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臺高築, 夜風吹得薄懷儼衣袖獵獵,薄玉濃從他背上下來,忽覺一陣寒意, 就連披在身上的外裳都擋不住。
薄懷儼微微側身, 把她護在身前,柔軟的錦緞疊壓在一處,薄玉濃又感受到了薄懷儼身上源源不斷的暖息。
很暖和, 暖到她幾乎忘了與薄懷儼之間的距離。
他們站在一處, 俯瞰整個皇宮,點點宮燈像棲息在花草裡的螢火蟲。
薄懷儼遙望天邊, “還有半個時辰,待天邊泛白,星辰稀疏時, 朱雀七星便會在這個方位顯現。”
薄玉濃順著他所指方向看去, 漆黑的夜色裡只有不成形狀的星星散落。
“這些日子你在府中還好嗎?”薄懷儼將披在她身上的外裳攏了攏, 手掌虛虛握在她腰間, 不叫夜風鑽了空子。
“不好。”夜深人靜, 又是深更半夜, 真心話就更容易說出口一些, “小黑病了, 現在雖然好了, 但是遭了許多罪,我很心疼。”
“這些日子我忙在小黑身邊,無暇顧及麥麥,心中很愧疚。”
“但是麥麥每天都在門口等我回來,從來不鬧,看見我後就扯著我的裙角搖尾巴, 我反而更愧疚更心疼了。”
薄懷儼笑了笑,“濃濃最是心軟。”
“皇兄,我最近想了很多。”薄玉濃抿了幾次嘴唇,終於還是想把最近悶在心裡的許多話說出來。
除了薄懷儼、阿姐,在這個世界,她找不到第三個人能靜靜聽她說這些了。
“想了什麼?”薄懷儼問。
“人活一輩子,要顧及的東西太多了,若是想樣樣都抓緊,那會很累,我是個沒精力打理太多事情的人,不適合呼風喚雨,人來人往的生活。”
“可能這世上有許多人有遠大的抱負,會成就一番事業,造福一方百姓,腥風血雨殺出來,萬人敬仰......那樣的生活固然很好,但是我不想要。”
“我敬佩他們,但是我無法靠近。”
“有的人追求生命的寬度與高度,可是我只看得見生命的長度和深度。”
“我可能無趣、寡淡、活得毫無意義,但是我就喜歡平平淡淡的,有麥麥,有阿姐,還有皇兄、太后,足夠了。”
她絮絮說著,薄懷儼認真聽著,眼神逐漸變得柔和,幾乎要化作一汪春水。
“你若寡淡無趣,那天底下找不出會生活的人了。”薄懷儼道,“誰許你這樣貶低自己?”
“人活一世,若是不能隨心所欲,那也算是白活了,濃濃,你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好你想要的。”
薄玉濃被他看著,心裡莫名一陣躁動,她往後稍稍退了一步,才發覺不知何時,薄懷儼的手掌已經牢牢握在她的腰上。
他的掌心滾燙。
薄懷儼靠近她,與她緊貼在一起,“我會一直守著,不許別人來打攪濃濃。”
他還有下半句不曾說出口......
一直守著,守到她的防禦出現裂縫,守到她動了懵懂的心思,然後毫不猶豫,把她牢牢捉住,不許任何人再覬覦。
可是前提是,他要先守著。
要慢慢把那些鶯鶯燕燕踢出局,要不動神色,要潤物細無聲。
不能驚跑他的小貓。
心貼心說了這麼多,這些日子的苦悶被傾訴,暢快之後是霎時而來的空虛,薄玉濃眨了眨眼睛,忽然覺得自己頭昏腦漲,“皇兄......你身上的味道,和去撫滄山時的一模一樣,很好聞。”
她被圈在他胸前,冷風被阻擋在外面,慢慢的,她被薄懷儼撫上脊背,然後輕輕按入懷中。
她聽見從他胸腔裡發出的悶悶聲音,“喜歡聞?湊近了聞會更好聞。”
薄玉濃被他緩緩抱住,渾然未覺什麼不對,他的胸肌很飽滿,臉頰靠在上面非常有安全感。
過了許久,一聲簷鈴炸響,薄玉濃才猛然回神。
會有兄妹在深更半夜無人時抱在一處嗎?
會有妹妹特意注意哥哥的胸肌,用臉頰去蹭嗎?
不對,這不對。
薄玉濃忽然與他分開,心裡砰砰直跳,偷偷覷了一眼他的神色。
卻見薄懷儼沒有任何波瀾,就當她是靠夠了抱夠了才鬆開一樣。
這反倒叫她覺得自己反應過於激烈了。
“看,朱雀七星能看出來些許形狀了。”薄懷儼道。
薄玉濃從複雜又尷尬的情緒中抽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最後,天色暗淡,疾風吹得腳底裙襬亂舞,根本看不清腳下臺階,是薄懷儼將她抱下星臺的。
呂真早早等在下面,捧來大氅給薄懷儼,薄懷儼將大氅披在了薄玉濃身上。
回到府上已是寅時,薄玉濃草草沐浴後昏沉沉睡去。
蓮子捧著金貴的大氅穿過連廊的,打算好生叫下人打理一番。
她垂著頭走路,險些撞上一個人,“江醫官?”
天色晦暗,江術臉上神色莫名,“蓮子姑娘,殿下歇下了嗎?”
蓮子點頭,“殿下累壞了,躺了沒一會就睡著了。”
“你昨夜跟著一起入宮,不知殿下是被誰絆住了腳?”
蓮子狐疑,“江醫官問這個做什麼?”
江術道:“在下只是憂心殿下。”
他說得模稜兩可,蓮子也答得模糊,“昨夜陸將軍、姜公子都在宮中。”
說完,她便繞過江術走開了。
只留江術一人呆呆站在原地。
忽然背後一聲嗤笑,“傻子。”
江術回身去看,只見是衛琢一身清爽白衣,額頭上沁了汗,懷裡抱著劍,靠在廊下,正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殿下是去了宮裡,又不是誰府上,就算是徹夜未歸,也不可能和外男共處。”衛琢道。
江術勉強一笑,“沒想到衛公子也沒睡。”
“我和你不一樣。”衛琢晃了晃手裡的劍,“殿下不許我跟著入宮,我昨夜得了閒,大睡一覺,現下是睡夠了起來練劍。”
“衛公子心寬。”
衛琢道:“聽說你跟殿下是舊相識,從前在撫滄山就認識,既然心裡喜歡得緊,當初怎麼沒求親?如今好了,灤京裡論相貌論才能論家世,你都排不上,難道打算在府裡躲躲藏藏一輩子?”
“躲藏一輩子......”若是有這個機會,也是幸事了,殿下若是不厭惡,他願意默默無聞一輩子,只求能日日看見她,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
這不就是他決然入京的目的嗎?
那時祖父剛去世,他並未守孝也並未哭喪,而是背起行囊往灤京來。
他絕對不能再錯過了。
只要能讓他抓住機會,就算是被今後的駙馬唾棄他也願意。
衛琢見他反思,語重心長道:“不如趁著年輕早些斷了念想。”
江術淡淡一笑,“衛公子豁達。”
衛琢輕笑,“比你豁達。”說完後轉身離開。
回到房裡,隨意用冷水沖洗一番,衛琢仰躺在床上。
昨夜看了一夜的月光已經消散,淡淡黃色的陽光從天邊升起。
他用頭枕著手臂,遙遙往窗外看去,沉思著。
剛才玉濃姑娘回來時,他遠遠看了一眼。
平日裡纖美的身影被一件大氅裹住,一雙素手扶著蓮子,從馬車上緩緩走下。
真是奇怪,她那雙手在小黑病重的時候仍舊摸小黑,沾了不少髒汙,在埋酒挖坑的時候,揮著鋤頭有的是勁,但兩捧水洗過之後,仍舊柔軟泛著馨香。
伸手壓在玄色繡著金線龍紋的大氅上時,更顯出冰肌玉骨的模樣來。
奇怪了,冰肌玉骨......他從前應該是讀過不少書。
衛琢舉起自己的手仔細觀察,皮膚沒她的白,但是比她的修長些,手掌裡有一層硬繭,一點也算不得冰肌玉骨。
那麼,冰肌玉骨這個詞是怎麼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呢?
衛琢看著放在桌上的劍,頭又開始痛了。
火光,嚎叫聲,他大喊著爹爹,後來又只喊著孃親,再後來,兩個一起喊。
但是沒人回應。
衛琢閉上眼睛,開始逼著自己補覺。
薄玉濃睡到晌午才醒過來。
江術煎好了驅寒的湯藥來,卻發現她根本沒著涼,“是我多慮了,這便拿下去。”
薄玉濃笑道辛苦。
江術忽然又問:“不知姜公子如何了?聽說他喪父後頗有些一蹶不振的意思。”
薄玉濃沒想到江術還認識姜去寒,“他瞧上去並無大礙,不過我知道的也不多,他昨夜早早就回去了。”
早早回去了......江術瞭然,“聽說陸將軍與姜公子關係匪淺,他們走在一處,想必陸將軍會勸勸姜公子寬心。”
“嗯?”薄玉濃道,“他們好像不熟。”而且不止是不熟,還是差點要打起來的關係。
“而且,昨夜他們沒有一起離開,陸行則身子不適,在宮裡待到半夜才回府。”
江術點點頭,細問,“陸將軍向來身子好,怎麼忽然發了病?殿下待他好,昨夜竟照顧他到半夜。”
“沒有沒有,御醫說他無大礙,我便回望仙宮歇息了,江術,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江術淡淡一笑,“我就是隨便問問,殿下,衛琢的藥可要今日煎起來麼?”
薄玉濃忽然記起,連道快去快去。
一連喝了三四天的藥,都不見衛琢有什麼反應,薄玉濃每每問他,他都一幅茫然的模樣說和從前沒什麼變化。
江術說這種病只能盡力而為,或許藥效快,不日便記起來了,或許不頂用,這輩子都記不起來。
更多的,則是慢慢養著,緩緩恢復。
不知道衛琢屬於哪種。
衛琢原本模糊的記憶日漸清晰,雖然頭痛欲裂,但是他隱藏得極好。
他記起來了,林中遇見薄玉濃那晚,他腦子裡蹦出來的四個字便是冰肌玉骨,再就是月上仙人,難怪......
他還記起,衛家滿門賢良,卻被陛下抄家,被蠹官放了一把火滅門。
他死裡逃生,拜入雲山門下,練了十年劍卻不減心中仇恨,被師父趕下山去。
遊蕩江湖幾年,他殺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
但是終究,他救的人比殺的人多。
原來他恨的是當今天子,原來玉濃姑娘早就知道。
“衛琢,想什麼呢?”薄玉濃泡了一盆黑豆,打算去看看小黑,“一起去看看嗎?”
作者有話說:
哥背地裡往身上塗貓薄荷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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