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代之醒來時,身子還疲得很,眼皮子抬不起來, 倒叫她以為還是半夜。
卻面前人自帶一股凌厲氣場, 將小小的河西閨女花房撐滿充實,讓人根本無法忽視。
代之身上敏感地乍了乍,前一日前一晚的記憶頃刻如海水倒灌般湧進她之腦海。
她靈臺頃刻清明, 忙得掀開眼皮。
日頭已經側過三竿, 斜墜的光線將將好能打進屋內,更加刺眼, 照得代之眼睫顫了顫。
還不待她抬手遮陽,面前人已先支起個胳膊,拿他上半身擋住透過窗牖進來的亮光。
“醒了?”
容琛抬手, 比代之更先將手覆在她眼皮上, 擋住不適。
睫羽在手底下輕顫, 如蝴蝶振翅, 撓的容琛手心發癢, 心口也發癢。
他五指無意識地張了張, 喉結滾動, 上身便跟著俯下, 原按在代之眼皮上的手帶過她的眉梢, 迅速捋過她耳邊幾縷碎髮別至耳後。
等代之適應了微光,那個巨大的黑影便又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還沒消腫的唇角傳來輕微拉扯之意,好似又要被人咬破了一樣,但又不覺痛楚,只有酥酥麻麻的癢意牽拉代之神經。
她“嘶”地一聲,這下徹底清醒了。
她手抵容琛肩膀推他, 卻被他攥住葇荑,覆在他肩頭肌膚上,又被他緩緩帶著下移。
他肌肉遒扎,每一處紋理都似火山山脈,搏動而有力量,至緊要是滾燙如火,灼得代之手心發燙,卻偏偏躲也躲不開,逃也逃不了。
代之想出言阻止,卻又叫他扣住脖子覆住唇。
唇舌糾纏津液互換,便是連呼吸都困難,又何談說話。
代之急得踢他。
——鬧了一晚,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
從前代之病著,容琛便是想要多些,也只能忍著,剋制著,只怕她傷著了,或者又進夢魘想起些不該想起的事情。
後來她恢復記憶,他便更不敢多求,她每每對他抗拒和迴避,要緊時還要拿他和那人對比,他不想激起她的厭惡,更怕聽見她說自己壞話。
卻昨夜,這些阻隔都消失,即便起初有小別再聚所帶來的些許陌生,但不多時,她便可熱情回應於他了。
他很歡喜,便是鬧了一晚,也不夠,也不知足。
如今見她休息尚妥,他當即又起了興致。
然代之這算得上大病初癒的身子哪裡比得上常年習武的容琛?
容琛稍一個翻身,便將代之四肢完全鉗制,且才搶了幾回她口裡的空氣,再循著她身上幾處一尋,她便就失了身體主導權......
等代之能起得來身下得去床,已是臨近傍晚時分。
這會,饜足的某人倒是體貼起來,親自為代之更衣,洗漱,還為她綰髮。
黃鏡青絲,黛眉粉面,素妝嗔顏。
容琛恍若未見鏡中人豔豔之色,更遑論鏡中人嗔怪眼色?
他雙目專心致志,盤起代之烏髮,熟練綰起一個髮髻,又就手接過代之遞來的木簪,穿入她的髻底。
一切了罷,容琛躬身與代之挨著腦袋看鏡,本就上揚的唇角放得更大,“我綰的發更好罷?”
也不知是否真的與死去的兄長、代之的前夫較上了勁,在確定代之已經從容淵帶給她的陰影走出後,容琛便不停地同那死人較勁兒——
“他做得有比我更好嗎?”
“他到過你這處嗎?”
“他能比我更疼你嗎?”
......
代之以為她病好了,容琛卻魔怔了。
她反覆與他解釋、確認,先前在宮中那一次無意間將他與容淵作比,只是單就做身為容氏人作為命定天子時處事的得失合理,與情愛一事絕無關聯。
可這人卻像著了魔一般,將那點事全搬到床帷間來。
眼下,竟還連綰髮這樣的小事,他也非要拿出來問她,這不是找茬是什麼?
代之橫眉側眼,斜瞪身旁人,“他綰得好。”
言罷,也不看身旁人驟變的臉色,她起身要走。
這是繼上一回代之說容琛行事不比容淵果斷後,代之第二次用那人將容琛又比下去,容琛哪裡受得住?
他眉間一蹙,猛地將人肩膀握住按下。
“他比我綰得好?”
容琛將代之脖子扭來,逼著她的眼睛,總覺著哪裡不對勁,些不好念頭閃過,他下一句裹上沉怒,“他還與你綰過發?”
在容琛認知裡,代之與容淵除卻強買強賣的關係再其他,如綰髮這樣親密愛人之間的日常舉動又怎會發生在他們之間?
但......也未必不可能。
曾經的容淵可是一國之君,他那兄長溫文儒雅,總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樣,他記得當初滿城貴女都搶著要嫁給兄長,卻無人惦記過他......代之會為他容淵傾倒也無甚可怪,至於昨夜到今她每每誇他容琛,或許僅僅因迫於床幃間的壓力,哄人的話罷了。
如此一想,容琛才剛熨帖的心情瞬間起伏。
他攥著人腰肢,一下將人端到檯面,“你喜歡過他麼?”
代之一番天旋地轉,又見面前人橫眉豎眼,熱氣逼近,便知他一定是又醋上了。
他醋上可是要緊的!
代之才剛要氣容琛的勁兒收了幾分,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脖子。
但容琛追著她靠近,鼻尖相蹭,口息交融。
代之忙偏了頭,容琛卻還不放過,順勢咬住她耳朵,舌尖在耳珠下打了個轉。
代之渾身一個激靈,倒吸一口氣便奮力推了容琛一把,扭轉頭來。
“你別鬧了。”代之瞪著眼斥他,“我真受不住了。”
整整一個晚上,如今又添幾乎一個完整白日,他當她是什麼?
代之忽有些懷念容琛謹小慎微的時候,雖偶有放縱,但到底顧著她的病體剋制幾分,輕退慢拉,淺嘗則止,從來不會似這一次般,非要將她吃幹抹淨。
但這份想作代之是斷然不能說出口的,便是當下再挑釁兩兄弟對比的底線也已不敢。
怒斥一聲後,代之放軟了聲,但言語依舊咄咄:“你若再鬧,我便不止是喜歡過他那般簡單了。”
她豎指戳著容琛肩頭厚實堅硬的鐵板,唬他道:“你再鬧我,我也不喜歡你了。”
言罷,她提溜一下裙襬,靈巧錯開容琛的身,要逃過他圈住她的懷抱。
說來也巧,若為平常,代之這般耍小動作定然躲不過容琛寬大的臂膀,然她這次身子還沒恢復過來,躍下臺面時,腿腳一軟便貓了下腰,可巧,竟就躲過了容琛伸來的長臂。
代之猝不及防,先是心頭一緊爾後又是一鬆,再就是一下歡騰,乾脆貓著腰躲過容琛,大邁幾步,推了門,衝出房。
她心道,光天化日之下,他可不能奈她何了罷?
卻誰能想,靜靜悄悄的屋外竟然站坐著好些個人。
元朗跟卞楊坐在石桌上指指點點,似乎在談說地圖,寬大的牛皮紙所覆蓋的石桌邊沿外,一個半人高的竹簍挨著擺著,裡頭一些捲筒露出,個個是由硃色的絲帶綁就,似乎是奏摺。
而那奏摺一旁又有幾個軍士看守,再旁側則是一個筆挺危立的凌厲木板人與一個同樣筆挺但蓄著須冉的儒雅文人。
代之認得出來,這是當下朝中兩個得力官將,一是鎮國公手下御林軍校尉葛康順,一是原屬容琛手下五將之一現為兵部尚書的裴浩。
他們為何在此?又在此待了多久?先前她與容琛在屋裡的聲音,他們聽到否?
……
代之驚愕,一時不知面前這是唱的哪一齣,但後腰已在一瞬承住掌力,爾後原或坐或站的幾人迅速收去同樣驚愕的神色拱手問禮。
“參見皇上,參見娘娘。”
不待代之回神,容琛先擺手,免了眾人禮,又示意眾人就坐,爾後才與代之說:“坐罷。”
代之一聽更皺眉。
一看幾位部將的模樣便知他們來此至少是要聊些朝堂正事,因她之故只怕已經耽擱去大半日叫她無敵自容,如今還要她參與些完全不懂之事,這不是說笑麼?
代之忙地轉頭看去容琛那廂,可他竟只勾著唇淺淺地笑。
且莫說容琛上揚的鳳眼勾絲,讓人遐想,便是他明亮的眼睛裡映著的代之煥發的容色——眼皮微腫,眼角微紅,面色更是酡紅……
這哪裡是能坐下來好好同人說話的情況?
代之快速閃閃眸,與容琛使了個眼色。
她沒有他那麼沒臉沒皮,能在叫人聽見遐想無限的羞人聲音後還能若無其事甚至大張旗鼓一般,顯擺到人面前去。
況且,她沒有想法參政。
可容琛卻像沒瞧見代之眼神一般,手腕只稍使力,便握著代之腰身,強行將她推坐於圓桌主座上。
“登基與封后大典定下二聖臨朝,皇后因身體抱恙雖暫不理政,但洛城事未為不關心。”容琛攤攤手,道:“有何要緊事,但說無妨。”
言外之意,是叫兩個千里迢迢從洛城趕來的要員先稟,並且要說遠在河西的娘娘所關心的洛城的事情。
可洛城,哪有娘娘關心的事情?
不過,葛康順捋了捋話頭,依照來前上峰鎮國公陸鴻振所交代,先開了口:“請皇上、娘娘放心,近年得皇上勵精圖治,大夏積存已然豐厚,國庫充盈,天都洛城繁華通達,便是皇上與娘娘遊山玩水些時日,也礙不著朝綱運轉,大臣們上值依時,循規蹈矩,近日洛城並無甚要緊事發生,便是有,也只是西街商鋪鬧事東山佛寺修繕這樣的小事,鎮國公皆可鎮理。”
他拱手但未抬眼頭垂愈低,道:“鎮國公特喚臣與娘娘說話,叫娘娘莫要勞心朝中事務,安心與皇上一同在河西,理事與休養。”
最後一句話,最是要緊。
陸鴻振對葛康順這個實心眼兒的下屬千叮嚀萬囑咐,此番河西之行,務必不能叫娘娘因為皇上出走之事生惱,更不能讓兩人關係惡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葛康順起初沒悟透上峰的意思,畢竟一國之君不坐鎮朝堂已屬荒唐,還為了個女人出走於外又更加耐人尋味——難道皇上真的全受了一個女人的驅使不成?
可今日,他們一行風塵僕僕抵達河西醴城,抵達祁連軒,意圖將朝中緊要奏摺送到皇帝面前,順道與他報一報朝中事。
可容琛辰時出房續溫水時明明發現眾人到臨,卻不管不問,親自端了一壺熱茶就往屋裡走,還把門一帶,關得嚴嚴實實,將洛城來的他們幾個完全隔絕於外,且這一晾便是整整的大半天。
葛康順同是習武之人,耳力也算敏銳,便是河西特色的厚牆阻隔,他也能聽見皇上所在房中的輕微聲響,猜得裡面可能有的動靜。
他很是震驚,以為白日貪歡已屬荒唐。
可待他悄悄打眼瞧去與他同來的裴浩以及後來的河西主官元朗、卞楊,他們皆若無其事,一個攥著本從禮部庫房翻出來的風水手冊讀了又讀,兩個按著河西地形圖議了又議,全然沒有對皇上與娘娘的行徑生出異色。
合著,他們都覺得皇帝沉迷聲色也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嗎?
這個疑惑,在葛康順看見忽從房內闖出的皇后娘娘的那一刻,解除了。
葛康順第一次近距離看見代之,是在除夕夜,娘娘想逃脫侄子皇帝的掌控,而他受命要將娘娘擒住。那時的娘娘美則美矣,但清冷病弱,仿似一縷孤魂,隨時都會從人前消失,叫人除了可憐可惜,再無他想。
今日,是葛康順第二次近身見代之,兩三個月不見,娘娘竟已全然不同,不僅唇紅齒白,容色豔豔,瞧著身形還豐腴健朗了許多,更要緊的是將她身邊的皇上都襯得朗朗如日輝,比之從前平易近人百倍不止。
——娘娘得了河西恢復康健,皇上得了娘娘變回了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們之聯絡根本已已超出常人所想……
裴浩倒是沒有葛康順想的這樣多,他跟隨容琛十數年,對容琛的脾性,對容琛與代之之間的感情,都十分了解,他此一行,只是奉命行事,將緊要奏摺送到河西,然後代替鎮國公與容琛商量遷都一事罷了。
不過,待裴浩把防洪防澇、軍款安置等等五部事項報完將要說起工部所言遷都一事時,容琛忽地揮手,將話打斷。
“朝中事既按部就班,你們只管將事情辦好便是,不必事無鉅細,一一都要同朕說。”容琛揚了揚下巴,示意元朗和卞楊早早擺開的河西地圖,道:“匪寇雖已除,但鮮卑人還虎視眈眈,河西多的是事情要處理,朕還需待在河西些許時日,其他的你們聽鎮國公命令便是。”
裴浩一聽便明,皇上已將駐防河西一事與娘娘擺明且取得娘娘認可,皇上留在河西的理由也就充分合理,可一旦裴浩將未有定論的遷都一事說出,那娘娘未必不會以為皇上又是徇私枉法。
畢竟,遷都並非小事,而洛城已經是大夏建朝百年來從未有變之天都。
裴浩朝容琛點點頭,應了聲是,收住了話。
至此,洛城來的兩位要員所報已算完畢,容琛刻意轉頭看了看代之,“娘娘可還有甚要問?”
自始至終沉默無言的代之忽被喚住,不由一乍,猝然偏頭看容琛。
好端端點她做甚?她是可以放下過去與他繼續前緣,但不代表她已能輕巧參政議政,要員們說的事情她不清楚也不通竅,她有何可說?
容琛卻毫無顧忌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頭,“二聖臨朝,日後你可得與我分擔朝事,總要慢慢適應的。”
他望著代之頃刻漲紅的小臉,無聲笑了笑,倒也不再逼她說話,轉頭道:“你們二人先到驛館休歇,待奏摺批閱畢朕自會遣庚莊送還,再由你們帶回洛城。”
這是下逐客令了。
可葛康順與裴浩卻沒有即時起身告退,裴浩覷了覷葛康順。
容琛挑眉,“還有何事?”
話音落下,裴浩未動,葛康順起了身,站到一邊,拱手行拜禮,“鎮國公有言請臣下向皇上匯稟。”
他說:“皇上既為河西軍務駐留河西,要麼該落榻軍中要麼該落榻城主府,一是為此行正名,二是城主府防範周密更可保君主安全,皆為安定民心。”
說到此處,他稍抬起頭,看去代之那廂,與代之雙目一對,又迅速低下頭,將腳尖移向能說得上話的國母這邊,“鎮國公亦有言令臣下向皇后娘娘稟明,皇上勵精圖治,千里奔赴河西全為天下安寧,還望娘娘多多體諒,也多多看顧,龍體安康才是百姓福祉。”
這一番尋不出錯處來的好話,是將容琛與代之都架起,還堂而皇之地叫代之去勸容琛。
代之怔了怔,臉上酡紅稍息退盡,又顯出幾分從前的清冷來。
倒不是因著自己被架起來不得不作為,而是因為她恍覺身份變化應該有所作為,否則她甚至對不起容琛千里迢迢的這一趟。
起先她怕容琛待她一時興起,會厭倦,可今,便是他日後可能悔,如今不還是對她能縱即縱嗎?
昨夜她便已想著待身子再好些,就隨了容琛迴天都,如今只是隨他去那城主府住去,又有何不可?
她緊忙免去葛康順禮數,趕在容琛開口訓人前說:“鎮國公所思所想周到,祁連軒畢竟狹小,又是酒鋪店面,人口複雜,到底比不得城主府更適宜皇上落腳。”
她壓住容琛才抬起的手,瞥了眼他,道:“勞煩葛將軍裴尚書先與皇上移去城主府落腳,我待將祁連軒物件收拾妥當,亦會同去。”
這意思,便是願意與容琛同住城主府的意思了。
容琛沒想到代之如此迅速答應了陸鴻振那老狐貍的要求,一時不敢相信,卻見代之又次揚眉看來,“如何?皇上不會不肯答應罷?”
容琛當然不會不願,他本就厭煩那些男長工與代之同住一個小小屋簷下,如今代之願意搬離祁連軒,他是求而不得,當即應下。
卻此時,那葛康順竟又說了話:“鎮國公還有一事需請皇上與娘娘做主。”
他緩緩抬起頭來,不看容琛,只看代之,道:“陸家姑娘寧安郡主在京鬧了些不愉快,近來鬱郁,鎮國公以為娘娘寬宏大量,能安撫人心,遂想問一問娘娘,可否收容寧安郡主一段時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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