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容琛沒有如所有人期盼那般奇蹟地醒來。
但元朗和卞楊比代之所邀地來得更早,且陪在城主府主屋外候了半夜,直到天明時分。
“娘娘, 您要不還是先歇一歇?”
紅葉扶代之內臥行出外間, 庚莊便在紅葉外圍一圈虛護著,嘴裡不停唸叨。
夫人守了家主一晚,半刻沒有閤眼, 眼淚沒停過地流, 便像個木頭人一樣,不聲不響, 瞧著十分駭人,人人都怕她突然倒下,但又無人敢勸。
方才燈燭燃盡, 天光初現, 夫人便像還了魂一樣, 忽然驚叫, 傳同樣候在外廳的蘇懷來診脈......不是最好的結果, 但也不是最壞的結局, 人雖未醒但到底吊著一口氣, 等待時機......但看蘇懷的臉色, 庚莊不敢多想, 他希望夫人也莫多想,先歇一歇,待心神養回來,再謀定後事不遲。
可代之是一句勸也聽不進去。
眼下當下,她怎麼合得上眼?
她想了一晚,事情為何突發變故, 又為何發展至此。
容琛在她心裡似乎永遠不會倒下,即便擦傷碰傷,總能逢凶化吉,這一次怎麼就不行呢?
是她任性的報應嗎?......若是,那她便該贖罪了......
代之行到外廳,先免了元朗和卞楊的禮節便請他們上座。
“細作背後的線索查得如何?”這話代之是問的元朗。
容琛受伏擊經過代之已聽庚莊細說,見過事發現場的人太多,容琛受傷的訊息決然包不住,若事後之人還知曉容琛昏迷不醒,已成一國之主的鎮西之魂暫歇,鮮卑人下步盤算可想而知。
這個道理元朗與卞楊未必不懂,但上一回容琛在盤山遭遇伏擊,當時他傷得不算重,他一定主意大家便採取放任不管誘蛇出動的計策,如今容琛重傷還昏迷且還不知何時能醒來,這回又該如何把握細作如何謀取下一步,大家一下沒了主心骨。
卞楊沉默,元朗作為河西節度使,即便心無底氣,但看去熬紅了眼的代之一眼,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五個細作死的死自殺的自殺,線索斷了頭。”
代之瞧著元朗秉公彙報的模樣,少去平日在容琛面前的自在自得,心中倏然一沉。
一是沒了容琛在玄甲軍便如沒了主心骨,二是她到底不能代替容琛......
但這並不重要。
代之收斂一瞬的情緒,再問:“循著暗箭線索也尋不到頭嗎?”
卞楊聞言一拍桌案,粗著嗓子吼:“那鮮卑人狡猾,上回他們便鬧過了,說這些箭矢是盤山匪寇私採,所有事情皆為盤山匪寇所為,鮮卑人並不知情,此番主公中箭,他們必然也死不認賬。”
匪寇明明是鮮卑人縱容出來的,那所為“私採”也就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情,那鮮卑人卻是死不認賬,叫人拿捏他們不得,畢竟邊關交易素來難以把控,更何況關外的公用之地。
代之卻倏然沉了聲,說:“沒有線索便製造線索。”
她目光在元朗與卞楊之間來回,“鮮卑人那廂沒有線索,便勞請兩位送他們一些,真假並不重要,為我們所用,才是緊要。”
屈打成招這一計在暗黑的宮廷之內屢試不爽,邊關直爽的大老爺們似乎沒有想到。
代之落到一句,已是命令,“請元大人與卞將軍務必要在三個之內尋到發兵鮮卑的理由,是由皇上掛帥親征。”
元朗與卞楊聽得是一愣一愣,先不說容琛還未醒轉,便是他們直接聽憑代之號令發兵出征,便有越俎代庖之嫌。
代之一看兩位大將面面相覷的神色,便也猜得他們心中所想七八分。
她勾唇笑了笑,“前日皇上才與兩位說就二聖臨朝,如今皇上不在,二位便不將皇上的話放在心上了?”
威懾之言落下,代之起了身,朝面前二位行了軍中抱拳禮,一時將兩位大將驚站起。
代之雖著女裝,面上還是憔悴的容顏,但巍然屹立卻叫人驀地想起十三年前在盤山高立的民間女將。
她說:“皇上醒或不醒,在或不在,失守於鮮卑人手中的地要奪回,死在鮮卑人手上的玄甲軍同僚的仇要報,還請兩位將軍不要耽擱。”
若非宮中鉅變令容琛不得不趕著回往天都,上一回剿匪容琛便已打算將鮮卑人徹底驅逐,如今只是時間推後,卻哪裡是要放棄?
元朗先行品出代之話中意味,心下凜神,旋即肅然,“臣尊皇后娘娘命。”
*
元朗辦事得力,不到一日,便將盤山匪寇頭目抓住,爾後還將其與盤山匪寇跟鮮卑皇族私下往來的信件一併送去鮮卑,當然,還暗暗附上了前任皇帝容禕借沂州節度使竇回與鮮卑通敵的舊證。
鮮卑內部當即亂作一團。
“你不是說容琛必死無疑嗎?”鮮卑可汗拓跋耶律一腳踹翻幢將統領宇文蒼,將大夏使者送來的戰書甩他臉上,“如今是何意,他是活過來了?要跟我討債來了?”
宇文蒼,鮮卑皇族幢將統領,他年過花甲,且已為兩代可汗近身侍衛統領,既在鮮卑皇族面前得臉,也已鮮少帶刀真上戰場,時常只作為皇族內閣幕僚,指將點兵,鮮有疏漏。
卻是這一次,甫一得知那容琛為了嫂嫂千里奔赴河西,他便就按捺不住報那殺兒之仇——宇文蒼的兒子便正是早前派出大夏謀以與大夏共養戰馬的使者之一,宇文周。
他可憐的兒子才過而立之年,兒女也才剛剛成雙,卻因容琛為殺雞儆猴而殘忍殺害,他如何能忍?
是以,確認重新開張的祁連軒老闆娘正正就是如今的大夏皇后後,宇文蒼便勸說可汗步步為營,只要拿下那大夏皇后,便可與大夏皇帝斡旋,甚至拿下整個大夏疆域。
誰知,上天眷顧,潛入醴城的死士還沒有將大夏皇后謀得,那大夏皇帝也跟著送上門來。
宇文蒼喜不自勝,當即勸說拓跋耶律:容琛狂傲自大,必與當節度使一般粗枝大葉,只要死士能找到一個他落單的機會,將他殺死,大夏自會亂去,而鮮卑即可趁虛而入,中原便唾手可得。
拓跋耶律苦不能南下久矣。
他父兄在位時,無不將鐵蹄踏平中原沃地,卻是到了他被容琛花了十三年打回北方老家,他恨啊。
可容琛太強,更歷經多年戰事磨鍊,便是鮮卑最強的騎兵也已無法與玄甲軍正面對決,所以宇文蒼甫一提出非用戰事方式就能先解決容琛這個大難題,拓跋耶律猶豫不過一刻便就採納。
卻誰知,結果不盡如人意?
拓跋耶律重重閉了閉眼,腦子翻滾半刻,卻仍想不出解決法子。
如若那容琛真的活了,還藉著勢頭帶著戰書來,依照鮮卑現下的備糧備軍情況,很難與玄甲軍平分秋色,但若裝作龜孫,他拓跋耶律又實屬不願。
念及此,拓跋耶律又猛地睜開眼,壓著眉骨看地上跪趴之人,“啞巴了?”
宇文蒼不是啞巴了,而是等著拓跋耶律問他——可汗心懷天下卻無甚大智,兵法戰事乃至治國朝綱都多問詢他這個老練的幢將統領,只要可汗還願意問他計策便是願意聽他諫言,是以,他要等,等可汗伸手。
宇文蒼作謙恭狀,顫顫巍巍抬起老態容顏,朝拓跋耶律拱手,“臣以為,漢人狡詐,最擅玩弄人心,竇回與我們通訊是真,那盤山草寇與我皇族的信件卻絕對是假,民間所傳的大夏皇帝大難卻無恙也必定是虛張聲勢,無非騙我鮮卑入甕,拱手讓出土地和百姓罷了。”
依照宇文蒼看,即使容琛福大命大,以這一次受傷的程度看,他也絕不會再有如上一回在盤山受伏那次那般好運道。
他以為,容琛這次必已凶多吉少,既如此,他們鮮卑族人如何還能放過這次趁虛而入的大好時機?
“臣叩請可汗。”宇文蒼朝拓跋耶律行去叩頭大禮,“請可汗即刻發兵,趁漢人不備之時,先發制人,將其打個措手不及,好還我鮮卑大好河山。”
*
前線戰事焦灼已有半月,但醴城城主府一片安寧。
除卻晨間洛城送來宮中急奏,傍晚軍中送來前線急報,城主府裡安詳得如同戰亂中世外之家,每日還能聞到些酒糕香氣飄出。
任誰也想不到大夏的一國之主正傷重昏迷於內,只當是新帝新後分別多時,難能相聚遂恩愛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在府上處置朝事與軍務。
但城主府的這份安寧到底沒能讓瞞著萬千士兵的元朗也沉穩下心來。
這日又與鮮卑鐵蹄連軸大戰兩日,雖是大勝卻也傷亡不少,加之先前重傷的容琛一直未曾露面已叫軍中生出疑心,元朗心中便也跟著忐忑,遂親自來城主府與代之言說前線戰況。
然代之聽完並未對元朗前線戰事有所評說,只道:“元大人若覺有所需求,本宮可寫信與朝中,令鎮國公調派兵力支援。”
元朗聞言一愣,旋即一蹙眉,“娘娘,臣並非是要增援,而是皇上受傷一事只怕再瞞不下去,屆時軍心必會大亂。”
代之聞言也是一愣,且不由停了手裡熬藥的活計,側目看去元朗。
好半晌,她才反問元朗說:“元大人以為,如今誰才是玄甲軍主帥?”
她問:“沒有了皇上,玄甲軍便不是玄甲軍了麼?就不是那支戰無不勝的百萬雄師了麼?”
作者有話說:
皇上他下一章醒啦!我要把他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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