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則被叫到春鳴殿。
他一路跟著陛下, 隱約覺得陛下好像和三個月前不同了。
這位表哥自打認識他以來,對他呵護備至,就算他惹下滔天大禍, 也不會責罰他。
可是自打遇見薄玉濃後, 表哥性情大變,不只是言語上犀利尖銳,就連行為上也一反常態。
從撫滄山到灤京這一路, 他沒聽表哥說過半句好話。
在玉屏山, 他又被表哥踹在心口一腳。
有了薄玉濃之後,表哥就像丟了幼崽的兇獸好不容易尋回崽子, 恨不得叼進自己窩裡牢牢守著,日日親自舔毛餵食,別人靠近一步都要露出獠牙低吼著威脅。
“坐。”陛下吩咐。
陸行則忐忑坐下。
“西南之行, 恆之辛勞, 朕看在眼裡。”
許久沒聽這種好話了, 陸行則收了往日的吊兒郎當, 起身行禮。
“坐下。”
陛下實在變化太大, 陸行則一時間無法適應。
“臣想見長公主一面。”陸行則道。
“她近日忙著讀書習字, 無暇其他, 你恐怕見不到她。”
“什麼讀書習字!分明是和徐忱......分明是徐大人趁機作亂。陛下, 徐大人居心不良, 怎能讓他久居長公主身畔?”
薄懷儼神色淡淡,不為所動,“一切看她怎麼選,朕不好干涉。”
陸行則一下子站起來,“臣想見長公主,與她當面說清楚。”
見他情緒激動, 薄懷儼輕柔一笑,“她不願見你,我也無能為力。”
陸行則更是火大,“都是徐忱那廝勾引!”
薄懷儼不語,一副作壁上觀的模樣。
陸行則見陛下如此軟弱,不似從前袒護薄玉濃,心中更是氣悶。
果然,不是親生的就不愛護,當初親自跑到撫滄山把人接回來,如今卻任由她被賊人騙了去。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義兄?
當初他剛踏上去西南的征途,就聽人來報灤京中的稀奇事。
薄玉濃竟然不是陛下親妹,是個假的!
他心裡掛念,派人再去探,又得知陛下認下薄玉濃做義妹,心中這才鬆了口氣。
看如今情形,陛下待薄玉濃大不如從前,也不知被趕出宮去的這些日子,薄玉濃受了多少委屈。
表哥護不住的,那就換他來護!
等今後他做了駙馬,看他不撕爛那些踩高捧低的嘴臉。
他心中自有打算,告辭後領著衛琢出了宮。
陸行則走後,呂真奉茶於陛下,“陸小將軍快人快語,是個直爽性子。”
薄懷儼噙了一口茶,冷笑一聲,“西南數月,毫無寸進。”
呂真自打知道了陛下隱秘之事,便不敢再多說什麼,冷眼瞧著殿下不願,陛下不肯撒手,這兩人糾纏許久又冷了下來,本以為就此作罷,了結這樁孽緣。
但瞧今日形狀......難啊。
“陛下,可要備車去長公主府?”
薄懷儼睨他一眼,“時候尚早。”
呂真捧來新衣,奉上香丸,“陛下可要更衣梳頭?”
薄懷儼不答,冷哼一聲,起身去鏡前挑選發冠。
呂真樂呵呵跟上,左右侍奉著陛下更衣梳洗。
薄玉濃回到府中已是戌時末,陳香蘭哈欠連天,在馬車上就眯了一會,回到府中便忙不疊跑去睡覺了。
薄玉濃坐在鏡前卸釵環,忽聽蓮子急匆匆跑進來。
“殿下,不好了,陸將軍在府門不肯走,鬧著要見您。”
薄玉濃蹙眉,“成何體統,叫他回去,我不見他。”
蓮子忙跑出去告訴門房,不一會又跑進來了。
“殿下,攔不住了,陸小將軍想要翻牆進來。”
“大庭廣眾之下,他竟敢翻牆?他瘋了不成?”薄玉濃拍案而起。
“奴好說歹說勸著,叫他速速離去,但他竟敢口出狂言,說今日不見到殿下,死也要死在府門。”
“......”陸行則是不是也喝醉了酒?怎麼忽然這副模樣?
“算了,叫他進來吧,去前廳候著。”
既然不理他,他不罷休,那不如當面把話說清楚。
陸行則被堵在府門外,看著幾個門房小廝危言正色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裝什麼裝?
平日裡徐忱暢通無阻的時候,怎麼不見這些人阻攔?
如今瞧著他陸行則做駙馬無望了,就拿出高高在上的模樣了?
“別攔著我!我與長公主患難相識,山盟海誓,我要見長公主!”
衛琢抱臂站在後面,適時出來攔了一下,“陸兄,何必做到這般?”
“你不懂,別跟著瞎摻和。”陸行則甩開他。
衛琢瞭解他的性子,無可奈何,只好繼續看著他鬧。
這時,蓮子跑出來,“陸將軍,長公主叫您進去前廳候著。”
陸行則睨了攔門小廝一眼,冷哼一聲抬腳進去了。
蓮子看著跟在他身後的男子,“這......”
“無妨,這是我西南共患難的兄弟,過命的交情,叫他跟著我進來。”
蓮子點了點頭,迎了兩人進去。
已是亥時初了,還被陸行則來府上這樣攪合,真是無法無天......
一個徐忱,一個陸行則,都不是省油的燈。
再這樣下去,這日子沒法安生過了。
薄玉濃打了個瞌睡,往前廳去。
正廳裡站了兩個男人,薄玉濃隨意掃了一眼,並未細看,坐到上首,“陸將軍,快三更了,急急來此,所為何事?”
輕靈的略帶慵懶的聲音響起,衛琢猛然抬起頭。
只見那女子一身寬袖束腰裙,素淨的顏色襯得她面色紅潤,五官明豔動人,長髮垂墜腰間,即使是斜斜靠著椅背坐姿並不端正,也不減她半分風情。
好熟悉的聲音,好熟悉的相貌。
迴盪在他腦海裡千千萬萬個碎片忽然彼此相觸、聯結,慢慢組成完整的畫面。
像久久漂浮在半空的人忽然落地,一切被封閉的觸覺、嗅覺、視覺忽然運轉,他又聞到了那晚林中她身上淡淡清香,聽見了她求助的聲音。
陸行則沒注意到身邊人的變化,看到薄玉濃後,積攢了三個月的思念幾乎逼得他失控。
“徐忱究竟——”
“玉濃姑娘?”衛琢忽然開口。
許久沒人這樣叫她了,薄玉濃抬眼去看,只見陸行則身後的男人一身小將裝束,手腕、腰腹皆束甲冑,甲冑以外的白衣潔淨無塵,英英玉立。
不同於陸行則絲毫不掩飾的俏,他天資風流,卻更顯成熟,此刻一臉茫然,但是堅定地看著她。
霎時,正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陸行則疑惑,“衛兄,你——”
薄玉濃頓時不困了,驚呼,“衛琢?!你怎麼在這!”
“你們認識?”陸行則滿頭霧水。
薄玉濃全然忘了陸行則在一旁,起身向衛琢走去,“我該不會是做夢吧?你不是在梅嶺麼?怎麼出現在這?”
梅嶺?衛琢又開始頭痛了,他只問,“你果然是玉濃姑娘?”
“當然,你救過我,難道忘了?”
“抱歉,我從懸崖跌落,摔進河裡,可能撞壞了腦子,失了許多記憶。”
“竟然......無妨,灤京有許多名醫,好好診治,說不定會重新記起來。”
陸行則走到他們中間,左右看看,“你們認識?”
顯然是認識的,他瞪了一眼衛琢,“你說你是江湖人士,既是江湖人士,怎麼會認識她?”
衛琢老實回答,“我記不清了。”
薄玉濃道:“梅嶺我走丟,是衛琢救了我。”
陸行則忽然記起來了,那次玉濃還崴了腳。
他警惕地看向衛琢,“你不是說要找人麼?莫非找的便是她?”
衛琢被他一提醒,忽然記起什麼,連忙從胸口拿出一件東西,放在掌心。
“玉濃姑娘,這件東西是你的麼?”
薄玉濃定睛一看。
質地粗糙的銀簪子,上面雕著竹葉,是她丟失已久的嬸嬸的遺物!
“竟然落在你這裡了......難怪我一直找不到。”
“這簪子怎麼在你這?!!!”陸行則怒道。
這不是他爬了山路跑到鎮上給薄玉濃贖回來的簪子嗎?
衛琢搖搖頭。
“定是我無意中掉落然後被你撿到了,這是我嬸嬸的遺物,不知衛公子能否交還於我?”
“自然。”衛琢把簪子放到她手心裡。
陸行則氣得兩眼發黑。
誰能料到,救了他命的衛琢,竟然也救過薄玉濃的命,他回程路上日日打趣衛琢是要尋心上人。
誰知道這廝竟然尋到自己心上人頭上來了!
他今日是來問徐忱之事,是來訴衷情的,怎麼變成了他們二人的重逢會?
而這位平日裡與他稱兄道弟的患難兄弟,如今一雙眼睛直直落在薄玉濃身上,絲毫不掩飾。
簡直欺人太甚!
陸行則擋在兩人中間,“衛琢,既然尋到人也還了東西,你先回去好好歇息,明日我帶去去最好的郎中那裡看病。”
衛琢只看向薄玉濃,“玉濃姑娘,我失憶後腦子裡只剩下你的名字,身上只剩下這枚簪子,我們從前......真的只是救命之恩,一面之緣麼?”
陸行則怒道:“不然呢?她是天潢貴胄,金枝玉葉,你是個江湖遊俠,你們中間隔著天塹呢,若非她不慎走丟,怎麼輪得到你與她有一面之緣?”
西南扶持一路的和和氣氣徹底沒了。
什麼救命之恩,什麼患難交情,都是狗屁!陸行則冷冷看著衛琢。
薄玉濃道:“別這麼說,衛琢是我的救命恩人,雖然我與他只有一面之緣,但是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衛琢莫名有些失落,他的身份撲朔迷離,玉濃姑娘恐怕知道的也不多。
陸行則道:“就然都是救命之恩,我就一起還了!明日我就帶他去診治,玉濃你就別管他了。”
薄玉濃看向衛琢,卻見後者不語,便也沒再多說。
她手裡緊緊握著簪子,溫熱的掌心把冰冷的銀簪再度升溫,彷彿又體會到了從前靠在嬸嬸懷裡的溫度。
陸行則心緒稍平,繼續說正事,“玉濃,聽聞徐忱——”
“殿下,驅寒的甜湯熬好了,已經晾到溫熱,可要現在喝一些?”
他的話再次被打斷,那道聲音溫柔清朗,聲先聞,人未至,陸行則忽然胸口裡翻湧起驚濤巨浪。
是——
一道身影自後廳緩緩走出,身著淺雲色衣袍,行走間身姿如松,從前的委頓蕩然無存,如今只剩下丰神俊秀的姿色。
他熟絡地走到薄玉濃身邊,將小巧別緻的湯碗擺好,遞上調羹,小聲囑咐,“快些喝,若是涼了,功效減半。”
薄玉濃道謝,端起碗一勺一勺慢慢品嚐,眉眼彎彎,“很好喝。”
“江術?”陸行則氣血上湧眼前發黑,“你、你怎麼在這!你怎麼從......怎麼從府中...”
說到最後,他像被人挑斷了筋脈,無力道:“你住在這?”
江術聞言轉過頭來,似乎並不意外見到他,目光溫和,淡淡一笑,行禮,“陸將軍,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說:
陸:簪子怎麼在你這?!
陸:你住在長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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