非蘇凌雲說中了太多事,還親自找到魔域表誠心,我真以為是一個局,好在,我賭對了。”
他給她夾菜,那雙眸凝凝地看著她:“賭對了,我沒死,才能如此這般與你在一起。”
蘇禾被他這樣看著,臉上有點燒,催他:“又說情話,快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蒼玄輕鬆:“為什麼特別的,那個男人把法器落下的瞬間,就被我和蘇凌雲砍斷了。
我們拿了妖族的登天梯,直接找到了他的真身。他的真身虛弱得很,三兩下就被我們砍掉了。”
蘇禾有些詫異:“他可是,天上的神仙……你們就這麼把他殺了,沒有人追殺你們嗎?”
“有啊。”蒼玄聲調依舊輕淡:“但天界早就知道此事的前因後果,我們殺了他是必然的,那天帝說了幾句話就把我們放走了。”
蘇禾有些不信:“就這樣?”
“嗯,就這樣,快吃吧,菜都涼了。”
蘇禾不多想了,扒了幾口飯,把肉吃完,擦了嘴,站起身,朝蒼玄伸出手:“我們可以去鋪子裡去買年貨,就不用怕太陽了。”
“好。”蒼玄將手覆上,與她緊緊相扣。
*
二人並肩出了門,往簷下走。
蘇禾心情極佳,牽著他的手來回晃著:“蒼玄,今年的臘肉不如我們試試燻的?以前我和葉影吃過一次燻的,感覺也很好吃。”
“好,都聽你的。”他戳她手心:“我說今年怎麼做了那麼多,你要送給葉影他們吃?”
“對啊,而且,我還想要邀請他們一起來家裡過年。”
“恐怕不行了。”
蘇禾停下,側目望他,有些不贊同地扁扁嘴:“為什麼?我知道他們這些魔不用吃東西,但是過年嘛,就是要團圓,講究的是一個氣氛。”
他覺得可愛,用食指輕刮她鼻子:“和他們是不是魔沒有關係,因為過年期間,他們要成親了。”
蘇禾震驚,拔高聲音:“成親了?”
旋即她有些生氣地皺了皺鼻子:“什麼嘛,我都不知道這件事,還把不把我當朋友了?”
想到什麼,她又晃了晃蒼玄的手臂,聲音軟軟的:“他們成親,那豈不是在魔域裡辦婚禮?夫君,我們現在還能進魔域嗎?”
上一次硬闖冥界之後,蒼玄找到了她,將她帶回去,可她也因此散盡了一身修為,成了個普通人。
蒼玄早就厭倦了混沌道體帶來的種種紛擾,便用真正的玄陰冰魄將道體和修為都封印了。
魔域那邊,他自然也不做魔君了,轉手就把魔君的位置丟給了雲別塵。
和她一起,做了個普通凡人,尋了個沒去過的地方,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而仙門大損,亟待休養生息,作為殺死了魔君的氣運之子,蘇凌雲被擁護成了仙門盟主,統領整個修真界。
雖然方才說書先生沒說後面的事情,但蘇禾前兩天偷偷打聽了。
在雲別塵和蘇凌雲的帶領下,現在仙魔互不相犯,各管各的,百姓們也算可以安居樂業了。
這是一個雙贏結局。
本以為很快就能得到答覆,這次蒼玄卻沒立刻接話,只垂著眼,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虎口。
蘇禾等了一會兒,見他走神,晃了晃他的手:“蒼玄?”
他抬起眼,神色如常,語氣也淡,聲音卻有些黏連:“每次都是有求於我的時候才叫夫君。”
蘇禾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湊近看他:“哦,這是不高興了?”
蒼玄微別開眼:“沒有。”
“好嘛,我以後多叫幾聲。”她見正好走到沒人的角落,左顧右盼,飛快地在他臉上映下一個吻:“夫君夫君,可以嗎可以嗎,還能進嗎?”
蒼玄被她親得怔然,心裡驟然一喜。
他唇角壓了壓,終究還是沒壓住那點上翹的弧度。
負手往前走,他的聲音從前面幽幽飄來:“此事嘛,為夫還得問問,畢竟,如今我在魔域只是客了。”
買完年貨,二人拖著大包小包回到家。
蒼玄去做晚飯,蘇禾拿著割下來的一小塊五花肉出廚房。
來福聞到肉味,一改趴在牆角曬太陽的姿勢,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吐著舌頭要吃的。
蘇禾把五花肉丟地上,洗乾淨了手,坐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來福吃。
“吃得可真香啊,吃快點,等下佩奇回來了,又該怕你了。”
來福昂了昂頭:那隻臭豬,三年不見,還是那副慫貨樣,等它回來可要好好嚇唬嚇唬它。
蘇禾知道來福通人性,這副趾高氣昂的樣子指不定又在想什麼壞點子呢。
於是她抓住它的耳朵,往上用力揪了揪,狠狠威脅:“你要是故意搞破壞,我就告訴你主人。”
來福不服氣,眼睛咕嚕咕嚕地轉了轉。
本想叫兩聲表示抗議,但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主人,又乖順地趴了下來,默默吃著肉。
雖然現在它的主人對它完全構不成威脅,還提出想把它放走,不過,它和主人在一起很多年了,它捨不得。
反正在這個地方,渾水摸魚,做個單單純純的狗也不錯。
“洗手。”
蒼玄不輕不重地喊了聲。
蘇禾乖乖去洗了手,坐在桌上吃飯。
從集市上回來的時候蒼玄特意打包了一些開胃菜,這一頓吃下來,她吃得肚皮都鼓了起來。
蘇禾捧著肚子,好玩地拍了拍。
蒼玄收拾好碗筷就走到她旁邊,順手也拍她肚子。
“吃得那麼飽,去散散步消消食吧。”
“誰讓你拍我?”蘇禾捂著自己的肚子,瞪他。
見他輕挑眉,又朝他笑,起了身:“走吧,還好,天還沒黑。”
夕陽落在遠處的山頭上,把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
有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點草籽和泥土的味道。
遠處,升起裊裊炊煙。
兩人手牽著手,慢慢地走。
路不小,但兩個人捱得近,肩膀時不時會碰到一起。
一開始是不小心,後來蘇禾覺得好玩,故意撞他。
他動也不動地讓她撞。
蘇禾覺得他傻,不由低笑起來。
他捏住她肉肉的指尖:“笑什麼?欺負我當真那麼好笑?”
蘇禾輕輕搖頭:“不是你好笑,我就是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
她的眼瞳裡映著夕陽,認真地望著他:“就想這麼牽著你,走過剛放晴的天,走過這片田野,一直走下去。”
他停下,為她輕輕撩起被風吹亂的發:“好,往後的歲歲年年,我們都不辭青山,相隨與共。”
作者有話說:
ps:“我真想拉起你的手,逃向初晴的天空和田野,不畏縮也不回顧。”——舒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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