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的吵架沒有發生, 華邑寺專供給香客休息的客舍安靜了一晚上,待見王爺王妃二人平平和和從房裡出來,擔心一晚上的春娘和謝楓可算都鬆了一口氣。
此後, 王爺王妃雖還比不得從前那般, 出入成雙成對,甜膩得蜜裡調油,但終歸不似前幾日那樣, 彷彿總有條鴻溝隔絕在他們中間。
至要緊的是, 這夫妻二人沒再分床而睡了。
春娘歡天喜地,心道那金禪房一事敗露終歸是好事, 王爺無需默默做那邪門事兒無人知曉,王妃也終於理解王爺的良苦用心,往後兩人好生過日子便是。
她甚至暗暗慶幸王爺王妃房中又恢復了和諧, 隔三差五地叫水, 再沒有出現過那夜叫人為王妃身子擔心的荒唐事。
除此以外, 少年皇帝薨逝的哀幕不知何時被揭了過去, 登基大典與封后大典都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闔宮上下沉浸喜悅之中, 春娘亦不例外, 直到王爺吩咐她一併準備王妃鄉探親的行囊回——
“這是何意?”春娘不可置信, 尋到代之面前問她緣由, “王妃不是才與王爺重歸於好?怎的便要分居兩地,這山長水遠的,可得猴年馬月才能見上一次面?”
春娘心急,不及代之回應便又勸:“王妃要不再與王爺說說?這事兒不能這麼辦吶!”
代之卻哪裡將春孃的焦灼放在眼中。
她一邊清點近日宮人採購的些洛城特色,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這是我思量多時的決定,王爺很尊重我。”
她並未做過多解釋, 只道自己有些累,便想回去醴城散散心,又說春娘未必能適應河西一帶氣候,若不想隨她同去,也可留在宮中侍候,總歸容琛那邊也是要個知冷暖的下人。
但話一出口,代之又覺不妥。
且不說偌大的宮廷裡要什麼高人沒有,單說假若日後容琛要納新人,春娘只怕要因著是侍候她這個舊人的近身嬤嬤而遭那新人刁難。
這深宮爾虞我詐太多,是無甚善良悲憫可言的,瞧瞧,她自己最後不也成了隨意玩弄性命的惡人,連自己孩子都能殺死嗎?
念及此,代之又改了口,“春娘若不想留在宮中侍候,回去王府享享清福亦是無礙。”
她說:“王爺意思,那王府暫不撤去,我便與王爺商量,許多王府下人護從未必都願意進宮,既如此,便留他們在王府繼續看顧王爺的產業營生,有嬤嬤留待王府看顧,我與王爺心裡也更踏實些。”
代之此言此舉確實全為了王府下人好。
女子倒是無所謂,男護從也可憑藉一身武功入那軍營從此吃上朝廷俸祿,但像庚莊一類的長隨難道要棄了命.根子來宮中做太監嗎?
代之自顧自地輕笑著,又搖搖頭,心道這皇宮可真是泯滅人性的地方。
只代之這般漫不經心的言語和神態,可叫春娘大受打擊。
“王妃是覺得老奴不中用了?侍候不了您了?”
春娘以為王妃是真嫌棄她老,可王爺千叮嚀萬囑咐,此番河西之行,要她仔細照看王妃,更要將王妃飲食日常一一記錄回寄天都。
“王妃去哪老奴便去哪。”春娘一把奪過代之手中賬簿,無不篤定,“老奴這一生早別無所求,生也是王妃的人,死也是王妃的鬼。”
代之聽了驚愕,有被春孃的反應逗樂。
但不過半晌,她便點了點頭,“春娘若是想一道便一道罷。”
她笑說:“我可提前說明了,那河西不若洛城繁華,不僅僅氣候大相徑庭,便是地貌山巒飲食衣物差異都頗大,您老去了,屆時可別鬧著要回來。”
春娘那廂那廂哪裡聽得進代之的勸言?至於後來在醴城多年依舊水土不服,那都是後話了。
*
時間如白駒過隙,登基大典與封后大典如期同時舉行。
張燈結綵,滿朝來賀,禮節儀式皆比想象中順利。
待一切畢了,便就來到代之啟程回醴這一天。
容琛親自將代之送到洛城北城門。
春日已至,城外黃沙暫歇,環山綠意盎然,處處鳥啼雀鳴,生機勃勃,好一派歡歡騰騰新氣象,叫人不得不暢想新朝來臨新春伊始,一切都有了盼頭。
代之也是這般想的,辭舊迎新,她想她的人生要開啟新篇章了。
她那雙圓圓杏眼又放出久違的光亮,明媚動人,但也刺痛容琛的眼睛。
“要不,再考慮考慮,別去了?”容琛拉上代之手,挨近她。
代之放下馬車簾子,轉頭看容琛。
今日晨起,這人便滿面哀怨,像個深閨怨婦一般,先是賴在床上纏著人,說還未睡夠不肯起床,之後便是兩人在榻上糾纏了個把時辰,以代之遂了容琛的願允他在她那處口舌轉圜告終。
等好不容易起了榻,容琛那廂又尋來千萬藉口,磨磨蹭蹭地為代之清點不下十遍行囊,足足臨到午時,才著令啟程離宮。
眼下都已經到了洛城城外,他才終於將不捨不願道出口。
“怎麼?如今你要反悔了?”代之挑眉反問。
這些天,代之以為容琛難得答應她回醴城的請求,遂事事處處都順遂於他,包括隨他走完宣德大殿長道與他共瞰天下,包括允他榻間呼風喚雨與他盡興魚水。
如今,他好處佔盡,竟要過河拆橋麼?
容琛未答,只是將人擁進懷中,將下巴抵在人頭頂,“河西雖有捷報傳來,但鮮卑人狡詐,紛爭不斷,我是擔心你一個人在醴城,沒個照應。”
容禕通敵鮮卑,將河西佈防圖外洩,致使鮮卑人偽裝成匪寇幾次在河西突防更將元朗活捉,此詭計一經識破,容禕爪牙盡數被除去,那鮮卑人便不成氣候了,河西捷報自然屢次傳來。
但鮮卑只要一日未統入大夏,他們便還有一日會捲土重來,繼續以那卑劣手段擾亂大夏安寧,企圖兼併大夏。
所以,容琛擔心戰亂再起並非空xue來風。
他又說:“況且你在洛城生活十幾年,早適應了這邊,如今又要回去河西,我怕你應對不來,要不......”
“不會。”代之漠然打斷容琛叨叨,抬起頭看他,“我也在醴城生活十幾年,我對醴城要比洛城熟悉。”
在洛城的十數年,她不是在皇宮便是在王府,至多便是在祁連軒多住些時日,大多時候,不自在也不自由,相較於醴城,她怎會更加熟悉洛城?
代之直起身,捧住容琛的臉,定定看住他的眉眼,“凡事皆已安排妥當,這都是我們說好了的,如今,你還要反悔嗎?”
便是一切安排妥當,只要代之願意不走,那一切便可推翻。
可顯然,這已絕無可能。
容琛心底因為晨間代之縱容而起的一點點希望全部破滅,黝黑的眼睛也隨之晦暗下來。
他沉默與代之對望半晌,終於開口:“那你去了醴城,可得日日與我寫信,讓我知道你每日在做些什麼,等身子好些,也一定要馬上安排回洛城看看我。”
先前兩人說好,容琛不許單單為了見代之來回奔走洛城醴城兩地,而由代之身體見好後,便按每月往返兩地一次的頻率回洛城與容琛會面,直到她覺得自己能接受在宮中生活——此方案也受太醫院院首認可,因代之心病確實需要在一個能讓她放鬆的地方慢慢調和,而她的家鄉醴城是最優選,至於往返兩地雖有些奔波,但卻剛剛好能叫代之在走動中散散心,於狀態恢復亦大有裨益。
代之知道容琛心中所憂,遂也安撫著朝他點頭,“你說的我都記著,但你也莫忘記我說的話,我雖不在你身邊,但你的膳食作息也當規律,莫要因為朝事真把身子忙壞。”
她落在容琛側臉的指尖緩緩後移,撫過他的鬢髮,瞥著幾縷藏於青絲裡的銀白色。
她心尖微微顫了顫,眸色亦深了深,下一息便猛地轉回眼,灼灼盯著容琛,說:“你若真將身子累壞了,瞧我不在咱們醴城尋個健壯男子,將你比下去。”
“你敢!”容琛才晦暗的眸子倏地亮起,迸著火舌舔向代之臉面,更攥著她帶往他面前,好似下一息就要對代之動武一般。
但代之無所畏懼,對容琛的反應無動於衷。
華邑寺的邪門陣法已經被毀,但按方圓大師所說,鬼神之力不可盡信也不可不信,金禪房裡的陣法擺了這許多年,難保不會對容琛的壽數有了傷害。
是以,代之也很擔心容琛身子出現問題,遂在離開前與劉蕪多多交代,必要將容琛照顧妥當,好等她儘快調整好自己,回來陪他。
不過,代之心中所想便不必與容琛詳說了,她要的是他愛惜自己,遂應道:“你看我敢不敢?”
容琛聞言,二話不說便狠狠在代之唇上落下一個吻,像是要在上面烙印一般,重重碾磨幾下,才鬆了開,與她說:“我必不會讓你有旁的機會去尋旁的男子。”
事實如此,除卻謝楓、春娘,容琛此次又從暗衛營中挑選多名新培養的女暗衛跟隨代之身側,說是護衛也好,監視也罷,總之,他絕不叫任何男人有機會近她的身。
代之早猜出容琛安排深意,也不戳破,說的所有話也只是為了激他而已,至於激不激得了,他又會否從此有了新人忘舊人,那是日後之事,不在當下糾結了。
隨後,兩人又你儂我儂說過告別的話,終於從洛城北城門分開,一個去往河西,一個留在了中原至盛之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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