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長生
晏星已把窗扇合了,劍穗也收到了別處。她看晏瑤和程夢走過珠簾,還沒及喚她們一聲,這兩人就已一左一右擠上了軟榻。
“姐姐,外邊好冷啊。”晏瑤搓著手,說話時發上絨花步搖輕晃。
程夢也往手上喝熱氣,說:“可不是,今年這冬日好生奇怪,雪下了這般久也不見停,那積雪都不知有幾尺深了。”
“咦,姐姐你的手怎也這樣涼?”晏瑤把手覆上晏星手背。
程夢聞言也將指節探了來,“是呢,晏姐姐可要多穿些衣裳才是,染了風寒豈不難過?”
兩個姑娘一人包住她一隻手與她哈氣,晏星失笑,她抽出手揉了揉她們的後腦,說:“好了,我不過也是剛在外邊撚了雪還沒暖過來罷了,不必憂心。”
“今日來找我何事?”她笑問。
珠簾輕晃,晴霜從外邊走進,又添了兩盞茶送來。不多時,送點心的小丫鬟也來了,屋內除卻流動的暖香,還多了幾絲甜香。
晏瑤往嘴裡塞著糖蜜糕,程夢則回道:“這些日子雪大,街上鮮有人出來,我們便也關了鋪子。這近半年來久芳澤也得了不少銀兩,正好我和阿瑤聽聞北地戰事又起,便央乾爹把這些銀兩獻與朝廷了。”
“獻與朝廷?”晏星微詫。
“對...噗咳咳...”晏瑤被點心一噎,彎身嗆咳起來。
“誒,慢些。”晏星忙遞茶盞與她。
晏瑤借茶水順了一順,這才緩過來。程夢見狀放下了心,掩唇揶揄道:“你瞧瞧你,多大的人了,吃點心也不會吃。”
晏瑤衝她扮了個鬼臉,自對晏星道:“陛下得知後可是賜了久芳澤皇商字號呢,往後宮內所需脂粉會專由我們鋪子來供一些。”
說著她從袖內摸出皇商印信,獻寶似的呈到晏星目前,自得地道:“有了這個,我看日後哪家脂粉鋪子還敢來挑我們的不是。”
這些銀錢對朝廷而言並不算得多少,但逢此關頭卻猶顯珍貴。楚以昀所嘉獎的非是這些財貨,而是她們這份心。以此為表率,也能引得天下商人競相效仿。
心緒複雜,晏星默然一會說:“你們這是義舉,自當得起朝廷獎譽。只你們營利得這些銀兩也不易,這幾月來沒少費神...”
“誒,”晏瑤打斷她,頗有幾分不以為然地道:“銀子賺了不就是為了花出去嗎,往後又不是不開店了。”
晏星搖首輕笑,她牽了兩人的手,又稱讚了幾句言語。
晏瑤得了誇讚,心中更是高興,倚住晏星的肩膀問:“姐姐,這多了銀子,到時姐夫可是也能早些回來啊?”
程夢嚼著糰子,含混不清地說:“我們也是念著此番姐夫上了戰場,都是一家人,自該相幫才是。”
神色一怔,晏星眼睫顫動,心中既動容又酸澀。
晏瑤和程夢長在金團玉繡裡,一如這京中大多世家子弟,並無從知曉“戰爭”這二字實是用血寫就的。
晏星未有多言,只又輕聲笑了笑,說:“會的,定然會的。我且先代他謝過你們了。”
“這有什麼的。”這榻有兩頭,晏瑤和程夢卻是不肯坐,非要與她挨在一處說笑。
二人直在晏星這待到天暗時方回去,晏星叫晴霜點起燈燭,在橘黃的光下依然編著劍穗。她編的是平安結的樣式,縷縷殷紅的線中還摻著絲黑色——那是她的髮絲。
又編完一遍,晏星放下穗子,揉了揉有幾分酸脹的眼。
“啪嗒。”石子敲打在窗欞,令她心口猛地一跳。
晴霜嫻熟地帶人去把門。晏星挪動腿腳,這才知覺麻意上湧。
她乾脆便沒有走下去開窗,只是坐在榻邊。如霧的燭光打在她半邊身上,顯出幾分孤寂來。
只聽得繡簾起落,一陣急風悄奔進屋來,撲散了些許暖意,旋見一道絳色身影走進了她的餘光。
“晏星。”他停在她面前。
心臟驟緊,晏星眼睫撲簌,她不願在此時落淚,便偏過了臉去。
宋景玄最怕的就是她這副模樣,當下又向前一步,單膝跪下來,輕柔地托起她一隻手貼在自己微涼的面頰,“...我都知道的。”他眷戀地說。
明日大軍便要北上了。前兩日晏星尚能強裝無事,如常與他說笑,今日卻是再難抑住那決堤的不捨與憂思。
喉嚨滾動了一下,晏星忍著淚意,沒有開口。
雪漸漸小了,一輪冷月撥開雲層,流淌下的清光如霜,籠住了滿室的靜謐。
身軀漸暖,宋景玄貪戀著這一方溫柔,一時竟荒謬地祈望時日能永久止在這一刻,止在世間只有他與晏星的這一刻。
...可是不行啊。屋外風捲細雪,刮雜出駭人的聲響。宋景玄無聲長嘆,從晏星柔軟的掌心中抬起了臉。
燈燭未有盡燃,四下昏暗。宋景玄細細勾勒著晏星的小半張面容,眸中盡是牽掛。他唇角噙著笑,彷彿只是這般注視著就能令他心生莫大滿足。
在這旖旎的沉默中,只聽宋景玄解下腰間長劍,語氣鬆快地道:“你瞧我今日帶了什麼來。”
晏星已稍穩住了心神,便轉過頭來笑問他:“什麼?”
除卻眼尾的那一抹餘紅,她面色已是瞧不出異樣。宋景玄宛若未覺,將長劍呈至她眼下。
晏星心中一動,她指尖撫過漆黑的劍鞘,訝然道:“這回怎是把它也帶來了?”
“你此前不是問我此劍何名嗎?”宋景玄揚眉說。
“是啊,你說你尚在想。”晏星記得清楚,帶著幾分調侃地問:“這會想好了?”
“騙你的。”宋景玄眼中透出狡黠,“早在鑄劍時就想好了。”
他拔劍出鞘,金屬之聲鋒利。在晃動的燭影下,只見那劍脊上刻著二字。
宋景玄的聲音在同時響起,“此劍名為,逐星。”
彼時他和晏星心意未通,他只敢仰視這天際高懸的星,日復一日,追逐渴求,始終不敢僭越,哪裡又曾料想又朝一日能夠擁星入懷。
晏星撫過劍脊上凹陷的字樣,抿了抿唇,緩緩喚道:“宋景玄...”
“嗯?”宋景玄收劍歸鞘,又湊近了些。
他那腦袋幾要佔據了晏星全部視線,她低聲笑了笑,沒有將話說下去。
她只是在想,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少年,這樣的...令她喜歡。
“說來也巧,我這也備了樣物與你。”晏星道。
“何物?”宋景玄忙問。
晏星便拾起小几上的劍穗,攤在手心遞與他:“給。”
宋景玄欣喜接過,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你親手編的?”
“不然?”晏星彎眉反問。
“可不是巧了。”那抹黑色在鮮豔的紅中實在顯眼,宋景玄用指腹撚了撚,瞬間覺出了這是何物。那縷青絲散在他指間,極輕極柔,卻又沉得彷彿積壓了所有未說出口的言語。
他遞迴劍穗,抬起劍說:“你與我係上。”
劍穗殷紅,劍身玄黑,愈襯得晏星雙手瑩白如玉。待繫好後,宋景玄再度拔劍,起身利落地挽了個劍花。他握著劍柄,又撫向那劍穗,愛不釋手地道:“好看。真好看。”
細線絲絲縷縷,一如纏綿的情。
晏星抬目望他,也附和道:“是啊,真好看。”
話落,她憶起什麼,站起身走向一旁的細花架格,“是了,還有樣東西。”
宋景玄跟在她身後,“還有?怎麼這樣費心?”
“一樣小玩意罷了。”晏星從抽屜取出一個布團,轉身面向他,把那綢布的四角一一掀開,露出一枚金色的長命鎖來。
宋景玄詫異更甚,失笑道:“這不是小童戴的玩意嗎?”
晏星佯瞪他一眼,不由分說地連布帶鎖拍向他胸口,加重語氣道:“好好收著。”
“好好...收著。”她又重複一遍,而這次嗓音已然含了哽咽。
宋景玄復又將金鎖包好,珍而重之地放入衣襟中貼近心口處。他捧起晏星面頰,粗糲的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淚滴,“我收好了。別哭。”
晏星也不想的,可那淚珠只是成串往下亂滾。她擁住宋景玄,把臉埋進他的懷抱,聲音悶悶地傳來:“阿玄,我不須你勒石頌功,名傳百代。我只願你能平安歸來,長命百歲。”
不求名與祿,惟願君長生。
宋景玄反擁住她,稍稍加重了些力道,細密的吻落在晏星髮間。
皎月東昇,燭銷紅淚。宋景玄緩聲笑了,說:“放心,我會回來,回來見你。”
心跳聲響在耳畔,晏星在他懷中依偎了許久,久到連每一片衣襟都沾惹了他的氣息,令人安心的氣息。
暖香浮動,宋景玄繞著她的長髮,幾乎是在嘆息著說:“晏星,我時常覺著...我太貪心了些。”
他說話時胸腔細微震顫,“怎麼?”晏星抬起臉看他,眸中仍是盈霧。
總是不知滿足,總是渴求更多,最初只是遠遠望上她一眼就能心生雀躍。歲月迤邐,思慕之情潛滋暗長,在無數更深漏殘的夜裡化作灼人的焰。而如今,他又得寸進尺地想要與她日夜相伴,一時一刻都不捨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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