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琛回寢房前, 先在外頭公用浴房梳洗了個遍。
雖然天寒地凍,但近來連夜趕路,路上輕裝簡從, 一行人連個好好洗沐的機會也沒有, 如今想來,也不知才剛代之有沒有嫌他。
他們二人現下,明明一對老夫老妻, 又不完全是老夫老妻。
她恢復記憶了, 原該簡簡單單的二人世界多出第三人,他們的關係隨之複雜許多, 她對他生出挑剔在所難免。
思來想去,來時匆匆盡消,容琛在門外踟躕好半晌, 才推門而入。
相較王府, 值房的寢房要小得多, 堪堪十多方大小, 便安置了淨室和臥間, 窄小的空間裡四位女子落腳, 已顯逼仄, 待容琛踏入, 內裡便連轉圜的空間都沒了。
春娘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 不太靈光地將視線在男主人女主人之間來回幾下,遲鈍回神過來,便連忙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領著金槐銀柳退出去,合上門。
屋中淨剩兩人,空間仍舊逼仄,像裝不下代之對容琛的疏離一般。
從前, 每每容琛下值回府,代之總會像只歡脫貍奴奔迎他蹭撩他,好似盼了他一日,只想與他抱一抱貼一貼話一下家常。
如今倒好,她貼身侍女嬤嬤都退了下去,她也不見起身問他一句好,便只落個黑洞洞的後腦勺給他。
容琛抬眼看向代之正面朝向的一面梨花木置物架。
當初置辦這木架時,宮裡太監問他要不要於其中添面大鏡做梳洗用也做正衣冠用,他心道麻煩,自己並非貼花黃的女子,不過三大五粗男人一個,簡單拾掇幾下上朝便是,卻要那鏡子作甚?卻也從未想過代之有日會住到這兒來,也是要對鏡梳妝的。
容琛收去意圖借鏡子探看代之臉色的目光,視線依舊落在她後腦勺上。
如瀑長髮過腰幾近曳地,才剛洗過風乾愈顯烏亮,讓人忍不住驚歎這一頭好鬢髮又忍不住觸一觸控一摸。
若換做從前,當下情境,容琛必會接過春娘手裡活計,親自為代之通發。
代之是他的人,她這一頭烏亮長髮便也是他的,他從來無需斟酌豔羨,想撫觸便撫觸,這就是夫妻日常。
夫妻日常——容琛心頭猛蹦出四個字。
除卻中間斷開的五年,他們有伴侶之實,且以夫妻身份相伴相守的八年也並非白過,他何須過慮代之會因記憶恢復便完全棄了他?
她非是草木,不是無情,又如何能當兩人之間種種為烏有?倒是往事已成過去,不該影響人之當下與未來,更何況,方才她不是才稱他為“家夫”?即使此舉是為留他顏面或為勸他聽諫,她也確實在人前認下他是她的夫君了,不是麼?
心思百轉,容琛將自己說服,低頭看看身上裝束,又扯了扯正衣裳,便昂首闊步往代之那廂去,後又如從前無數次般,拾起春娘擺在檯面木梳,挑起代之一縷青絲為她通發。
容琛動作之嫻熟與自然無可挑剔,若非一雙已忍不住往檯面上巴掌大鏡子處瞥的眼睛漏出些窺探意味,當真叫人以為他心靜無波。
——代之也正打量身後人,緊張躊躇謹慎地打量身後人。
按三書六禮,平常夫妻間,夫君回來,做妻子的該起身去迎,更何況容琛是王爺,身份尊貴無比。
可代之不知該如何面對容琛......
他們沒拜過天地,沒拜過祠堂,連個像樣的嫁娶儀式都無,但他們又實實在在地以夫妻身份相伴八年,彼此瞭解,彼此依賴,便連身上長了幾顆痣害了幾道疤,都一清二楚......雖然這都建立在欺騙虛妄之上,但即使身份複雜,感情卻做不得假,他們都有真心用心對待彼此。
應該是這樣的吧,即使容琛在她身上中了噬心蠱,即使他有意隱瞞了她許多......
代之還在囫圇理著思緒,從看見容琛出現那刻開始至眼下,除卻確定無論如何要讓容琛好好活著,最好是他坐得到那極位上莫再任人擺佈坑害這一點,其餘的,她尚還拿不定主意。
她原想著,陸河把謝楓春娘一眾都送出宮,他們再經祁連軒鏢隊路徑,尋至河西,將她的信交給容琛,屆時她已一死,一了百了,容禕不能拿她做掣肘,容琛便完全自由矣,那時他想自立為王也好,也篡位登極也罷,全隨他,只要不是因她或是受皇室種種掣肘便好。
可代之未料到,容琛忽然回來了。
她聽聞長河封凍,河面完全解凍要等至三月,此間兩岸不通,若要強行跨越也不是不可,卻要冒著冰層厚度不一冰面隨時崩破之險,踏於其上之人只要一步不慎,便可能墜入冰河。
在極寒氣候下極凍冷水中,一個健壯成年男子只怕活不過兩刻鐘,她不知道容琛和他手底下的人是不是也冒著這等送命的風險強行越過長河趕回洛城,卻只是為了解她和王府下人護從之困。
他是如何知曉洛城生變的?
代之還想不通此一點。陸河絕無機會將訊息送出洛城,便是有機會將訊息送出去,那訊息也不見得能越過冰河送達河西軍營。那麼容琛為何忽然趕回?
“送來醴城的家書有龍涎香的氣味,我便知,府上出事了。”
容琛只消錯上代之一眼,便知她心中所疑,開口為她解惑。
大軍開拔去往河西當日,代之便被容禕押至宮中,她寫給容琛的家書唯有兩封,一封是平常交談與關心,是為叫容琛安心,第二封是辭別信,同樣是為叫容琛自此安心且不必再尋她念她。
但這兩封信皆去得晚,是在長河封凍之後送出,按理無法應時遞到容琛手上令他能於今時今日返洛。
如此說來,容琛所言之收到的信應屬容禕派人偽造,原意大抵與代之所寫的第一封信企圖相差無幾,為的是讓容琛安心待在河西好騰出更多時間在洛偷天換日,卻萬萬沒想到弄巧成拙,反而令容琛提前知曉洛城變故趕了回來。
“那河西剿匪一事如何?河西百姓便不管了麼?”代之下意識追問。
她心中一個小小疑惑解開,可其餘疑團還在,甚至更攪亂她的心神,她下意識如往常般再問容琛——他向來能解答她所有疑惑。
然話一出口,代之便覺不妥。
從前兩人恩愛不疑,相互依賴......或說代之因為沒了記憶又孤身一人在洛城,她能依靠信賴的只有容琛,所以,她無條件信任他,把他當做她的天她的地,她習慣於由容琛解答解決她生命中出現的一切疑惑和難題。
誰又能想到他也會騙她?
再者,如今的他根本沒有義務為她解釋一切,至少代之沒覺得容琛理所應當該為她解決一切問題與疑惑——她已經不是那個與他從少年到夫妻的代之,她是那個曾經成為他皇嫂,甚至因她的出現攪亂皇室格局害他手染親族之血的禍國殃民的女子。
代之惶怔中垂下眼,連她面前燭火都映照不出她眼底光亮,只剩一片晦暗。
容琛眉骨驟壓,撫著代之髮鬢的手一錯,滑落在她肩膀上攬著她,人也已經挨著她坐下,拿另一手握住她的。
“又想什麼去?”容琛拉代之的手抵到心口,擰著眉,“不許想些有的沒的。”
八年前,容琛將代之從皇宮帶回王府頭兩日,代之便如此,一會兒兩眼空空如木偶,一會兒眼神晦暗蓄力風雲,起初還不吵不鬧,後來漸漸就魔怔了,淨說胡話做胡事。
容琛是真怕了,怕代之又做出傷害自己之事。
“旁人犯的錯你不能全往自己身上攬,沒有他們做的腌臢事便不會有後來一連串的因果。”他急急道:“你不顧惜自己,難道不顧念顧念我,不顧念顧念旁人嗎?”
他握著代之的手愈收愈緊,彷彿要捏碎了她再揉入自己心口一般,“便是你不管我一人死活,難道不想一想天下百姓,還有河西的父老鄉親?”
“你不是想我當皇帝,想我把河西守住,讓天下太平嗎?”他傾身靠近代之半分,一字一蹦語氣有些發狠,全呼在代之臉上,“你若真想,便好好的,待在我身邊,看著我,別讓我把這挑子給撂了。”
他抵在代之肩上的手已不知不覺地摩挲至代之後頸,半推半拉,迫得代之重新抬起眼來,與他對視。
晦暗眼底盡是侷促,惶恐又見彷徨。
容琛眉間又緊了緊,眸色半深,指腹微動已移至代之頸窩。
代之呼吸的脈搏被掐了掐又鬆開,原就隱忍的呼吸蹙了蹙,細膩肌膚又被薄繭蓄意磨了磨,她渾身戰慄,此一時,低沉嗓音傾近,“聽話,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今晚還有一章吶,是那個......
如果您覺得《奪君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