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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到的病弱夫君是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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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白首不離(十二) 相愛至死

結束後, 他替她擦著肚子。

蘇禾一點力氣也沒了,等他擦完,才緩過來一些。

“為什麼還是不在裡面, 以前你說我小, 現在,我可不小了。”

他給她蓋了層薄被:“因為我不想你出事。”

蘇禾不解。

他解釋:“我母親就是因為難產死掉的,我不想冒著失去你的風險去換一個和我分享你的愛的小傢伙。”

蘇禾噗嗤笑了:“幼稚鬼。”

蒼玄也笑:“幼稚就幼稚吧, 總歸是你夫君。”

“聽說了沒?老王家那大閨女, 昨幾個又跑鎮上去了。”說話的是張嬸,手裡的針線不停。

“咋沒聽說, 我親眼瞧見的。”李嬸剝著豆子,嘴一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一看就沒好事。”

“可別瞎說。”王嬸插嘴, “人家那是去給弟弟抓藥。”

“抓藥?”張嬸嗤了一聲, “抓藥用得著抹胭脂?我活了五十年, 沒見過抓藥還要抹胭脂的。”

幾個婦人笑起來, 笑得意味深長。

李嬸壓低聲音:“我聽我家那口子說, 鎮上那藥鋪的少東家, 長得可俊。”

“哦~”幾個人拖著長音, 一副“懂了懂了”的樣子。

王嬸臉上掛不住, 把手裡的鞋底一放:“你們別瞎傳,壞了人家姑娘名聲。”

“誰傳了?”張嬸理直氣壯,“我們這不是私下說說嘛。再說了,真要沒那回事,怕人說?”

蘇禾在旁邊拿著針線,有一搭沒一搭地納鞋底, 實則豎起耳朵,聽得津津有味。

誰知那張嬸突然把蘇禾扯上:“禾妹子,你讀過書,你說這年輕人有這種想法多正常啊,也只是好奇說道說道,又沒說不讓他們接觸,有什麼事的啦。”

蘇禾放下針線:“這種事情可以好奇說一下,但還是適可而止,小姑娘臉皮薄,等下被她聽到一樁好事不成了怎麼辦?”

張嬸覺得她說得有理,換了個話題:“我家婆……”

蘇禾笑了笑,突然想起家裡的雞還沒喂,打了個招呼回去了。

回去的時候蒼玄在做飯,她拿著米餵雞,砸得那隻雞直翻白眼。

一年前的秋天他們就搬回來了。

在十八州各城開酒館的這二十年,他們賺了不少,但也著實累。

蘇禾覺得自己幹不動了,就拿著賺到的錢,再次回到南荒的那間小屋,拆掉舊房子,在鄉下蓋了個大房子,準備養老。

回來的時候,那兩棵棗樹已長得亭亭如蓋,棗子也結得盛。

她摘了一些生吃,也摘了一些做果脯,還曬乾了一些煲湯,還是吃不完。

她熱情地分給左鄰右舍,很快就和張嬸他們熟絡了。

每日都跟著他們去大榕樹底下納鞋底聽八卦。

生活得倒也快活。

“飯快做好了,洗手吃飯。”蒼玄低沉的聲音喊道。

蘇禾立刻拿水盆去接水洗手,卻不經意看到了水中倒影。

水中的面龐正隨著漣漪盪漾,影影綽綽的,卻也能清晰地看得到,眼尾那淺淺的皺紋還有鬢角的微霜。

她忽然有些苦悶,盯著水波看了好一會兒。

蒼玄又喚了聲:“發什麼呆?”

蘇禾洗了手,回到飯桌上:“我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啊,那麼快,人生已過半了。”

蒼玄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嗯,是挺快的。”

蘇禾託著腮,忽然嘆了口氣:“你說我都這把年紀了,臉上都有皺紋了,你還喜歡我嗎?”

蒼玄竹箸頓了頓,抬眼看她。

她正低頭扒飯,像是隨口一問。

“喜歡。”他說。

蘇禾輕笑一聲:“敷衍。”

“沒敷衍。”他看著她,神色認真。

蘇禾放下竹箸,質問:“那我問你,要是有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喜歡你,你怎麼辦?”

蒼玄想了想:“年輕姑娘也不是瞎子。”

蘇禾眨眨眼:“什麼意思?”

“年輕姑娘怎麼會喜歡我這樣一個糟老頭?”他失笑著反問。

蘇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臉上確實有細紋了,眼角那裡,淺淺的幾道。

鬢角也有幾根白的,藏在黑髮裡,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但要說糟老頭,那差得還是太遠了。

她忽然想起一個詞,撲哧笑了。

蒼玄不知道她在笑什麼:“笑話我糟老頭了?”

蘇禾擺擺手:“沒有,就是覺得你這個比喻不太恰當。”

“什麼比喻?”

“就糟老頭的比喻咯。”她戳了戳碗裡的飯,唇際揚起翹起弧度:“你這樣的,叫……風韻猶存。”

蒼玄輕皺眉:“風韻猶存是形容女人的。”

“哦。”蘇禾點點頭,想了想,“那你就是……徐娘半老?”

蒼玄看著她,沒說話,但掀起了眼皮。

蘇禾自己先笑倒了,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笑夠了,她抬起頭,開始認真起來:“說真的,你不覺得可惜嗎?”

“可惜什麼?”

“如果,你不將自己的體質封印,你現在還是一個年輕俊美的少年呢。”

他斂了斂眸。

蘇禾指著自己一隻狗也能鬥法的來福:“你看,就連來福也還是那麼年輕嘞。”

來福貌似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幽幽地望過去一眼。

卻對上一個懵懵的黃毛小奶狗。

這小奶狗叫小黃,是隔壁家送來的,才剛脫奶就學會靠臉勾引人的貨色,讓它和豬一點存在感都沒了。

它對著小黃齜牙咧嘴,小黃嚇得躲到一邊瑟瑟發抖。

來福終於對上了主人。

然後,它聽到它的男主人說了聲“不後悔。”

再然後,它看到男主人真摯地望向女主人:“你說過,做凡人很好。”

女主人點頭,嗔了聲:“年紀那麼大了還說情話呢。”

蒼玄一臉無辜:“這並非情話,你確實那麼說過。”

蘇禾笑了:“哦?那我當時還說了什麼?”

他回憶了一下,學著她的腔調:“你說,夫君,我下輩子也想同你在一起。”

蘇禾臊死了,大著聲音反駁:“我才沒說過這種話呢。”

蒼玄篤定:“說過的。”

蘇禾揚起下巴:“那我後悔了,我膩了,下輩子不和你在一起。”

“你敢?”他用眼神警告。

蘇禾撇撇嘴:“當然敢,那我可能下輩子就是……”

她望著佩奇,悠聲道:“可能下輩子就是一頭豬。”

蒼玄思索了一會兒:“那下輩子我就是一頭公豬。”

“那我也是公豬怎麼辦?”

“那也可以在一起。”

蘇禾徹底樂了:“那你可得提前練練,別到時候搶不過別的公豬。”

一旁聽著的佩奇總覺得他們在內涵自己,卻又沒有證據,只好滿臉不忿地跺著豬蹄。

來福看了一眼佩奇,搖頭:那隻豬還挺好的,下輩子就自由了。

不像它。它和主人結了契,所以下輩子也要做主人的狼。

而男女主人也結了契,下輩子也還是會在一起,日子就是那麼無聊,迴圈反覆,生生不息啊。

蒼玄給她夾了口菜:“對了,明日我們會有客人來,就別去大榕樹那了。”

蘇禾繼續吃飯,含糊地問:“客人,誰啊?”

蒼玄:“來了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紅衣少年和玄衣少女就出現在了他們大房子的門口。

甫一見到蒼玄,紅衣少年就高興地朝蒼玄撲過去。

蒼玄瞧他一眼,不動聲色地挪動了一步:“注意分寸。”

紅衣少年尷尬地頓住腳步,訕訕地傻笑。

旁邊的玄衣少女則恭敬地行了個禮:“君上。”

蒼玄微笑:“我已經不做你們君上快二十年了,還這麼叫我,可不合規矩,叫我蒼玄就行。”

玄衣少女嚴肅地說:“在葉影心中,您一日是我們的君上,便終生是君上。”

“就是啊。”凌昭憤憤不平地握拳:“還是您做君上好啊,您不知道,雲別塵把魔域弄得跟大型景區一般,還要我,我呀,我可是堂堂血衣候,居然要親自維持秩序,煩死了。”

蘇禾很官方地插嘴:“自然是看重你才會給你擔此重任。”

凌昭咬牙:“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蘇禾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用了,我已經不工作了,等著養老呢。”

凌昭露出羨慕之色:“還是做人好啊,壽命短。”

路過想要送兩顆白菜的張嬸:這說的是人話嗎?

蘇禾招呼他們坐下喝茶,沒喝兩口,就迫不及待地拉著葉影到一旁給她看自己寫的話本。

想要聽聽葉影給她的誇獎。

只是葉影此人想來心直口快,看了幾頁就真實評價:“此書字甚醜,情節甚平,文采甚差,不知夫人你是從哪裡淘來,比起我在市面上看的可差遠了。”

蘇禾尷尬地笑了下,收起話本:“好了好了,這是你們君上寫的。”

葉影愣住,又看了一眼那字跡,納悶道:“君上的字怎退步成這樣……”

不知道自己如何被汙衊的蒼玄正繼續陪凌昭喝茶。

喝完茶,凌昭重重將杯子放下,忍不住又拐到那個話題:“前段時間不小心又提升了修為,壽元又增加了幾百年,又要多活幾百年,那我還要幹多久呀!”

他抓著頭髮:“我已經十年沒放過假了,這次還是以病稱假才出來的,真的好想念君上您給我放假的日子啊。”

蒼玄沉吟片刻:“若你不想幹可以請辭,我記得,魔域的規矩是有此項的。”

凌昭看了一眼不遠處,依舊保持著雲淡風輕姿態的葉影,垂下眼睛,滿臉苦澀。

“小影影工作勤勤懇懇,哪裡捨得離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婦唱夫隨,不然早就辭工了。”

蒼玄:“魔域不缺人,這些小事實在不該分給你去做。這樣,我和雲別塵算是舊交,我給他寫封信,看能不能把工作分給其他人。”

凌昭感激涕零:“君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蒼玄微微掀起眼皮:“他的性格不一定會聽我的,你別感謝得太早了。”

“我覺得他一定會聽的,現在的君上曾說您才是真正的魔域的主人什麼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不過他應該還是挺敬重您的。”

蒼玄眸色暗了暗:“好了。若是事成,我想讓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好,君上,有什麼事您儘管說。”

蒼玄:“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阿禾最近總在唸叨舊事,我覺得她是想朋友了。

我們如今是凡人,出行不方便,你有空就帶著葉影多來看看,遇到月清蕪的話,也幫我捎句話。還有,阿禾在連雲宗也有幾位朋友,有空都來聚聚。”

凌昭爽快答應:“行,包在我身上。”

屋內。

蘇禾坐在鏡子前,羨慕地盯著葉影鏡子裡的倒影:“你們修煉的真好,都過去那麼多年了,還是那麼年輕,皮膚還是那麼光滑。”

葉影:“夫人,這樣的話,您以前就說過了。”

蘇禾愣了下:“我說過嗎?什麼時候?”

葉影脫口而出:“二十多年前,咱們初識之時。”

沒想到,葉影竟對她們初識的情景記得那麼清楚。

蘇禾心頭一熱,不好意思地笑了:“老了,早就記不清了。”

“沒有。”葉影望向鏡子裡的她:“在屬下看來,即便您容貌變了,但還是比屬下好看。”

蘇禾眯著眼睛,輕輕搖頭:“看來你被凌昭耳濡目染了。”

葉影不解。

蘇禾:“以前你是一塊木頭,現在,都會說好話了,這一點,倒是和凌昭很像。”

葉影遲疑:“那……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覺得是好事。”

葉影斂容端坐:“那屬下會繼續這樣的。”

蘇禾被她嚴肅的樣子逗笑,望著鏡子,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你來得正好,我看你頭髮剪得挺好的,我髮尾的頭髮有些分叉了,你用你的無影刃幫我理掉吧。”

“怎麼不找君上?”

蘇禾擺擺手:“別提了,他自從不做魔君之後,已經很久沒提過刀劍了,唯一提的就是菜刀。而且,他眼睛也有些不好使了,我怕剪得難看。”

葉影忍不住笑了下:“君上退化得頗快。”

她頓了頓,眼底忽掠過一絲怪異之色:“我那有些給凡人延年益壽的丹藥,改日就給你們送來。”

蘇禾搖頭:“不必了,我想,既然做個真真正正的凡人,就應該接受自己的衰老,享受人生的每一個階段。”

“嗯。”葉影沒再多言,運起內力,讓無影刃在指尖輕輕一轉。

不多時,便切了個完美的髮型。

“挺好的。”蘇禾望著鏡子,誇了一句。

二人又絮絮聊了一會兒。

外面就傳來了炒菜的香味,之後突然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狗吠。

是院子裡傳來的。

蘇禾以為是來福又在欺負小黃,就拉著葉影出了門。

卻看到院子裡來了好多凡犬。

蘇禾無奈搖頭:“看來飯菜太香了,把隔壁家的寵物都吸引了。”

小黃是隔壁家張嬸送的,他們家的母犬生了太多,養不過來,反正蘇禾也喜歡,便送來了。

但小黃常常想念母親,還是會偷溜回去,有時候還會把母親和兄弟姐妹帶過來。

蘇禾看著挺熱鬧,也沒趕走過。

她拿來小魚乾,丟在地上給它們吃。

凡犬一擁而來,尾巴搖得像風車。

看著小黃和兄弟姐妹圍在自己母親身邊其樂融融的樣子,蘇禾轉頭揶揄:“你和凌昭也成婚了那麼久了,不考慮要個孩子嗎?”

她可不是那種傳統催生的婆婆。

只是從前和葉影一起看話本的時候,聽葉影說,希望有一兒半女,能繼承她的位置,為魔域效勞。

她一直好奇,他們這樣的結合,生出來的崽子,到底像誰。

而且,或許是年紀上來了,倒真想有個糯米糰子伴於膝下享天倫之樂。

當然,順產哪有順手快。

葉影沉默片刻,臉畔泛起不易察覺的紅:“目前,還沒有這種想法。”

“那什麼時候?”蘇禾走近一步,帶著調笑奇道。

凌昭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悄無聲息湊上來:“聊什麼呢?”

葉影白了他一眼:“與你無關。”

凌昭可憐巴巴地望向蘇禾。

蘇禾沒有立刻回他。

起身坐到飯桌前,她拉長了聲調,悠聲道:“我們在聊孩子,聊年紀大了,想有個小輩長伴膝下。”

凌、葉兩人也走到飯桌前。

聽到蘇禾那麼說,凌昭瞥了蒼玄一眼,笑得賊兮兮的:“那你晚了,君上……恐怕現在……”

蒼玄剛拿起竹箸的指節默默捏緊。

蘇禾扶額:“是你們倆,要是能造一個兩個小魔放我這玩玩就好了。”

凌昭對上葉影冷冰冰的臉,不敢笑了,撓頭:“我都聽小影影的。”

生怕自己的話讓葉影有壓力,蘇禾放柔了聲音:“開個玩笑,別那麼認真。”

她用竹箸插著米飯,低著頭,聲音訥訥的:“就是忽然覺得,我們倆也就只有幾十年的壽元,死之前沒有看到這一幕,還挺遺憾的。”

眾人的臉色皆變得複雜。

葉影對上蘇禾,神色便緩了許多:“此事,我暫不著急,或許幾百年後再該考慮。”

蘇禾點頭:“嗯,沒事的,但我要你們都記得我和蒼玄。”

凌昭連忙打圓場:“怕什麼,我們肯定記得了你們,就算你們死了,我們也可以讓孩子把你們的墳頭認作乾爹乾孃,若是你們轉生了,也會讓他們找到你們,繼續叫乾爹乾孃的。”

“好啊。”蘇禾非但沒計較他話裡的冒犯,反而興致勃勃的:“不過,不能認作乾爹乾孃。”

凌昭咬了咬牙,一臉為難:“你們還想做親爹親孃啊……”

他看一眼始終不置一言的蒼玄,那些年在他手下幹活的陰影習慣性地漫了上來,令他後脊微涼。

所以他很快說服自己:“也罷,認賊作父,不是,這親爹親孃的噱頭給你們也成,反正我和葉影不在乎這種虛名。”

“傻子。”蘇禾被他逗笑了:“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我們還能撐幾十年。既要認我們的墳頭做親戚,按照凡間的歲數來算,那我們得是祖輩。得認作幹奶奶幹爺爺。”

“說得對。”蒼玄贊同地頷首。

凌昭急了,連聲說著“不行不行。”。

幾人微笑著等著他說話。

凌昭雙手環胸,下巴揚起:“那我豈不是差輩了,君上你佔我便宜。”

蘇禾可不管,親暱地扯了扯葉影:“如何?”

葉影作為一家之主,一錘定音:“可以。”

凌昭不服,卻不是一家之主,也只能噤聲,拿著竹箸夾了一大口菜,埋頭苦吃。

蒼玄和蘇禾對視一眼,沒理他耍的脾氣。

前者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既是孩子的幹奶奶幹爺爺,那我們再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可以。”後者秒懂,拖著半老的身子,居然輕快地去屋內拿自己釀的果酒,端上桌。

剩下幾人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都笑了下。

開酒館的這些年,蘇禾學了一手好的釀酒技術,也不再那麼怕酒,甚至養成了適當小酌的習慣。

這樣需要發揮想象的時候,最適合小酌一杯,激發靈感。

她主動給大傢伙都倒了杯酒,隨後各位都各執一杯酒,開始暢所欲言。

暮色跌進了院落,飯桌上酒菜的香味漫開,晚風吹拂,流雲四散。

幾人引經據典,好一番商量,也沒個結果。

最終還是蒼玄想到什麼,望了下暮色下的流雲:“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凌昭接著:“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何因不歸去?淮上有秋山。”

葉影斂眸:“這首詩,很好。”

最終蘇禾宣佈:“要不然女孩就叫歡如,男孩就叫雲疏。”

凌昭一口飲盡杯中酒:“好名字,好酒。我決定要像雲別塵反抗了,你們要為我慶祝,之後有時間了,我一定常來。”

“好。”蒼玄舉杯,也喝下了。

蘇禾笑著接話:“行,酒給你們備著。”

凌昭之後果然常來。

有一次他和雲別塵罷工後,帶了兩壇暮河集的酒,說是新品。

蘇禾嚐了一口,辣得直咳嗽:“怎麼那麼辣?”

“真是不懂品味,這可是暮河集最貴的酒。”

“我不要貴的,你下次給我帶紅漿果釀的那個,那個甜。”

“那個得找,現在不常有了。”

“為什麼?那可是蒼玄好不容易種的。”

“凡人小孩來旅遊,非說那是我們魔域喝的人血,解釋了也沒用,所以賣的少了。”

“那就把紅漿果摘來,我們自己釀。”

“行,下次我把小影影一起帶來。”

*

第二年春天,他和葉影一起來了。

葉影坐在院子裡喝茶,凌昭的靈獸追著小黃滿院子跑。

小黃長大了,但一隻凡犬也經不住兇獸的嚇唬啊。

佩奇和來福第一次一致對外,將凌昭的靈獸拱了一屁股。

可把幾人樂得直笑。

後來,凌昭被雲別塵抓去守秘境,就來得少了。

葉影偶爾獨自來,她性子冷,坐一會兒,喝杯茶,摘了一兜的棗子就走了。

蘇禾送走她,轉身看見蒼玄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

“吃飯了。”他說。

“嗯,來了。”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筷子碰著碗沿,發出細碎的聲響。

蘇禾忽然說:“她一個人來,怪冷清的。”

蒼玄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我不是人?”

蘇禾愣了愣,笑了:“你是。”

“那就不冷清。”

又過了些年。

小黃變成大黃,生了小崽子。

小崽子也是黃色的,它變成了新的小黃。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沒有人來了。

秋天,棗子熟了,落了一地。

蘇禾彎下腰去撿,蹲下去的時候頓了一下,蒼玄的手已經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撿起一顆棗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嗎?”他問。

“……甜。”

她遲疑地說。

其實已經沒有以前那麼甜了,果樹結的果實變少了,果子也變得大大小小,不均勻。

它好像老了。

“腰疼嗎?”蒼玄輕輕揉著她的後腰。

她搖頭:“養幾天就好了。”

“嗯,回去好好休息。”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窗外的棗樹在風裡沙沙地響。

晚霞滿天。

鄉村的道路擴成原來的兩倍寬。

蘇禾牽著來福一條靈犬和兩條凡間幼犬走在右邊。

蒼玄牽著她的左手,另一手牽著一條年老的母犬和一隻圓潤的粉色犬走在左邊。

霞光將二人佝僂的影子拉長,慢悠悠的,跟著他們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蘇禾輕咳兩聲:“這個大黃走不動了,不如,以後我們就不出來散步了,讓它們自己在院子裡逛逛吧。”

蒼玄渾濁的眼瞳費力地睜開,才看清她牽著的兩個年輕小犬:“這兩個小崽子還皮得很,不出來走動走動,怕是要鬧翻天了。”

年老的母犬是張嬸一開始送的那隻大黃生下的小黃,那兩個小的,又是它生下的孩子。

這四代都由他們養著。

蘇禾眯著眼睛,眼尾皺紋堆起,悠悠嘆了一聲:“可是,我……走不動了呀。”

蒼玄面色微變,卻很快恢復正常:“好,那以後就不散步了,今天是最後一天散步。”

蘇禾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片野菊花叢。

蒼玄忽然放開她的手。

她不解地停下站在原地。

他步履蹣跚地走向路邊,摘了幾朵小花,艱難地繞成一個花環,戴在她銀絲佔了大部分的發頂。

迎著褪了幾分顏色的夕陽,他溫柔地望著她:“很漂亮。”

蘇禾無奈搖頭:“都快入土的人了,說什麼漂亮啊?”

蒼玄:“在我心裡,你永遠漂亮。”

蘇禾重新握住他的手:“走吧,歸家吃飯了。”

回到家,迎接他們的是一地的落葉。

幾十年過去了,那兩棵也曾碩果累累的棗樹如今變得枯黃,和他們一樣垂垂老矣,生命枯竭。

蘇禾心中感慨,卻沒有去掃掉落葉。

只是撫了撫胸口,問剛要去做飯的蒼玄:“封元珠好了嗎?”

“好了。蘇凌雲會替我們好好保管。”

他們曾約定好下輩子還在一塊,但怕下輩子不記得對方,便找到了仙門盟主蘇凌雲,讓他幫忙想辦法。

封元珠正有此功效。只要將此世的記憶封存起來,下一世的靈魂一旦重新匹配上,就會慢慢恢復記憶,找到對方。

想到只要有蒼玄,蘇禾就覺得安心。

況且,活了那麼久了,她也見過太多生老病死,很多事情早就學會看淡,所以,她並不畏懼死亡。

她平靜的說:“夫君,找村裡面的木匠,給我打副棺材吧。”

蒼玄做菜的動作頓了頓,低低應了聲好。

蘇禾笑著回了屋,躺上床上,連連咳嗽起來。

蒼玄做好飯,來扶她去吃飯。

她沒胃口,強塞了幾口,懨懨地說:“夫君,你怕嗎?”

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搖頭:“我不怕,只怕你先投胎了不要我。”

蘇禾安慰:“不會的,我知道你和閻王做了交易,我可不想你一個人在底下受刑,我會陪著你的。”

“嗯。”

蘇禾擦了嘴,苦笑著搖頭:“哎,我這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到底比不過你之前修仙過的體質。

以前啊,我說一起死是開玩笑的,你能活著就好好活著,我會等你的。但是,你不可以找老伴。”

蒼玄笑了:“糟老頭子了,你怎麼還擔心這個。”

蘇禾不服:“男人嘛,只有掛在牆上才老實。”

蒼玄答應。“放心吧。”

又過了幾個月。

入了冬。

蘇禾腦袋愈發暈沉沉的,整日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

蒼玄給她燒了暖爐,加了兩床被子。

蘇禾覺得難得的舒服,和他聊了一會兒天,就睡去了。

蒼玄伸手,探了探鼻息,還在,就去了另一個屋。

這邊的蘇禾呼吸淺淺的,睡得很安穩。

只是到了半夜,她的呼吸開始斷續,沒多久,沒了聲響。

她走得很安詳。

蒼玄第二日就發現了。

他沒有哭,或者是淚腺早就老死了。

所以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就去燒水了。

試了三次水溫,他才滿意地提起水桶,去到房內。

妻子的身體已經涼透了,皮膚皺巴巴的,像秋天落在院子裡幹了的棗樹葉。

他擰乾帕子,從她的臉開始擦。

額頭那裡有過皺紋,擦的時候,那裡就舒展開了。

她的眼睛閉上了,只有一條似傷口般的縫。

他回憶起她睜開的時候。

這雙眼睛年輕時總是很明亮,像是兩顆水潤的珠子,即便老了,也隱隱有年輕時候的風采。

她看過他哭,看過他笑,看過他任何時候的樣子。

他最喜歡她的眼睛了。

他衰老的皮囊,艱難堆起寵溺的笑容,繼續擦她的鼻子和她的嘴唇。

給她擦得乾乾淨淨,他又替她換上了漂亮的青色壽衣。

村裡的木匠把訂製好的棺材送來了,他將她抱進棺材裡,隨後把錢交給隔壁家張嬸的兒子。

兩人說了幾句話,蒼玄回了家,洗了澡,換了新衣,重新去看她。

她安安靜靜的躺在那,像是沉睡。

他笑著,撫著她的臉,繼續看著。

似是不夠般,他定定地看了好久。

直到冬風險些吹滅了燈,他才終於捨得踏進棺材裡,抱住她,然後合上眼睛。

張嬸兒子過來的時候才發現這棺材特別大。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棺材內的光景,才發現躺在裡面的兩具屍體。

看來訂製時就是一口合葬棺。

他立刻就明白了什麼。

這對夫妻,倒是相愛至死。

在心裡感嘆了下,他開始按照蒼玄的意思籌辦後事。

扭頭,卻見一年輕貌美的女子忽然出現。

那貌美女子唇角輕笑著,可眼底又含著隱隱的淚意,喃喃道:“真讓我來給你們收屍啊,懂不懂什麼叫一語成讖。”

張嬸兒子:“你是誰?”

“朋友。”她說。

兩人的葬禮很簡單,但生前的好友全都來了,縱觀這一生,倒也圓滿落幕。

*

冥界。

恢復年輕時樣貌的蘇禾看著凝塵川中的記憶碎片,看到年輕時自己和蒼玄的相處,不由笑了笑。

忽然,身後傳來一道嚴厲的催促聲:“快走啊,人死如燈滅,過去的都過去了,趕緊洗掉記憶投胎去。”

她並不為所動,徑直站在岸邊看著自己的倒影。

那聲音似乎生氣了,拿著一根柳枝過來要推她。

她掙扎著不肯入水:“我要等人。”

鬼差怒斥:“這可沒這種規矩。”

說完,他又要下手。

蘇禾剛要跑,一道清越的聲音叫住了她:“阿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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