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懷儼在林中搜索時看到了滿地屍體, 他示意親兵退後,親自走上前,藉著月光挨個翻開檢視。
雖然都是略寬大的身型, 都是粗布衣裳, 頭髮也對不上,可是,他還是怕。
每翻開一張陌生的面孔, 他都鬆下一口氣, 可翻到下一個時,又心如刀割, 連手都顫抖。
終於,翻完最後一個,都不是小玉。
他有些暈眩, 身形微晃, 仰頭看向冷森森的月亮, 才發覺自己方才一直唸唸有詞。
“小玉......我絕對不能再失去你......”
如今溫熱的身軀被他牢牢抱在懷裡, 失而復得的滋味才從胸腔蔓延開, 酸脹得令他幾乎落淚。
但是懷裡的人顯然未從方才的驚心動魄中緩過神來, 只是僵硬、呆滯的任由他抱著, 念著, 毫無回應。
過了許久, 薄懷儼察覺到自己失態。
馬蹄踏踏,散漫地走在月下小路上,薄玉濃終於被鬆開。
這種緊緊的擁抱她體驗過很多次。
穿越前,父母姐姐也這樣緊緊抱過她,他們不想她離開人世。
後來,小白在林中抱過她, 熱烈又急躁,令她不安。
再後來,香蘭阿姐也這樣抱過她,像是在抱一棵水上浮木。
都和這次不一樣。
薄懷儼的擁抱虔誠又剋制,三兩句的傾吐也不過是他失態的疏忽,令她心安神定。
薄玉濃身上屬於薄懷儼的體溫漸漸散去,滿目月色,她卻只覺得,薄懷儼比月亮還要皎潔。
薄懷儼驅馬繼續往驛館行進。
【感受到薄懷儼的在乎,你莫名心中一動,眼下越在乎,將來若得知你不是親妹,恐怕手段會越狠厲,一直壓在你心中的石頭快令你喘不過氣了,你是否打算為自己減壓?】
當然,提心吊膽過的日子,算什麼好日子?
“兄長。”
她一喚他,他就彎下腰把下巴抵在了她頸側,為了聽得更清楚。
“何事?”薄懷儼的聲音又恢復了往常的清朗。
薄玉濃歪過頭,與他對視,他們的臉頰幾乎要碰到一起。
“若我當真不是你的妹妹,你待如何?”
薄懷儼沉默許久,只答:“你是。”
“我總覺得我不是。”
薄懷儼道:“你若不是,我依舊待你若親妹。”
怕她不信,薄懷儼補充道:“我知你與我重逢後日日憂心,我與你相認十分草率,令你不安,害怕將來某日,我會隨便將你拋棄,甚至傷你性命。”
薄玉濃的心隨著馬兒顛簸起起伏伏。
“是我將你認下,難道小玉覺得,我會不負責麼?不論今後如何,我都不會傷害你。”
薄玉濃無法繼續與他對視,便慌亂垂下眼睫,低下頭。
薄懷儼用下頜碰了碰薄玉濃的鬢髮,“別怕,有兄長在。”
【得了薄懷儼的承諾,你心中最後一點顧慮也消失了,對未來灤京的生活充滿了嚮往,天地廣闊,自在活吧。】
驛館近在眼前了,薄玉濃才低聲暗自道:“好,我信。”
薄懷儼笑道:“終於信了?”
薄玉濃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出聲薄懷儼聽見了,連忙捂住嘴巴,眼睛一眨一眨。
薄懷儼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尖,“你有防備心,這是好的,特別是對外人。”
這時,陸行則騎著馬從另一側小路跑來,“陛下,四周都排查過了,安全。”
說完,他的視線就落在薄玉濃身上。
薄懷儼把懷裡的人攬了攬,幾乎要把人藏在自己胸前,“去備井水。”
陸行則依依不捨離開,將馬甩給驛館門口的護衛,便往樓上去。
薄懷儼把薄玉濃從馬上抱下來,試著叫她走兩步。
腳踝像是錯了位,痛得鑽心,薄玉濃不吭聲,但是額頭上已經出了層薄汗。
薄懷儼彎腰把人橫著抱起,“痛怎麼不說?”
他的懷裡很穩,薄玉濃嘟囔道:“陛下不是說我防備心重麼?”
薄懷儼又笑,“我叫你對外人防備心重些,比如恆之,又或者......灤京還有許多。”
“遵旨。”薄玉濃放下心中憂慮,倒是能把本身的性子展現個七七八八了,人輕鬆了,說出的話也放鬆不少。
惹得薄懷儼又笑,“我們家小玉倒是十分正經。”
薄懷儼抱著她往樓上去,呂真跟在後頭怯懦出聲:“陛下......要不還是奴來揹著公主吧。”
薄懷儼掃他一眼,吩咐道:“備些熱食甜湯來。”
“哎!是,是,奴這就去!”呂真終於找到活幹了,陛下甘願為公主做苦力,他在後頭跟著可真是抓心撓肝似的。
今日公主領著鏡沉一干人等跑出去尋狗,呂真一拍腦袋暗道糊塗後咬著牙推開房門,顧不上別的,大喊公主跑出去了。
當時房裡正吵著的兩人直直看向他,又不約而同拔腿跑了出去。
呂真這輩子忘不了陛下的眼神,幾乎要把他凌遲殺死……
他如今能好端端站在這,全託公主的福氣大。
呂真親手熬煮甜湯,期盼著殿下趕快好起來。
-
腳踝沒有錯位,只是拉傷了筋脈,才兩刻鐘的功夫,就已經紅腫。
薄玉濃躺在榻上,被薄懷儼脫了鞋襪,挽起褲腳,用帕子擰著冰涼冷水敷著。
怕效果不好,薄懷儼不到半刻鐘就要換兩塊,稍稍回溫的井水全都被陸行則拎出去倒了,又連忙打水換了新的來。
呂真吩咐好廚房,跑去找陸行則。
陸行則滿頭大汗,拎著兩個水桶正往樓上去。
“陸小將軍,您這可是調兵遣將的根骨,哪能打水呢,還是奴來吧!”
陸行則不耐道:“去去去,給殿下打水,哪裡輪得到你?”
呂真:“......”
呂真噔噔噔又跑到樓上陛下的屋子裡,只見陛下正坐在床邊,手裡握著公主殿下的腳,指頭尖被井水凍得透紅。
哎呦!這怎麼能行呢?
“陛下,還是奴來吧!”
還未等他踏進去,只見陛下回過頭,冷著臉道:“出去。”
呂真見陛下不叫他入內,後知後覺,難道是陛下怕他看見公主的腳?
這真是冤枉了!他一個閹人,能起什麼心思?更莫提辱了公主名節這種事了!
歷朝歷代,近身伺候宮妃的,不都是他們閹人麼?
呂真苦不堪言,好歹叫他進去幫忙擰帕子也成啊。
這時,陸行則從走廊裡提水來。
呂真見陸行則邁步要進去,連忙阻攔,“將軍,公主在房內脫了鞋襪,您就別進去了。”
陸行則瞥他一眼,“脫了鞋襪又怎麼了?多管閒事。”說著,抬腳要進。
“出去。”陛下在屋內道。
陸行則哼了一聲,放下水桶,扯下自己髮帶綁在眼睛上,“陛下,臣蒙了眼睛,想進去同殿下說句話。”
薄懷儼不言,看向薄玉濃。
薄玉濃睜大雙眼,什麼話?
陸行則自己走進來了,雖蒙著眼睛,卻走得又穩又準,把水桶放在床邊。
薄玉濃看著他,等他問話。
半晌,陸行則只問:“殿下,還疼嗎?”
薄懷儼繼續擰帕子,薄玉濃答道:“好些了,多謝......”
薄懷儼道:“小玉,讓我看看你另外一隻是否有傷。”
陸行則只聽得見薄玉濃答了他一句,再無後話,緊接著便是細細碎碎脫鞋襪的聲音。
像是在趕客。
今日與陛下爭執,他的不甘與急切都顯得蒼白無力,陛下勸他忘了過往與玉濃種種,今後他們是君臣,而非患難友人。
他追問駙馬一事,卻只得陛下一句“不得放肆”。
陸行則知道自己年少狂妄,氣性大,陛下對他頗有微詞。
陛下細數這些年來他在灤京輕狂之舉,最後只問:你覺得,朕會將公主放心託付給你麼?
他那時沉默。
陛下又問:你在小院住了幾日,小玉可曾對你動心?你次次口無遮攔,小玉都不曾責怪你,你竟然把這個當成她對你的喜愛?
他面色慘白。
陛下厲聲:你方才也不例外,恆之,她不過是懶得與你計較。因為於她而言,你是個無關緊要之人!
他有些頭暈目眩,有許多話悶在胸腔裡,但是他一個字都吐不出。
本以為那日得了陛下模稜兩可的承諾便是金口玉言再無變數,本以為他與玉濃患難之交,感情非比尋常。
真如陛下所言麼?
陸行則活了十七年,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終於,他下了決心。
既然陛下不放心,那他就做到令人放心,既然玉濃不喜愛他,那他就做到讓她喜愛。
不就是收收性子,穩重點麼?有什麼難的?
大不了學著像徐忱那廝一樣,做個藏著尾巴的狐貍,想想雖然倒胃口,但他肯定做的不比徐忱差哪去。
陸行則再未得到薄玉濃半句話,只好默默退了出去。
一出門去,扯下發帶就瞅見滿臉堆笑的呂真,陸行則氣不打一處來,若非這廝往京中偷偷報信,他這會早就與玉濃許下終生了,何來這些曲折?!
陸行則仰起下巴,漂亮的臉上勾著冷笑,“呂大人,此行你辦了好差事,回京去太后恐怕要賞你呢。”
呂真連忙道:“不敢當不敢當。”
陸行則不給好臉色,冷哼一聲,提著水桶就走,路過呂真身邊時,手肘一晃,桶裡的水搖搖晃晃潑了呂真一身。
呂真哎呦一聲跳開,衣裳、鞋襪全溼了。
又聞陸行則道:“對不住啊呂大人,替你高興,忘形了。”
呂真連忙道不敢不敢,待陸行則大搖大擺哼著小曲兒走了,他默默道:“陸小將軍何時能長大呦。”
薄玉濃仰躺著,薄懷儼坐在床尾,握著她的腳踝,手指冰冷,時不時落在她肌膚上,令她一陣癢,緊繃著身體,連腳趾都蜷起。
薄懷儼見她忍痛,溫聲道:“小几的匣子裡有飴糖,取出來吃,吃了糖就不痛了。”
飴糖?這可是稀罕東西,薄玉濃自從來到撫滄山,再也沒嘗過正經甜味了。
她翻開匣子,只見裡面齊齊整整一摞文書,從縫隙裡可見底下藏著幾顆糖。
薄懷儼批公文的時候,原來還偷偷吃糖呀。
薄玉濃衝著薄懷儼狡黠一笑。
“專門為你準備的。”
哦......原來誤會薄懷儼了。
薄玉濃規規矩矩取出一顆,剝開紙衣,把裹滿雪白米粉的飴糖放入口中。
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簡直好吃到頭皮發麻,她忍不住伸展開腳趾又蜷緊。
“剩下那些怎麼不拿出來?”
薄玉濃道:“入夜了,我吃一顆就足夠了。不過......我能多拿一顆給阿姐吃麼?”
薄懷儼道:“全都拿去,不夠的話我叫呂真送來。”
“夠了夠了!”足足五六塊呢。
薄玉濃從袖子裡取出自己的小錢包,像裝金豆子一般仔仔細細把飴糖裝了進去。
薄懷儼盯著她的錢包。
薄玉濃把錢包遞到薄懷儼面前,晃了晃,“雖然不好看,但是這是我自己縫的,還不錯吧......”
薄懷儼接過,放在掌心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唇角抿著笑,“這個是麥麥,旁邊這個是院子裡的樹,還有蝴蝶、雞蛋、花草,小玉縫的真好,十分生動。”
“那不是雞蛋!是天上的太陽。”薄玉濃道。
“抱歉,是我看錯了,是太陽。”
薄玉濃把錢包搶回手裡,又忍不住取出一顆糖放進嘴裡,甜得眉眼彎彎,腳踝的痛都快忘了。
薄懷儼視線落在她臉上,“我還從未有過小玉的針線,不如給我也縫一個吧。”
【親手做的東西,意義非凡,薄懷儼向你討要,你打算拒絕還是接受?】
薄玉濃用舌尖頂了頂嘴裡的糖,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天子有令,不得不從嘍。
見她點頭,薄懷儼才收回視線,繼續為她敷腳踝。
薄玉濃望著帳頂,口中的飴糖被她用舌尖壓在牙齒上劃來劃去,發出細微的聲音,床榻裡全都是薄懷儼身上那股她不認識的好聞的味道。
“兄長......灤京很大嗎?皇宮裡呢?是不是也很大?要是我今後在皇宮迷路了怎麼辦?”
薄懷儼道:“等你熟悉了,就不覺得皇宮大了,別擔心,就算小玉迷路到天涯海角,阿兄都會把你找回來的。”
分明是在小小床榻裡,可薄玉濃卻覺得,此刻,她的心胸廣闊到可以裝得下山海,在撫滄山辛勤又充實的日子已經成為過去,今後她會有新的家人,新的生活。
薄懷儼為她重新穿好羅襪,俯身將她抱起,“聽說你走丟了,陳香蘭驚得強撐著病體要跑出去尋你,如今聽說你回來了,卻又躲在屋裡不敢出來,小玉要去看看她麼?”
“阿姐竟然知道我走丟了?”薄玉濃急得踢了踢腿,“快放我下來,我要去看看阿姐,她還病著呢......”
薄懷儼早料到她會這麼說,把人抱緊了,無奈道:“你的腳還沒好,我抱你去。”
才走了兩步,頓住,又輕輕咳嗽兩聲。
薄玉濃問道:“兄長,你也病了麼?是不是方才著了涼?”
作者有話說:
哥:對外人防備心重些,但我不是外人,我也不會耍花招,是吧,小玉,咳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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