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一行趕至宮城外圍時,鮮卑使者正啟程離開。
五駕馬車相連在前,緩緩行進,滿載大夏天子賞賜,其後還有百餘鮮卑勇士駕著漂亮的烏孫馬緊緊跟隨,聲勢不可謂不浩大。
代之即時命蘇泗禮避,將王府馬車停靠在朱雀街街頭巷口。
她心中擔憂容琛想立即會見他,但使者來朝當以國禮相待,即便是攝政王王府馬車,也不能衝撞了鮮卑使者的儀駕。
唯有等車馬行過了。
代之掀開車簾,自車窗一角往宮城午門方向望去。
威嚴肅穆的宮殿隔在馬蹄飛揚而起的塵霧之後,朦朦朧朧,連帶著午門前送別鮮卑使者的大臣也一片烏壓壓,讓人看不大清眉目。
“阿琛在這些人裡頭嗎?”代之嘀咕,睜開大眼睛搜尋。
若他喝了淬鋒燒,又因裡頭酒引花椒生了癮疹,只怕見不得風,出不來送鮮卑使者。
但只稍一轉眼,代之便見她鶴立雞群的夫君端端立在午門正中。
長身玉立,蒼勁如松,一身玄黑色的單調冕服偏叫他穿出睥睨萬眾之象,生生將身旁明黃的九五之尊比得仿似頭草原上的憨憨小綿羊。
瞧著這一夫當關之氣勢,身上應無大礙罷?
代之心裡又嘀咕,但雙目依舊不放心,繼續睜大去抓容琛臉上神態。
他下巴微揚,鳳目凌厲,薄唇緊抿,半分醉態也無,更不要說因花椒癮疹而起的呼吸受阻之象。
應是無大礙罷?
代之心底又次重複,像是安慰自個兒一般,繃緊的臉色也放緩些許,卻不妨對面人忽然遞來一道凌厲目光。
四目相接,兩方都有些微微驚訝。
然下一刻,代之便陡見容琛手握成拳,壓上唇,似在咳嗽。
這是癮疹發作了?
淬鋒燒是好酒,又烈又香,但這都源自於用以釀酒的好料,花椒。
而容琛每每食及花椒,便會滿身起疹,嚴重時甚至呼吸受阻,暈厥不醒。
但他那犟脾氣是不管不顧這些的,又愛逞強,人家送了他淬鋒燒,他便一定會嘗,若是喝出個好歹可怎麼辦?
代之瞳孔皺緊,旋即躍出馬車,再等不及鮮卑使者隊伍尾巴走完,便直往容琛那廂去。
另一邊,容琛早早洞見塵霧之後藏著的一雙杏眸。
為低調起見,自家馬車車廂以棕木鑄造,色調極暗,連車窗簾子都是發黑的紅棕色,幾乎能與朱雀街巷口土牆融為一體。
但也正正因為如此,從半掩車窗中露出的那雙杏眸,才愈發明亮,還叫人一眼能看穿其中犀利。
若是眼神可以刀人,代之必已將容琛片片凌遲。
容琛被代之的凌厲盯得太陽xue突突跳跳,忍不住掩了掩唇。
“那不是嬸嬸麼?”
容禕也看見代之了。
他聲音清亮,掩不住驚喜。
他又說了一遍:“那是嬸嬸。”
少年聲線發顫,像人喝多了酒後,三分恍惚七分情動的迷醉感,不敢確認又想要確認,引得跟從在旁的大臣與宮人侍從也都訝異轉目看去。
所有人都看見了巷口處的馬車和從馬車裡出來的女子。
“那是王府馬車。”
有人認出馬車上帷簾上的王府徽記。
“果真是王妃?”
這世間,能叫皇上稱之為嬸嬸的只有一人,那便是攝政王之妻,裘代之。
“可王妃怎麼會來宮中?”
不知是誰一不留神,竟將心中疑惑問出口。
周遭頃刻鴉雀無聲。
早年,洛城貴族中起過這樣一則流言,事關八年前宮變,言說那八王之亂雖是民怨積壓已久所致,可真正的導火索卻是一個女人,是乃先帝寵妃,一個擅釀酒水的西域姑娘。
而攝政王王妃又恰恰來自河西,出身一個百年酒家。
愛道是非之人難免將先帝寵妃和攝政王王妃聯想到一處,甚至妄言那是同一個人。
流言傳到攝政王耳朵裡,那造謠之人被揪出,割了舌,挑斷筋骨,吊掛於西市鬧集整整百日,直到那十人都死得透透了,他們的白骨又被拆成一塊又一塊,全扔到山野裡餵了狼,此事才算徹底揭過。
自那以後,再無一人敢傳一句王妃的不是或荒唐之言,便是從前常在朝堂上參攝政王王妃出身商賈、不配入天家宗室之人,也都閉了嘴,再不敢挑戰攝政王底線。
但王爺到底心細,怕流言再生傷及王妃,也怕世家文人再度非議王妃平民身世,他乾脆讓官員和朝事與王妃的聯絡斷個乾淨。
王妃能到宮中來,還在大臣面前露臉,那可堪比天上下刀子雨一樣的稀罕事兒。
誰人不好奇?
其實,容琛也怔住了。
他令卞楊藉故攔截代之去賀蘭家,便知曉代之會因他喝了淬鋒燒而惱火,卻不知她會如此惱火,更不知她的火氣和人來得這樣快。
若等使者離去,容禕回宮,大臣散去,他再駕馬往西,該是恰好與代之迎上,一同回家。
他再慢慢同她解釋,慢慢討饒。
如此,也能免去她來特特跑來皇宮一遭,會見“無關緊要”之人。
但眼下......
鮮卑使者已然離開,大道寬敞,王府馬車裡的人兒掀開了車簾,從裡頭出來。
身姿窈窕,修長清麗,青色襦裙,單釵盤發。
本是極為普通尋常的市儈打扮,可那人兒卻偏偏揚起一張白皙的鵝蛋臉,張著雙能顧盼生輝卻又浸滿焦灼的明眸,叫人憐惜得移不開眼睛。
她疾步而來,氣勢甚囂,帶著裙襬漾起層層漣漪,生出一朵又一朵青蓮,皇城衛兵竟即刻讓出一條道,隨她走出花路來,走向午門下。
惹了所有人的目光......
容琛暗目:沒必要讓她與大家打照面。
不妨,還不待容琛想好如何應對,身邊明黃身影已經拔步而出,如箭出鞘,似要迎上那抹青綠色窈窕倩影。
“皇上!”
容琛一聲喝出,容禕腳下陡止。
少年身形還沒徹底長開,瘦弱雙肩堪堪能支撐起龍紋黃袍,此時他身板僵直著被偏西日光照得窄長,顯得愈發單薄。
“皇上自重。”
容琛再度開口,語氣中盡是陰鬱的凌厲。
容禕亦是代之丟失記憶中的舊人之一,若非必要,容琛從不允他出現在代之面前,更不可與她交往過甚。
容琛不許任何舊人喚醒代之那段灰暗日子的一絲記憶。
可容禕揹著容琛而立,容琛見不到他神色,亦不見他任何動靜,而代之已然越來越近。
容琛眉骨壓下,一甩長袖,大步向前,越過容禕,背身擋住走近的代之,朝容禕拱手,“今日事畢,臣先行告退。”
風風火火的代之被容琛忽然轉來的背影潑了盆冷水,滿面的焦灼頃刻降溫。
方才她滿心滿眼只有容琛,只想快些問問他身上如何,現下明眸四顧,才後知後覺自己闖入了皇城衛隊的護衛圈,亦唐突地面見了諸多紫衣朝臣。
皇家禮儀森嚴,世家貴族朝臣又最講規矩,可萬莫因她之故累得容琛被朝臣所參......
代之心下一緊,雙手先在前交叉意欲拱手,稍息恍悟自己是為女眷,又連忙將手交疊在左側腰,微屈膝,原地問禮:“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是平日在話本里讀過的敬語,但代之也不知用得對或不對,畢竟她未曾正式面見聖上,平日裡至多遠遠瞅一眼,根本不知官眷敬拜聖上會說什麼好話。
代之忐忑,只怕哪裡不周到,一邊又暗罵自己平日不向春嬤嬤好好學習朝臣家眷利益。
她微微抬頭,想察看小皇帝和朝臣神色,卻叫容琛近得貼臉的寬大身影擋住視線。
代之懊惱,想將腳挪一下,露個臉,向小皇帝再拜個禮再請個罪,好叫那小皇帝和朝臣都寬恕諒解,快些放她夫君歸家看病。
可她將將錯開一步,伸出半身,才瞥見少年帝王那雙瀲灩桃花紅目,容琛竟也跟著錯了一步,再次將她視線擋去。
“皇上今日也喝了不少酒,劉總管且先送皇上回宮,早些歇息。”
前頭,容琛聲音冷沉,給小皇帝下達命令。
爾後,他又不待那小皇帝應話,便自轉身,攏過代之肩膀,帶著她走回來時路,往王府馬車方向去。
代之不明情況——
坊間傳聞攝政王隻手遮天,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裡,原是真的?
可當眾以這般頤指氣使口吻對待極位之人,是否會叫那年輕帝王太沒面子?
代之心底湧起股毫無釐頭的疼惜。
她下意識轉頭去看方才沒見上面也還沒給她免禮的小皇帝。
卻不妨一隻大手從後罩過來,包住她半個後腦勺和側臉,將她小腦袋擰回來。
“回家。”
容琛壓著眉骨低頭看向代之,薄唇翕合撥出一口的酒氣,全噴在她臉上。
一股淡淡烈烈似為花椒又似酒香的味兒躥進代之鼻腔。
代之即刻想起來時目的,細眉旋即擰起:“到底喝了多少淬鋒燒?”
“回家告訴你。”容琛森森眉目別過,看回前方,未答代之的話,但手上卻幾乎連推帶提,攬著她幾步便行至王府馬車前。
一玄黑一青黛兩個身影你儂我儂,像菩提葉與青蓮天生便是一體的一樣,相映成趣,而旁人只能落個邊緣看客的下場。
“皇上,外頭風大,先回養心殿罷?”劉蕪視線在少年帝王醞著水氣的桃花目和那對天下伉儷之間來回幾次,斟酌著詞句勸道:“萬不可因吹了風,受了寒,叫攝政王憂心吶。”
一語雙重意。
酒後迎風,是比尋常更容易受涼,傷風,
酒後見故人,也比尋常更容易起相思,上憂愁。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攝政王在一個自己親手捧上位的少年帝王身上想見的結局......尤其後者。
容禕受用地收回視線,訥訥看住已侍候自己五年的太監總管。
少年帝王稚氣未退,滿面清秀無有戾氣,發怔發懵時素有幾分迷途羔羊崽的可憐態。
“皇上,回養心殿罷?”劉蕪心中嘆息,嘴上卻只能再勸。
容禕眼底暗湧終於緩緩退去,少年帝王的眼白重新清澈起來,唯留些許輕輕淺淺的酒意。
半息,他咧嘴笑了。
少年通身書生氣質,淺淡一笑,只給人文質彬彬的柔和之感,再無人知曉他真實心境。
等再度抬頭,王府馬車已經啟程離開,那抹青綠倩影也再一次從眼前消失,容禕臉上回復平靜。
他徹底收回視線,一手背後,一手抬起擺開,面向朝臣時又已是受人敬仰與信賴的端肅帝王之態。
“各位愛卿今日辛勞,也早些回去歇息罷。”
吩咐罷,容禕自轉身往午門內走去。
劉蕪緊隨主子,亦步亦趨,直到人散處,才小聲詢問:“皇上,那沂州節度使,今日還見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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