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琛醒來時, 夜色已然深重,懷中人沒了蹤影,竹榻一片冰涼。
他驀地無由地慌了慌, 卻在下一息聽見屋外朦朦朧朧有她的聲音——“蜜糖可不能放太多, 你家主子不愛吃甜。”
伴著熟悉的輕軟聲音而來的,是一股香甜的烤肉味道。
容琛心口一鬆。
他本喜吃烤乳豬,若能用河西的清酒先釀製再火烤, 那味道更是一絕。
想來, 代之是在給他做吃食了。
容琛唇角勾了勾,掀開蓋在身上的薄被, 指腹按了按太陽xue,起身準備下榻出去,不妨轉頭看見煤燈下壓著的張字條——淨室溫水, 洗淨再來。
容琛挑眉抬眼, 瞥去簡陋屋舍裡的灰紗屏風, 幾件衣裳掛於其上, 再往後便算是淨室了。
河西人家多貧苦, 能與裘家這般三進兩院的屋舍己然不多, 因著代之是閨女, 裘家人又特特在她房中多佈置了一個簡陋的淨室隔間, 是為方便女子梳洗。
容琛勾了勾唇, 起了身繞過屏風,便就著代之準備的洗沐工具,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
代之這房間,容琛從前來過,但每每匆匆,不敢多留, 畢竟那時她還是待字閨中的少女,而他是外男。
卻如今,她已經是他的妻,拜過天地,入過祠堂,還得過大夏萬千百姓朝拜。
丈夫在妻子出嫁前的房間裡,總是別有一番滋味,想著她從前在這裡如何生活,成長,到長成一個女人的模樣。
容琛細細密密地回想著兩人從前的日子,也回想今日見上代之到眼下細節。
她似乎真的變好了,不管是身子還是心情,瞧著笑容比在皇宮待著那會兒多了許多,甚至比在王府時還更熱鬧地憧憬著生活。
她真的變好了。
如此,他是否便可於她多索求些,不管是情感上的身體上的還是旁的?
......
盞茶功夫後,容琛暢達愜意地從代之房間走出,未急於行前,而是立定於門前,昂首四望。
院子裡擠滿了人,倒不是起先就在祁連軒幫忙做活的長工,而是這次容琛從洛城帶來的人馬和原本就在河西醴城駐守的地方長官,譬如河西節度使元朗和上回來河西剿匪後便被留在醴城的卞楊。
元朗和卞楊這類駐留河西的舊部還是第一次與新登極為王的容琛相見,便是大家曾有過命的交情,幾經出生入死,但地位身份的變化難免叫人生出疏離來。
原還在忙活的元朗和卞楊甫一看見容琛,便立即停下手中活計,立直身往帝王這廂看,歡顏也變作肅然。
其餘人當即隨之。
爾後,原先熱鬧的院子便因某人的出現頃刻沉寂下來。
這會子,代之正將珍藏的琉璃酒盞從地窖裡取出,倏地察覺氣氛詭異,不免怔了怔,才循著眾人視線望去。
矮屋前一個高大身影筆挺,隨意束著半乾溼的發,簡單套著件外袍,一副漫不經心又慢條斯理的姿態疊著手袖,便是穿了一身便服也依舊雍容,與這四面土屋格格不入,更與周遭的煙火氣息分割兩邊,叫人陡生距離感,偏生他自己似無有所覺一般,非要立定在那廂,昂著頭顱,像是要人發現他從那處出來了一般。
代之不知容琛這是鬧得哪樣兒。
她蹙了蹙眉,視線迅速轉過四周拘謹的人們,繼而撇著嘴回瞪容琛看來的眼睛,旋即提步往前,將端著的酒盞放於途經的食桌上後便快步去往容琛那廂。
“你乾站著,是等人來朝拜你嗎?”
代之拽過容琛臂膀,三兩下給他疊歪了袖口,又將他往人群裡帶。
“今日可說好了,你們主子是來體察民情的,若要將你們那套官僚規矩端上來,麻煩個個出門右拐。”
言外之意,今日帝王要降了身份,與民同樂。
既如此,才做了拱手問禮狀的人便不好將那問禮動作做下去了。
可儘管如此,他們面面相覷間,也還不敢就此收卻禮儀,畢竟站在他們面前的確確實實便是當今帝王。
代之是為女主人,是皇后,又是容琛的心頭肉,她之所言無論如何不會觸怒容琛,但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卻不可張狂。
可幸,容琛很快擺擺手,免去眾人禮節。
他起先立在門前,故意擺譜,不過是想彰顯他是這地方男主人,他才從代之的房間出來,卻如今女主人已牽著他,還代了他發生,那顯擺的意義便沒了。
容琛臉上難得親和,說:“就依夫人所言,各位不必拘謹。”
這一聲令下,大家可算是真的鬆了口氣。
“坐吧。”代之瞧見眾人面色稍松,便忙指揮著人就坐,“都忙得一天了,別淨站著。”
代之先引了容琛坐下,也不待再招呼旁人,便先給他盛了湯,又布了菜,還切了好幾塊乳豬夾到他碗中。
她自己沒顧得上吃,倒忙得催促容琛多用些。
他連日趕路已經夠累,今日一見面又處處控訴她沒有將他放在心上,聽著是要多可憐有多可憐,及至方才陪他入睡,她又才發覺兩三個月不見,他竟清減了整整兩圈。
說他念她害他衣帶漸寬尚可存疑,但若單論那宮廷那朝事對他的折磨她是確信無疑的。
遂以,她差使祁連軒的工人將門店都關了,整個半日都在搗鼓容琛愛吃的吃食。
後來轉念一想,既容琛口口聲聲說她在醴城享福,落他一人在洛孤苦伶仃,她便乾脆將軍營裡的他的舊部也都請了過來,一併熱鬧熱鬧,就當做讓他來此休閒一番,等玩夠了鬆懈夠了,他也就該安心地回他的洛城皇宮。
容琛倒沒想到代之為他做的是“上路飯”,只知她細緻體貼,不僅記得他愛吃之物,更特特做了許多他惦記的河西美味,最要緊的還是,她拿捏得當,雖叫他多吃,卻也不令過量,讓他淺嘗輒止,至後,他還能有餘量與幾位老友小酌幾口。
這般愜意的平常人家生活,叫千杯不醉的容琛恍惚間便湧上些許醉意,好似回到十多年前。
當時,他才剛得了河西封地,也還兼著河西節度使一職,雖未坐鎮朝堂,錦衣玉食,日日只能在刀口上舔血過生活,但攜著心腹鎮守大夏北門,不受朝堂束縛,亦快意瀟灑,更遇上了代之,一個出身低微卻在泥濘裡開出太陽花的女子,她剛強大膽更肆意瀟灑,與他從前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也便是在這個院子裡,她答應嫁給他,答應與她過一輩子,隨他回京結為連理......
“想什麼呢?”
代之才將人送走,轉身回頭見容琛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臉上神色可謂複雜,她便一把奪過容琛手裡琉璃盞,嗔他。
容琛盯著代之由遠及近,目不轉睛,看見她先是挑眉後是嗔怒再到面前露出威嚴,其實都是她愛在他面前做的扭捏態罷了。
她又會在他面前扭捏了。
容琛會心輕笑,將人攔腰一抱,按坐到他腿上。
“我在想從前我們在這小院子裡的日子。”
兩人在這座小院子的回憶頗多,可以說是他們相遇的開始,後來又幾經波動,這裡甚至成為民間抵抗鮮卑族的總部,以致於後來代之身體抱恙,心緒多反覆不定時,容琛便在洛城復刻了一座一模一樣的祁連軒,只為叫她歡顏。
這裡承載了太多,就像醴城、河西於他們而言是故鄉一般。
“若我們一直就只生活在這裡,該多好。”容琛悵惘,埋首到代之頸間。
代之原還被容琛模稜兩可的話攪和得摸不著頭腦,眼瞎被容琛灼熱的氣息一燙,她便知他是喝多了酒。
“不是你同我說人活著都得往前看,不能受過去束縛,不該駐足不前麼?”她歪頭,儘量看見容琛的臉色,嗔斥他:“如何,是吃醉了酒,說胡話?”
容琛含糊地應了聲“沒有”,偏頭避開代之目光,在她脖頸間蹭了蹭,忽地又轉回眼,睜著雙上揚的殷紅的鳳眼,問:“你能往前看了麼?”
沒有鋪墊的一句問話可叫代之微微一怔,但很快,她便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她先前老惦記的那五年,於是回說:“自然。”
或許是因太醫所言環境療法起了作用,抑或是因河西廣袤無垠的大漠叫她重新認識人之渺小,令她恍覺滄海一粟,實在不必在乎太多。
這是她阿爺教過她的,該想盡辦法過好當下的日子,更何況河西本就戰亂頻發,活下來尚且已經不易,哪裡還有得時日精力去怨天尤人?
“如今我心態敞明許多,回頭便可回洛城陪你了。”代之推開容琛的臉,與他道:“待辦過醴城的事,你也就該早些回洛城,萬萬莫要在此逗留太久,誤了那邊正事。”
言罷,代之作勢起身推開容琛,意圖去收拾今日殘羹,容琛卻倏地攥住她的手,“當真?”
又是一句沒有頭尾的問話,代之又是蹙眉看去容琛。
容琛卻沒有留待代之想明便揚了揚下巴指向早隱去暗處下人,“讓他們收拾。”
爾後,他蹭地起身便推搡著代之後腰往她住的那屋走。
木門合上,光亮聲音都阻外。
代之還覺莫名其妙便已被容琛抵到門上,他額頭挨著她的,唇也挨著她的,灼熱的酒氣全都撲倒她的臉上,叫她難受得昏沉。
她企圖推開他,他卻不懂,反是問:“試試?”
試什麼?
未待代之應話,他的吻便綿綿密密地落下來。
唇角,眉梢,耳珠......
不時,青羅半解,白蕊淺綻,迎著兇猛的青龍,竟也已不見畏縮,浮浮沉沉在浪頭將青龍托起又墜下,是回到了從前的穩當又契合。
容琛知道,代之是真的好了,如此便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不僅要將剋制了大半年的火氣都洩了,乃至於十三年的煎熬都想悉數向代之討要個說法......
到後半夜,乾燥的河西下起雨來,將夏日暑氣攜至,混進室內愈發潮熱,卻又在一次又一次的大水澆灌後,把一切沖刷得乾乾淨淨。
作者有話說:
各位寶,這幾天被新文靈感攻擊,碼字速度降下來,遲到了,抱歉吶~
今日份痛定思痛,已經將後面的章綱都理完了,估摸著十章左右就會結束啦,最近這周都會盡量多更一些哦,希望大家捧場收藏訂閱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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