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軒。
安神香燃盡時,已是日曬三竿。
光透窗牖,即便紋簾厚重,金黃日光依舊從縫隙漏進屋中,為輕紗帷帳鍍上層淺淺的亮色。
待日照一轉,幾縷光便似不經意般,鑽入帳內,要擾人清夢。
代之一張小臉露在被衾外,恬淡安適,紅潤朱唇緊抿,偶爾勾起淺笑弧度,睡得正香。卻不妨一道光閃過眼皮。
她白膚下圓溜溜的眼珠子一轉,眼皮微刺,眉間蹙緊,旋即睜開眼。
西域黑葡萄般大的眼珠子快速四轉四顧。
東南兩面窗戶皆被厚重灰毯蓋住,似要把所有光亮擋在室外,叫屋內昏暗如同黑夜,騙人沉睡。
此番還不夠。
床頭外矮几上四角貔貅金籠外雖已沒有餘煙,但帷帳中桂花香氣卻濃得嗆人。
這是又故意叫人睡不醒?
代之蹙眉,蹭地起身。
兩手推被,不妨帶出張男人汗巾,正就彎彎繞繞纏在她右手手腕上。
她的手腕因昨夜被容琛纏握,已留下一圈又一圈紅色指痕,如今又添一圈那人白日纏腰夜裡圍兜的汗巾——
昨夜,便是這張青灰色絲綢汗巾先纏連住二人,爾後又獨獨覆住一人半身,隨著一靜一動,熨帖勾勒出男人身上每一處遒勁有力的血肉線條,肌理勃勃......
代之臉上一熱,忙閉閉眼甩去腦海中冒出的荒唐畫面,壓著由慍意變作的燥意扯落汗巾。
汗巾絲滑,一扯便開。
散開來,平攤開,露出上面龍飛鳳舞八個大字——且待吾歸,任君責罰。
代之:......
明知她要氣,為何還要用盡手段,阻她出門?
不過是去個尋常酒家商鋪,又非狼窟虎xue,至於他大費周章,先耍伎倆害她起不來床,又沒皮沒臉綁條汗巾在她手上討饒?
難道今日還是八年前八王叛亂時,洛城處處都是危險,出門便會遭劫?
代之沒吃容琛留下的一套花槍,將羞人汗巾塞入被衾底下,便掀了帷帳起身,欲洗漱出門。
天色已過午時,賀蘭家開窖吉時已然錯過。
但生意人最講究言而有信,與賀蘭家出席觀禮的約定絕不可廢,否則便要害了一個河西酒孃的名聲。
更何況代之如今還端著個親民王妃的名聲,她可不想叫人拿了端架子的話柄。
守在門外的春娘聽得內裡動靜,忙推門進來,正見代之在擰帕擦臉。
代之白淨的肌膚被打入室內的一束日光照得發亮,即便未做梳妝,亦如出塵脫俗的神女,美得不可方物,又清冷疏離,叫人不敢輕易靠近。
春娘晃了晃眼,不敢細看細品,快步上前來替主子打下手。
代之不言不語,錯開春娘動作,將洗淨的巾帕掛回高架,便轉了身去鏡前梳妝。
春娘瞪了瞪眼:這是慪氣了。
她左右四顧。
厚重的蔽日簾,濃郁的安神香,任是個傻子也知誰做了什麼事兒。
而王妃,又不是傻子。
況且,任誰都看得出來,百年酒商之家出身的王妃,尤其看重今日到河西老鄉賀蘭家觀開窖禮一事,可王爺卻非因謹慎而耍了些手段阻王妃去觀禮......瞧著,王妃已經給王爺記上一筆了。
春娘暗暗給容琛捏了把汗,交握的雙手掐了掐,跟至代之身旁,望著鏡中人,笑說:“王妃莫急,王爺早差人將開窖賀禮送去賀蘭家,您和王爺晚些到亦不礙事。”
禮都到了,人到不到大概也不重要了。
代之聽出春娘話中深意,盤發的手頓了頓,卻只一息,她默然又繼續動作。
三兩下,一個利落大方的低盤髻已成,幾縷散落碎髮被她掖至耳後,與髮簪流蘇一同隨主人一靜一動,相映成趣。
代之再看一眼鏡中自己,未見有不得體之處,便起了身,又去挑衣。
瞧著這架勢,換過衣裳,便打算出門了。
春娘眨眨眼,精明的一雙小眼睛隨代之移動轉去,耳邊卻響起容琛臨出門時交代的話。
王爺還沒回來,王妃便要出門嗎?
“時辰已太晚,不必等王爺,我先去賀蘭家。”代之回的是春娘上一句話,卻正中春娘心中嘀咕,“勞煩嬤嬤差人到宮中遞話,若王爺宮中事忙,趕不上賀蘭家觀禮宴,且叫他在王府等我便可。”
她說:“我快去快回。”
鮮卑使者來訪,作為攝政王的容琛昨日已缺席接風宴,還叫河西舊部五將追至祁連軒,想必今日定無法從接待來訪一事中脫身,根本不會有閒暇去什麼尋常商戶家觀一個泥坑開光。
與其浪費時光等待,倒不如先斬後奏,快去快回,免得節外生枝。
“王妃還是等等王爺罷?”春娘看著代之少見的冷臉,斟酌著詞句,“從東郊到西郊路途不短,一路奔波顛簸,觀禮宴又都是些市井小民,人多口雜,您獨自前去,王爺如何能放心?”
“如何不能放心?”代之斷言駁斥,“東郊至西郊不過半個時辰腳程,市井小民又非豺狼虎豹,能比得上宮中那些握刀舞搶之人來得駭人?”
“再說了,我哪裡是一人前去,不是有你,有蘇管家,還有一隊喬裝打扮的護從?”
容琛不讓代之隨意獨自出門,但他是日理萬機的攝政王,無法日日守在她身邊,是以他為她配的隨從和護衛都不少,以防她真有突發出門之需。
代之把束腰一系,命令道:“嬤嬤若不替我準備,我便親自去馬廄挑一匹快馬,自駕而去。”
代之生在大漠,長在馬背,騎術本就精湛。
若她真去馬廄挑馬自駕去賀蘭家,誰能攔,誰又敢攔?
春娘哪裡還敢耽擱。
她麻溜轉頭知會管家蘇泗差人到宮中遞話,便匆忙準備,與蘇泗一道點了隨從出發賀蘭家。
一行人快馬加鞭,不出兩刻鐘,已過朱雀大街,正待要過青龍坊坊門時,卻見一毛色鋥亮的黑色駿馬橫立路道中間,生生擋住半邊坊門。
駕馬的蘇泗心中一喜,急急“籲”了一聲。
雙馬齊齊揚蹄,帶得後頭車廂一陣急晃,連顛簸慣了代之都差點沒坐穩。
她堪堪扶正差點掉凳的春娘,“沒閃著腰罷?”
春娘扶著後腰,搖搖頭,向代之連連道謝,轉而兇著張臉隔簾朝外,“老蘇,你駕的什麼馬。”
外頭人聽了斥罵也不見惱,卻還笑說:“是王爺......”
春娘聽見“王爺”二字,面容一怔,旋即也笑開,甚至比代之還要驚喜且急切地掀開馬車門簾看外。
容琛的坐騎逍遙橫立路中,擋住了代之馬車的前行。
春娘大喜。
王爺來了,就算不得她一個老奴縱容王妃獨自去賀蘭家觀禮了。
她急急忙忙出車廂準備迎王爺,卻不妨又怔住。
代之被春娘圓圓滾滾的身形擋住視線,只瞧見了逍遙,卻還不見容琛,更不知外面光景。
正當她疑惑春娘又停了動作時,外面傳來一道洪亮聲音。
“見過王妃。”是卞楊的聲音,“王爺正與皇上在太極殿宴請鮮卑使者,得知王妃要去賀蘭家,放心不下,遂命屬下親自前來護送。”
合著,不是王爺來,是王爺的舊部來。
也好,只要是得了王爺應允的出行,做下人的總不必捱罵。
春娘暗鬆口氣,默默退回車廂。
代之對春娘大喜大悲之色哭笑不得,但並不言說她,只同外道:“那便有勞卞將軍。”
大夏兵馬大元帥護送臣妻去一個市井人家喝喜酒,實在滑天下之大稽。
但容琛就喜小題大做。
隨他罷,總好過他當真派人來攔截她。
全當兵馬大元帥是要一同去給他賀蘭家撐場面便是。
代之默默安慰自己,又怕卞楊領這芝麻綠豆大的差事心中不快,遂尋著話頭。
“說來,那賀蘭家還是咱們河西老鄉呢。”代之隔著車窗與卞楊道:“昨日他們給送了壇酒到王府,很有河西風味,濃香馥郁,一會兒到了賀蘭家,將軍可得討他們幾口酒嚐嚐。”
離鄉遊子只要遇上家鄉之物,總要多誇讚幾句。
卞楊朗聲笑應,“要說酒,還是得我們河西一帶的美。”
他道:“王妃不知,那鮮卑使者這次進貢的酒水中便有可遇不可求的淬鋒燒,屬下嚐了兩口,真是又烈又香又撓人......”
“你說什麼酒?”
卞楊話到一半,被代之忽然掀開車簾的質問打斷。
他怔了怔,晃了晃神,才勉力半低眼瞼,訥訥說:“淬鋒燒。”
“王爺也喝了淬鋒燒?”代之追問。
卞楊猛地抬眼,似驚似疑,待撞入代之明亮睜大的眸子時,又連忙低頭,甕聲甕氣地把主公教的話說來:“王爺原是不喝的,但皇上不勝酒力,王爺便代皇上喝了幾杯,算是全了鮮卑使者的面子。”
言罷,他無辜抬眼,再看代之,疑惑問:“這酒是有什麼問題嗎?”
這酒是有什麼問題嗎?
這酒有沒有問題,容琛自個兒不知道嗎?
代之心中連問兩句,旋即一怒,將車簾一拉,“蘇管家,掉頭,咱們去宮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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