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晃晃悠悠, 像是嬰兒睡在搖籃裡。
蘇禾從甜美的夢中醒來時,旁邊正有人支著下巴含笑望她。
暮色將他的青絲照得朦朧柔和,那雙貌若好女的臉龐也添了幾分溫潤。
她勾起唇角, 喊了一聲:“蒼玄。”
“嗯, 我在。睡得怎麼樣?”
“挺好的,還做了個夢。”
“什麼夢?”
“夢到了我們以前。”
“以前的什麼?”
她撲哧一下笑了:“夢到以前的你好傻。”
想到以前的事,他眼瞳微眯, 勾起一道自嘲的弧度:“嗯, 是挺傻的。”
“傻蒼玄,怎麼真承認了?”她戳他腦門。
他捉住她那根做壞的手指, 包裹在手心,神色認真地看著她:“是啊,若不那麼傻, 哪用經歷那麼多波折, 才把你安安穩穩地留在身邊。”
她眨了眨眼, 眸子裡映著他的影子:“可是不一樣, 現在的世界很好, 有你的功勞。”
他沒說話, 順著手心的指, 慢慢握緊她的整個柔荑:“天色晚了, 去前面的酒樓吃個飯?”
“好。”
兩人手牽著手, 走在日暮的江南小路上,地上淡淡的影子交疊在一塊。
蘇禾晃他的手:“琅嬛州真漂亮,從前我來琅嬛州就想逛了,只是當時沒時間,要從這裡去玉京蘇家。”
蒼玄:“提到蘇家,你哥已經知道你‘死而復生’的事情, 你想不想去一趟玉京城見見他。”
蘇禾停止晃動手臂,但還是牽著他走。
整個蘇家,除卻蘇凌雲,沒人把她當成親人。
但對於當年的事,她還是想親自道謝。
另外,有些未解之謎,她也想從他口中打探。
於是她點頭:“可以呀,什麼時候去?”
蒼玄:“後日?”
蘇禾:“可以。”
蒼玄想了想:“先給他寫一份信,讓他提前做好準備好好迎接我們才行。”
蘇禾“噗嗤”笑了:“你這是在擺譜嗎?”
他眯著眼睛想了想:“姑且算是吧。”
蘇禾被他這副樣子逗得更樂了,突然感慨了聲:“真好。”
“哪裡好?”他問。
“你好。”她側目,笑盈盈地望著他。
“嗯?”
蘇禾知道他聽不懂,恐怕還以為她突然在打什麼招呼。
她低笑著解釋:“就是,你現在比以前好了,比以前多了些人的味道。”
蒼玄微微一頓,沒說話,只是握緊她的手,接著往前走。
良久,他忽然停下,對著她說:“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自從蘇凌雲當上仙門盟主之後就不住蘇家了。
百姓們對他的光輝事蹟讚歎有加,自發募捐,給他在玉京城立了一座豪華宮殿。
蘇禾和蒼玄這對小夫妻過去之時,守衛說要通告,再核實身份。
統共花費了半個時辰才順利進入。
好在蘇凌雲這人當上了仙門盟主後並沒有高高在上。
見到蘇禾時,他激動得差點喜極而泣,恨不得要和她親密擁抱。
——如果不是礙於旁邊一雙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他的話。
曾經的魔君雖成了凡人,但那種與生俱來的拒人千里的威壓卻並未消失。
蘇凌雲堂堂一屆仙門盟主在他面前居然有些黯然失色。
索性蘇禾及時打破了焦灼氛圍。
“大哥,好久不見。”她笑著喚了聲。
蘇凌雲領她入座後,露出抱歉之色:“上次之後,我就被百姓們推著做了這個仙門盟主,一直在忙,其實很想找時間去看你的。”
蘇禾:“沒事的,你是大忙人,我們現在可清閒了,到處玩,這不,到了玉京城附近。”
蘇凌雲很是熱情:“那敢情好,我帶你們去玉京城逛逛。”
“不必了,我們已規劃好了行程,這次來就是探望探望你,大舅哥現在是大忙人,我們怎好叨擾。”蒼玄微笑著打斷。
蘇凌雲尷尬地笑了笑:“那好吧,留下來吃個飯吧,我們好好聊聊這些年的事。”
蘇禾應了聲:“好,麻煩大哥了。”
隨後瞥了蒼玄一眼,偷偷將他拉到一邊:“夫君,你去買個果奩回來。”
蒼玄挑眉:“為何?我們並非空手來的。”
書裡說過不可以空手去別人家做客,他可都記得清楚。
蘇禾:“我覺得太少了,再買點嘛,來人家家做客不能太寒酸。”
蒼玄聲音有些悶,語氣竟像個賭氣的稚子:“你叫我夫君了。”
“嗯……那咋了?”她大惑不解。
“你有求於我,是故意將我支開。”
她又這樣。
每次都是有求於他討好他才會叫夫君。
果奩就是送禮的果盒,自然不是自己吃的。
不是她吃的,為何要將他支走?
雖然說蘇凌雲是他大舅哥,可他就是不想她對他有任何秘密。
蘇禾無法,只好如實說:“我不是說過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其實我在另一個世界裡看到,這裡的我早該命絕才對。你說蘇凌雲有過一世,我就是好奇,原來的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因為蘇凌雲對我說過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蒼玄沉默片刻,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緒:“你們兄妹多年未見,有些話我不便在場。我去外面買東西,等你們便是。”
蒼玄吃味地走了,臨走前沒有忘記有禮貌地告辭。
蘇禾這才回到原處,開門見山:“大哥,你的事情,我夫君已經和我說了。沒想到,還有此等離奇之事。”
蘇凌雲唇角噙著笑:“你死而復生同樣離奇。我本以為,”他的神色略顯黯淡:“這一世我又救不了你了。”
蘇禾忙趁著此話題追問:“所以,上一世,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覺得,大哥你比以前對我好多了,雖然,在我印象中記憶很少。”
蘇凌雲盯著她看,嘴唇蠕動了好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其實我騙了你。”
蘇禾“啊?”了一聲。
他垂眸:“這本是蘇家的秘密,我不想暴露出去,所以之前對你撒了謊。”
蘇禾更加疑雲重重:“什麼?”
他望著她,認真地說:“你其實是我的親妹妹,是同父同母的親妹妹。”
蘇禾怔了怔:“親妹妹?”
蘇凌雲頷首,續道:“這件事情,也是上一世滅門之後,在我入崑崙的路上,意外從一位母親的故友口中得知的。”
“我並非是如今蘇家當家主母的兒子。出生後就被送到了祖父膝下,之後再沒回來過,自然也沒見到過你和母親。”
直到後來母親走了,如今的主母入了門。再過兩年,她依舊無兒,見我天賦異稟,才收到自己膝下,謊稱是我的親生母親。其實,我們兩個才是有親生血緣的親兄妹。”
蘇禾斂了斂眸。
怪不得,蘇凌雲在見她第一面就那麼熱情。
蘇凌雲拍拍她的肩,神色溫藹:“你是個好姑娘,一直都是。”
“上一世,在你生前,我對你並無什麼特別的印象。但卻記得,你對我說過‘大哥,我們是家人’,這令我深受觸動。可惜,上一世的你最後死在那場滅門慘案之中。”
蘇禾知道他說的是原書裡的劇情。
以前做任務的時候,她就問過系統,他們這些穿書者和系統是不是不道德?
憑什麼進來就奪了別人的生命?即便是紙片人,但在這個世界裡,他們的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人生。
不過佩奇說,以前的蘇禾,確實只是一段無意識的程式碼,就連說的話,也都是被設定好的。
所以才有了她穿書走劇情之後再開啟新生的說法。
這也算是了卻因果。
而且,佩奇還說,她這番穿書,除了重活一世,還有別的意義。
只是具體是什麼,它就沒有透露了。
蘇禾又想到:“那大哥,你曾經說過,你我都是身不由已,可有什麼特殊含義?”
蘇凌雲默了默,眸中露出一絲苦意:“在我重生前,曾有個聲音與我說,我是天命之子,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還說蘇家滅門的所有人都只是助我覺醒的棋子。甚至讓我知道你就是我的親妹妹,也是為了讓我嚐遍世間痛苦的滋味,去接受這樣的宿命拷打。”
“這一世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是希望我自己發現這個世界的改變,不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蘇禾聽完,沉默了。
原來自己以為的“紙片人”,在這個世界裡也有血有肉的。
“大哥,”她輕聲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蘇凌雲溫和一笑:“這有什麼好謝的。”
他起身:“來,帶你看樣東西。”
蘇凌雲攜她到書房,拿出一幅畫像。
“我年少的時候就在當家主母的膝下長大,對親生母親,哪怕是遺像也沒見過。這是這一世,我偷偷到父親書房裡臨摹的。”
蘇禾望向畫像,怔了下,眼淚驀地奪眶而出:“媽。”
這不僅僅是原主記憶裡母親的樣子,也同樣是,她記憶裡媽媽的模樣。
她已經好久沒見過媽媽了。
都快忘了媽媽的樣子。
時隔多年,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和媽媽相關的物什。
她真的好想媽媽。
可是,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不過沒關係,有畫像就已經很好了。
她伸手去摸,可又怕淚水滴落,只得站得遠遠地望著,痴痴地哭著。
蘇凌雲望著她這副模樣,也不覺紅了眼眶,但修行多年,他早就了卻凡塵牽掛,一貫保持著波瀾不驚的模樣。
只安慰了一句,便輕嘆口氣離開,留她一人消化。
蘇禾還在斷斷續續地哭著,過了許久,才漸漸平復下來。
她用袖子拭去眼淚。
忽然,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為何這個世界的姥姥和母親還有蘇家家主等人都和她在現代見到的那些人長得一樣?
為何會有蘇凌雲的重生?為何會有玄機子的劇情?
莫非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她本該在的地方?
而她所經歷的穿書,不過是終於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所謂三千世界,或許以前的那個世界也是一本巨大的書呢?
也許,這裡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呢?
還在胡思亂想著,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她連忙擦掉眼淚,啞聲說了個“進”,收拾好情緒,若無其事地轉向來人。
蒼玄一進來就看到她眼眶紅紅的。
他腳步一頓,目光倏地沉下去,轉身就要往外走。
蘇禾連忙拉住他:“幹嘛去?”
“找他。”他的聲音冷若冰霜。
“怎麼不等我一起?”她平復好心緒,揚起一道無事發生的笑容。
他目含心疼地望著她,帶著悶悶的氣音:“他欺負你。”
蘇禾愣了下,旋即明白過來,又好氣又好笑,把他拽回來:“想什麼呢?他沒欺負我。”
蒼玄盯著她紅紅的像個兔子的眼睛,眉頭擰著,顯然不信。
她指了指桌上的畫像,安慰地笑著:“我只是看到了我孃的畫像。”
蒼玄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手,用拇指輕輕揩去她臉上殘留的淚痕。
“想她了?”
蘇禾點點頭,又搖搖頭,自己也說不清。
他沒再問。
卻一手伸出,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以後有我。”
“我會陪著你,護著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我的娘子,不要再哭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蘇禾好不容易止住的眼眶再一次熱起來。
她強忍著眼淚落下的衝動,扁著嘴巴連連點頭。
他將她抱緊。
*
遊歷了一圈的二人再次回到那個前段時間在南荒買的小屋,過著尋常的日子。
早上他做好朝飯,替她打好洗漱用的水,然後呆在一起下棋活著看話本。
中午吃過午飯,又去菜地裡看看,看完菜,蘇禾回到屋內畫畫。
傍晚,蒼玄燒了水,吃過飯,二人一人牽著來福,一人牽著佩奇去遛彎。
來福走在左邊,佩奇走在右邊。
有個暮歸的老牛迎面走過來,可道路狹窄,通不過。
於是它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擠到一邊,挨著對方走。
蘇禾詫異地看著難得如此和平相處的兩小隻。
兩小隻都是神獸,餓了自己還會找吃的。
所以出去旅遊的時候,它們就自個兒待在家。
沒曾想,這些日子來,它們相處得竟還不錯。
蘇禾欣慰地看著它們,不知不覺,就和蒼玄走到了村口的大榕樹下。
以前珠溪村也有這樣的大榕樹,村民們可以把吃不完的青瓜拿出來賣,還有賣貨郎挑著扁擔賣一些小首飾。
但南荒的這個小村子卻冷冷請清的,連個像樣的鋪子都沒有。
蘇禾突然靈機一動,倏地鬆開蒼玄的手,朝他伸出一根手指。
“夫君,我有一個主意。”
“什麼?”
她雙手環胸:“我以前和你說,我想去經商,去賺錢,去看遍天下風景。現在到處看風景倒勉強說是實現了,可總要想辦法賺錢,不能光吃老本吧。”
蒼玄想了想:“嗯,說得有道理,娘子預備如何?”
蘇禾揚起下巴:“我想開一個酒館,可沒經驗,不敢做大的,想先在村裡開一個小賣部,賣些針線、糖,火柴和頭繩之類的雜物積累經驗。”
蒼玄聲音溫和:“好,你需要什麼,我回去寫下來,再到鎮上進貨,之後陪你賣。”
蘇禾擺手:“不用一直陪著,家裡還需要你打掃衛生和做飯呢。”
“我們是外鄉人,初來乍到,一個人我不放心。”
蘇禾了扯他手上的拴狗繩,笑盈盈的:“我可以讓來福保護我呀。”
蒼玄順著目光,望了一眼來福。
來福頓時身體一僵。
為什麼感覺腚涼涼的?
好像屁股後面被一雙潮溼的眼睛盯上了呢。
明明他現在只是一個凡人啊。
它可是上古兇獸,怕什麼!
來福轉過身——
露出一副獻媚忠誠的表情。
好像在說:這點小事,交給我。
蘇禾滿意地點了點頭。
兩人開始往回走。
一路上,蘇禾絮絮著要買的東西,還琢磨著要一起在屋子前種兩棵樹。
這也是之前提到過的。
所以回到院子裡,她就開始規劃著兩棵樹的位置。
不能離大門太近,也不能正對著大門。
憑藉著在連雲宗學來的風水皮毛,一番掐指唸經,她確定好了位置。
讓來福刨土做了標記,蘇禾跑去蒼玄那邊:“你覺得種什麼樹好?”
蒼玄聲音淡淡:“都可以,看你喜歡。”
她想了想:“枇杷樹?”
“不好。”蒼玄一口否決。
“為什麼?”她好奇。
“結局不好。”
她懂他的意思,略微思索了一下,又想到一個。
“桃樹?春天看花,夏天吃桃,多好啊。”
“可是寓意還是不好。”
蘇禾有點不服:“怎麼又不好?”
明明說了隨她喜歡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雖民間有桃木辟邪的說法,卻也有招陰的說法,況且,據說種了桃樹,易惹爛桃花。”他望著她,語氣平靜,神色嚴肅,像是在科普。
“你什麼時候那麼迷信了?”
蘇禾不懂他這句話的深意,只覺得蒼玄不愧是百歲長輩,如此迷信。
他卻目光凝定,語氣固執:“事關於你,不得不迷信。”
蘇禾滿臉疑惑。
見蘇禾如此,蒼玄嘆了口氣,解釋:“有我就夠了,我不想其他爛桃花來招惹你。”
早說嘛,蘇禾笑了:“那你只管著我,我還得擔心你呢。”
他也笑,捧住她的臉,聲音低沉:“娘子不必擔心,永生永世,吾唯你一人。”
蘇禾在他手心下的臉頰倏然燙了:“別說了,肉麻死了,還是讓我想想種樹的事吧。”
他鬆開捧住她臉的手,轉而去玩她的頭髮。
她順了順自己被弄炸起來的毛:“不如就種棗樹吧,以前珠溪村我們也有棗樹,而且寓意好也好養活。”
“嗯,棗樹寓意著生活火紅,富貴發財,確實不錯。”
“那這邊就種一棵棗樹。”蘇禾指著來福剛刨出來的土坑。
“另一棵呢?”蒼玄望向粉色小豬站的那個位置。
蘇禾故弄玄虛地擺擺頭:“另一棵也種棗樹。”
蒼玄愣了下,彎起唇角:“很好。”
蘇禾得意洋洋地昂首,見天色徹底暗下來,讓蒼玄去點了燈籠和屋子裡的燭。
等屋內亮起來,她就進了屋:“我先去床上等你了。”
“好。”蒼玄去自己的小本本上記東西,回去就看到她已合上眼,不知睡沒睡。
於是他褪去外衣,悄悄坐在了床沿,望她。
她卻還是感受到了動靜,睜開眼,朝他盈盈一笑。
他回她一笑。
她張開雙臂:“你來了,我等得無聊,所以閉上眼睛開始奇思妙想了。”
他擁住她,在她耳邊說:“想什麼?”
“在想蚊子會不會修仙?”
“……或許。”
“你之前不是很厲害嗎?怎麼也不知道。”
“我從不關心這些。”
“哦,那田雞會不會修仙?蟑螂會不會修仙?”
蒼玄似有些不堪其擾,眉頭微蹙:“睡吧。”
“不要,你在敷衍我。”
“沒有。”
他吻了她的額,又吻了嘴角:“我給你唱歌,別想這些奇怪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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