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軍軍營, 上賓客房。
才啃過一塊高梁饅頭的陸寧安又坐不住了,她將硬邦邦的饅頭往食盤一扔,再拍桌案便就起身, 往門外衝。
外頭五步一人的看守陣法立即啟用, 五十個士兵立即豎戟橫刀圍成圈,唯恐陸寧安逃了出去。
陸寧安瞧見那尖刀,又不得不氣憤止步, 瞪眼看交叉橫戟在房門面前的兵器。
——不是沒試過, 但真的闖不出去。
陸寧安恨恨閉了閉眼,手握成拳頭, 真恨自己近日魂不守舍,竟將最擅用的長鞭落在家中,沒帶來河西, 否則別說是這五十個壯丁, 便是方才與那元朗相戰她也未必落了下風去。
再看自己所在這可謂四壁徒空的房舍, 還說是什麼上賓客房, 陸寧安真是要笑掉腦袋了。
“你們可知曉我是誰?我是大夏鎮國公陸鴻振唯一的女兒, 是大夏鎮南節度使陸威唯一的妹妹, 你們竟敢關我?”陸寧安叉腰豎指, “就你們今個兒這樁, 便是告到皇上那兒, 你們也是全沒理由的,莫說你們,便是你們家人,十個腦袋都不夠用的,你們便當真不怕死?”
這番威嚇之言,陸寧安在關進這間小屋的一個時辰裡說了不下十遍, 但看守計程車兵油鹽不進,面不改色,根本沒將她放在眼裡。
真恨啊。
朝中都說玄甲軍是大夏最強之師,所向披靡,是金剛鐵杵,但這般冷鋼冷鐵用到陸寧安身上,陸寧安真是受不了了。
從小到大從沒有人敢這樣漠視於她,更沒有人敢將她扭困起來,便是前段時日因為容禕因小靈的事情,爹爹也至多不過扇了她一巴掌,至後將她帶回家便又是好說歹說地哄慰起來,甚至還肯願將她送來河西,隨她尋二嬸嬸說體己話。
她何時遭過這種冷眼和軟禁的罪?
陸寧安越想越氣,在房內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甩手便掀了才剛送進來的飯食,“我要見你們節度使元朗。”
“陸姑娘要見元某作何?”
陸寧安才剛話落,一道清亮接上,緊跟著,一個時辰前於陸寧安心中還是河西皎皎朗月的人出現在房門前。
寬膀勁腰,頭小身長,還有張白淨的小臉,行走間如勁松移動,任誰也想不到這會是能接得住當年一人敵萬師的容琛的新任節度使元朗,而且他還比容琛更平易近人,能與她在馬場上幽默玩笑,叫陸寧安當真以為他是個大好人,誰知轉頭便將她關了起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元朗對陸寧安陡變的態度倒似無所察覺,或說無甚所謂。他對上陸寧安的白眼一息便移開視線,擺擺手。
門前兩位看守得令收起長戟,其中一個緊跟元朗身後入內,將地上殘羹收拾乾淨,又退了出去。
而元朗則面無表情,見桌椅被收拾乾淨,便將手裡食盒往檯面上一擺,才彬彬有禮地朝陸寧安一拜,“這是祁連軒送來的點心,融匯河西與中原做法,比之軍中糙糧,或更符合陸姑娘口味。”
隨元朗言罷,陸寧安便見他若無其事一般揭開食盒蓋。
淡淡嫋嫋的食物香氣傾向從食盒內飄出——陸寧安果真餓了。
但她忍著吞嚥口津的衝動,哽著脖子問:“你別想拿這些東西搪塞我,皇上的事情你同娘娘說了沒有?娘娘什麼反應?她可有傷心?”
就在一個時辰前,陸寧安本在玄甲軍軍營的馬場馴馬,不巧看見有人匆忙來尋元朗,她一時好奇豎耳聽了幾句。
皇上......箭傷......危急......
陸寧安隱約聽見幾次詞便猜出了個大概,忙是湊近了問詢情況還問了句元朗那娘娘可以知曉。
哪知一提娘娘,那元朗便立即下令將陸寧安關到這什麼軍營上賓客房中,說是為免她將容琛受傷的訊息洩露出去。
陸寧安在醴城在河西人生地不熟,能將訊息洩露給誰?無非便只有那最關心容琛的代之。
作為妻子完全有權利知悉丈夫生死安危,元朗這番作為不就是剝奪代之的權利嗎?
況且,以陸寧安對容琛和代之的瞭解,她想,娘娘一定更希望無論任何艱難時刻都要陪在皇上身邊,而皇上愈是危急更該有娘娘陪伴左右。
娘娘是性情中人,於她而言,皇上的命勝過她自己的命,假若皇上此次真有什麼三長兩短,卻叫娘娘被矇在鼓裡只能袖手旁觀,那事後娘娘必定要愧疚至死......
於此,陸寧安與元朗大鬧一場,說他不可擅作主張,但元朗哪裡會聽陸寧安的?
所有容琛舊部都知主公對娘娘情誼深重,此番主公來河西的訊息走漏,鮮卑人狡詐竟已先一步潛入醴城伏殺,叫主公現下生死攸關,在情況還沒有穩定前任何訊息必須封住,尤其不能叫娘娘知曉。
娘娘心病才見好轉,若主公還未見好,娘娘這邊又發了病,那叫他們這些做臣下的如何是好?
兩相意見相左,擁有權力者佔據上風。
元朗根本不在意陸寧安如何鬧,於他而言,只要陸寧安不受傷也不將主公受傷訊息鬧到娘娘那裡即可。
於此,他見提及代之陸寧安面上稍有緩和,便模稜兩可地應她:“皇上的事情元某自有安排,至於點心確是娘娘派人送來的。”
祁連軒除去賣酒,也賣些時興的有中原風味的食物,為叫軍中也能嚐鮮,代之特命人每日多做些吃食,再差人送到軍中——這糕點是娘娘差人送來的,但並非特地送給陸寧安的,不過,這並不重要,只要陸寧安受用即可。
元朗避去陸寧安的問題,繼續將代之搬出,道:“娘娘關心陸姑娘,還派了自己貼身侍女銀柳來照看姑娘,算算時辰,不及盞茶功夫那小婢女便該抵達,軍中簡陋,回頭若有何需求,陸姑娘儘管叫守衛與元某通傳一聲便是。”
他道:“陸姑娘當先還是照顧好自己,否則那娘娘要擔心的可就不止一人了。”
言罷,元朗無視陸寧安還在追問的代之是否已經知曉容琛情況,不再多逗留,便告辭退去。
至於容琛舊部絕不會在未得令的情況下將主公傷勢告知代之這個不成文的規定,是銀柳抵達玄甲軍軍營時與陸寧安說的。
“你是說,你也完全不知皇上遇刺一事?”陸寧安驚訝。
銀柳點點頭,“奴婢原想著奇怪,謝統領的人明明說要將奴婢送到城主府,但那路卻是來軍營的方向,若非方才郡主相告,奴婢也不知曉內裡實情。”
陸寧安大驚:原來那謝楓也是與皇上一條心的,那娘娘身邊不就連個能信得過的自己人都沒有了?
銀柳看見陸寧安擰緊的眉頭,轉頭又擔心起這位陸姑娘。
臨來之前,娘娘特地交代,叫她好生侍候這位天都來的大小姐,千萬莫要叫她再陷情傷,白費了娘娘一晚上的口舌和不休。
至於皇上那廂......既然元大人決計將事情按下,便說明他對皇上康復有七八分的把握,箇中厲害,她們這些做下人的外人的可分不清楚。
念及此,銀柳忙安慰陸寧安,道:“陸姑娘不必擔心,家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平安無事渡過難關,況且......”
銀柳踟躕幾下,又說:“家主與夫人心有靈犀,家主受傷,元大人和謝統領只怕也瞞不過多久,夫人很快便會知道了。”
照從前,容琛外出有個什麼擦傷破皮,代之總像未卜先知一般,夜裡睡不好,白日更吃不下,偏要等到見著人安全歸來,才能安下心,且依銀柳看來,夫人那未卜先知的神通無有不準,這不是心有靈犀又是什麼?
卻說代之這邊竟果然如銀柳所料,將陸寧安送走的第二夜,她也沒有睡好。
這一晚上,她倒沒有說再做什麼噩夢,但覺淺,反反覆覆地醒來,反反覆覆地察覺身邊沒有個人,心裡空空落落的。
是以,翌日清晨,她乾脆起了個大早,尋了謝楓來問詢,“軍中可有訊息傳來?”
謝楓面無表情,搖頭說:“沒有。”
代之心想也是,才過一天,若能這樣快將鮮卑人底細摸清,也就用不上容琛親自出馬出關了。
但她心中又總有忐忑,若那關外是為小事,一天還處理不完?
代之左思右想,又看看天色,至終與謝楓道:“勞煩謝統領安排一下,我們便不等家主了,先行搬遷到城主府罷。”
若可以,代之真想馬上見著容琛,搬遷到軍中等他未免不合禮規,但先行搬去城主府倒無甚所謂。
況且,雖無人與她說明,但瞧著自容琛抵達洛城後,她這祁連軒裡裡外外多了不少暗哨。
此番變動短時尚好,時間長了總有人會發現端倪——好好的一個平民酒家忽然多了這麼些個打手守門,誰人不會多想作一些?
但代之沒想到,她一開口,謝楓便矢口否決了她的建議,“家主既說要來接夫人,那夫人又何必做主提前去那城主府呢?”
他說:“搬遷並非小事,屬下以為,夫人還是等家主回來再定不遲。”
代之聞言驚訝。
且不說代之搬遷到城主府不過是取個行囊帶上些梳妝用品這樣的小事罷了,便是從祁連軒到城主府不過兩刻鐘腳程,大抵不過是出門採購酒料一般細小的事情,哪裡能算得上大事?還非要等容琛回來才能定奪?
再者,若按往常,謝楓即便是代之的護從統領,但他心中最大的主子還是容琛,而代之肯自行搬家前往城主府,明明是容琛所求所盼,謝楓又怎會不支援?
代之終於嗅出其中貓膩,她倏然沉眸沉聲,“謝楓,你可是有事情瞞著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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