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寧安來了醴城, 那麼代之和容琛便是不想也必須得搬去城主府住了。
祁連軒本就不大,現今又有多個房間騰挪做了釀酒工作坊和長工的住房,能調整給寧安用作臥室的房間便沒有了。
代之和容琛只能馬上騰挪到城主府去, 與陸寧安一道。
可說來也巧, 便是在代之收拾行囊時,不知為何一陣眩暈上頭,她眼前一黑, 險些摔倒, 可把待在屋裡的金槐銀柳和陸寧安都嚇了一跳。
本在外與元朗、卞楊議事的容琛聞聲幾乎飛奔入內——“怎麼了?”
陸寧安正託著代之臂膀扶她坐下,銀柳在旁手足無措, 倒是金槐還算淡定,謹記春娘教她話,只要娘娘不適, 當先必要去取那天山紫雲來把魂先鎮住。
可代之眼看金槐遞來紫玉並未接, 擺了擺手先壓住心口。
“怎麼了?”容琛從旁擠過代之身邊的位置, 就著代之的手給她捋氣。
代之好不容易喘過一口氣, 才抬起頭來, “我沒事。”她看容琛眉頭擰成一團, 眼珠子發亮, 盯著她如要將她洞穿一般看得仔細, 忙扯開唇角笑了笑, “約莫是昨夜沒有休息好,一時腿軟而已,你莫要擔心。”
為何沒有休息好,為何腿軟,容琛心知肚明,代之尋這理由也算不上藉口, 也容易叫容琛信服。
況且,她當真覺得自己的不適與昨夜有關,只她不知她方才艱難露出的笑顏有多難看——
前一刻還唇紅齒白容色豔豔的人怎麼只一會兒便變了個模樣,臉色發白不止,便是唇色也蒼白得一絲血色也無?
容琛眸色一沉,長年照顧代之的他知曉,身體上的病理不會叫人在一息間有大變化,唯有心病可以。
他眉骨一壓,轉頭與金槐吩咐,“去城主府,叫陸河把危立人提來。”
先前,容琛將陸河貶為王府護從,由他押送危立人隨代之一併返往醴城,一方面是為多一個得力的人在代之身邊,另一方面也算暗中給陸河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看好那個心術不正的巫醫。
但代之回了河西心情便就大好,夢魘或身冒冷汗一類異象再無發生,她以為自己身上已無甚毛病,自然不想再讓什麼醫官給她問診,況且,她很不喜歡那個危立人——
先不論那個巫醫強行恢復了她的記憶攪亂了她原本已經漸漸恢復平靜的生活,單說他助紂為虐,虐殺曾經救過千千萬萬玄甲軍士兵的神醫鬱華清鬱先生,她就無法直視這個罪惡之人。
所以,代之自脫離容琛的管顧,便做下主張,若為些許不適就自行調理,絕不召那危立人,如此,危立人在代之這裡便沒了用處。
爾後,又為便與看管,陸河與元朗和卞楊相商,將那惡人關在城主府地牢中,如此,他既不會離祁連軒太遠以致代之需要時不便尋人,也不會離代之太近礙了她的眼。
容琛從謝楓回往洛城的信件中不是不知代之悄悄所為,但謝楓說代之身上確實並無大礙,那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如今看代之並非好全,他哪裡能不氣?
可代之一聽容琛要傳那危立人,虛弱的聲音一下中氣十足,張口便道,“我說了,我沒事。”
甫一想到那惡人,代之只覺作嘔,可她見容琛立著眉繃著下頜又知他必不肯輕易讓步,眼咕嚕一轉,只能解釋說:“我不想看見他,我一看見他就不舒服,難受。”
待解釋過,她又指責容琛,“先前被噬心蠱耗盡氣血,我身子很弱,你卻又不知進退,昨夜要那麼多,否則,我怎會如此?”
先後兩番指責,叫容琛怔愣住,代之便掐了時機,一把甩開了容琛的手,轉頭與金槐道:“去,替我將參茶煮好,端來。”
那金槐聽令,看過容琛一眼,見容琛沉默不言,未言其他。
那便是默許了娘娘的話,也不必去什麼城主府提那個可惡的巫醫了。
金槐心鬆口氣,忙福了福身,緊忙跑出房門去辦事。
餘下的銀柳和陸寧安便沒那麼幸運了,沒有得到離開的指令,又被容琛強大的氣場拖住,眼睜睜看著正爭吵著的男主人女主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看去可能扭轉氣氛的女主人身上——
代之手還壓著胸口按著方才想起危立人此人帶來的作嘔不適,倔強地沒看容琛,只看向地上某一處。
而容琛則一直盯著她看,觀察她神色變化。
代之氣息已經由急變緩,臉上血色更是慢慢恢復,比之正常已無太大差異——瞧著,似乎真是一時不適罷了。
可好端端怎會不適?當真是因昨夜他太不顧惜她身子?然昨夜做得最厲害時也沒見她有接不上氣的情況不是?
容琛不得其解,眉骨又壓了壓,轉頭看銀柳,“娘娘平日也有這般氣緊之狀?”
膽小的銀柳被點名,先是慌了慌,爾後忙道“是”。
她說:“娘娘還在宮中時就常因氣血不足而頭暈發昏,後經太醫院院守盤出的藥方調理已然大好,但不適到底不能根治,來了河西后這情況也不少見,但只要用些參湯就都能好轉。”
只是娘娘怕皇上擔心,平日裡只是差了她們兩個小奴婢將參水當做茶湯來熬,沒叫紅葉和謝楓發現異常,遠在洛城的皇上也就沒有知道罷了。
銀柳沒有將原委說全,但容琛也已猜得幾分。
他看看代之,又瞪了銀柳一眼,再問:“多久能好轉?”
銀柳:“短則個把時辰,長則一日半天。”
容琛:“多久發作一次?”
銀柳:“不定時。”
容琛沉了聲,轉回眼定看代之,此時代之蹙緊的眉頭已然鬆開,瞧著已然大好,似乎是屬短時恢復的發作期。
但將養總不能少了去罷?
容琛瞥一眼外頭二更天的天色,心想若此時還要折騰去城主府,只怕於代之只會是奔波。
容琛凝神半息後重重舒了口氣,擺擺手。
銀柳見狀如蒙大赦,忙上前將還木訥站在一邊的陸寧安牽了出去。
至此,屋內唯剩下兩人。
夏日微風浮動,將屋內兩個人影晃得重疊,只有光動,沒有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代之心口總算完全鬆開,她吸入一口全新的空氣,愜意得閉了閉眼。
而時刻關注她的容琛瞧見狀便知她已徹底恢復,那便是可以好好說話了。
容琛提步上前,在代之面前蹲下,湊到她眼底,“昨夜是我不好,我往後剋制些。”
他就著代之前頭的控訴懺悔,捏了捏代之虎口手心,對上她垂下來的泛著些水意的眸子,說:“今夜我陪你早些休息,那城主府,明日去不遲。”
代之聞言,眼皮一掀,杏目圓睜,猛地便搖搖頭。
小別重逢,她也想和容琛多待會兒,也好彌補先前她忘記回信而容琛千里迢迢的奔赴,但眼下情狀顯然不允許。
“鎮國公說的沒有錯,你來醴城,不能在一家酒鋪下榻,若傳了出去,莫說於你帝王名聲不好,我這祁連軒的小鋪子也無法再好好運作下去。”代之說:“況且現在還有寧安在,祁連軒沒有可以多騰挪於她的屋舍,若叫她獨自一人去那城主府住,我也不放心。”
容琛挑眉,似乎猜出了代之打算卻又不敢明說,反問:“你打算如何?”
代之看住容琛漸漸顯出威懾意味的眸子,囁嚅半息,才道:“今夜,我已不便折騰,你先到城主府下榻,待明日我慢慢收拾停當再騰挪過去不遲。”
她說:“至於寧安,她與我同住一屋便好。”
代之還不完全知曉陸寧安經歷過什麼,竟能叫一個曾經明媚乃至潑辣的女子變作一朵枯萎的花朵,但聽容琛與葛康順三言兩語,代之大約也知道小姑娘是因容禕一事走上了岔路,在花樓裡玩脫了頭,出了人命。
小姑娘雖然心直口快,見多官場是非,但真正見血的事情大約從未遇到過,先是青梅竹馬突然薨逝,後有小倌因她殞命,她一時哪裡能承受得來?
代之想著,多陪陪她亦好,也不枉鎮國公千里託付。
可容琛卻覺得代之天方夜譚。
“你自己身子尚弱,還照看得了旁人?”容琛當下便駁了代之,“我不同意,我今夜照看於你,至於她陸寧安,要麼便去城主府,要麼便去鄰屋和金槐銀柳一道睡去。”
代之一聽容琛借她之由不去城主府,不把朝臣諫言當一回事兒,當下便垮了臉:“我身上根本無事,歷來都有金槐銀柳看顧,倒是你一來就惹了我不痛快。”
她嗤道:“今日,我才替你在葛將軍與裴尚書面前應下搬遷一諾,如今你是讓我食言?抑或非得叫我拖著這病體今夜陪著你同去城主府,你才滿意?”
容琛瞧著代之已露慍怒的臉色,還有再現出的急喘徵兆,他心口一緊,徹底啞了聲。
兩人僵持半晌,終究是容琛先敗下陣來,但總算約定,明日一早,容琛便來祁連軒接代之同去城主府住下。
容琛食言已是後話,卻先說一個曾經因為容氏子受過傷和一個正在因容氏子受傷的女子的臥談夜話。
洗漱畢,代之熄了燈,和衣與陸寧安同榻而臥。
陸寧安一晚無話,但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代之身後,事事都要代之相伴,現下便是躺在床上,也緊挨著代之,依舊顯出強烈的不安。
代之想了許久,還是開口問出了心中疑惑。
她輕拍陸寧安側邊臂膀,“你還放不下容禕嗎?”
好半晌,黑暗中陸寧安一直沒有應話,代之也看不見她的表情,便想著陸寧安是還不願與她細說心事。
“那便睡吧,待你想說的時候再同我講,我都願意聽。”代之溫聲安慰。
有些陰暗需要自己走出,便如她自己所經歷一樣。
卻代之才閉上眼準備入睡時,對面人卻悄悄開了聲,聲音沙啞,這是陸寧安到此後說的第一句話——“娘娘,您很愛皇上罷?”
代之睜眼,有些愕然,半息應道:“嗯。”
對面安靜,就在代之以為陸寧安又不打算說話了時,她又開口:“娘娘,您那麼愛皇上,您為何能忍受兩人分開,您甚至還嫁給了大皇叔,與他有那肌膚之親,你是將大皇叔......將大皇叔當做二皇叔的替身嗎?”
大皇叔與二皇叔一母同胞,雖所歷不同,但其實極為相似,有人將他們看作彼此替身並不為怪。
可待躊躇的聲音落下,陸寧安恍覺出言有誤,她忙的坐起身,“娘娘,寧安非是故意提起大皇叔擾你心神,只是......只是......”
話支支吾吾說到一半,陸寧安倒先哭啞了聲,說不出話來。
代之一驚,也連忙坐起身,攏著人肩膀說:“有話好好說,你哭什麼呢?”
她不知陸寧安為何忽然提容淵,又為何提什麼替身。
她哄不停陸寧安,便先答了她的話,“阿琛是阿琛,容淵是容淵,我從未將他們作比,更遑論替身,你問這個作何?”
可陸寧安聽了代之的話竟哭得更兇起來,像是壓抑多時的洪水決堤,氾濫成災。
直到四更天末,陸寧安才算徹底哭累,停當在代之懷裡,抽抽噎噎。
代之有些累了,想全陸寧安先歇息,莫要大悲傷身,卻終於聽見陸寧安斷斷續續地將心事說出。
“表哥離開,我心中難耐,便隨舊友去了花樓,哪知玩了幾日便遇上一個神似表哥之人,我以為表哥回來了,日日沉迷,將原先待我極好的小倌晾到一旁。”她噎住聲半刻,聲音裡又夾了哭腔,道:“可我哪能知曉那肖像表哥之人竟是莊家派來的細作,要在我這裡騙取爹爹的兵符去救關在南山的表哥......”
代之不知寧安這多舛中竟還摻和了朝事。
想來那鎮國公定是氣得不輕,也對寧安罰得不輕,而寧安自己......估摸也自責不淺。
正待代之要安慰陸寧安只要未釀成大禍便可心頭先寬慰時,陸寧安轉臉埋到代之懷裡,繼續道:“那待我極好的小倌發現肖像表哥者的陰謀與我說就,我起先不信,還罵了他,卻叫那壞人得知還尋了機會,將我的小靈推落樓臺,摔死了......”
說完這些,陸寧安又見大哭起來。
卻原來,陸寧安至終傷懷的,是那個為了她而丟了性命的小倌小靈。
人之性命何其脆弱,可覆水難收,即便此時悔過,逝者也已不可追。
代之低頭又觸了觸陸寧安一顫一顫的肩膀,之後將她攏緊,只能靜靜陪她苦著了。
作者有話說:
各位寶,我最近在構思番外啦,大家有沒有想看的故事片段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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