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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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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大軍行

大軍行

可在晏星那雙如水的眸子望來時,宋景玄只是輕描淡寫地玩笑道:“你上回說要與我新繡個香囊的,今兒怎是不見?”

晏星忍俊不禁,輕推了他一下,說:“自是少不了你的,等你回來再與你。”

宋景玄又叮囑了她好些教添衣加食、保重身子的言語,晏星一一地應了。

兩人這般說了會知心話,晏星忽正了些神色,直視上他說:“是了,我前兒去見小表哥,倒是託他與你算了一卦。”

宋景玄素也知林衍,怔了一怔後仍是帶笑問她:“嗯?算了什麼?”

晏星未語,便把一旁案上壓著的字箋取了來。宋景玄展開看了,那墨跡在燭芒下顯得深極了——火水未濟之水火既濟,爻曰: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於大國。驗曰:草蔽天日,暗連川流。川壅則潰,內患在樞。

屋外夜風時緊時歇,這卦辭所指甚明,他默然一會兒,揚唇笑說:“晏星,你知我一向不信這些。”

“我知。”晏星淺笑,眸中卻顯出黯淡來,“可我這心下實在難安。也非是此人不能留,只是...多存一份心,凡事三思為上,就當是謀個萬全吧。”

天地寂廖,月照白雪茫茫。

那股在面對晏星時常會縈繞的困惑再度升起,宋景玄心知她非為篤信卦學之人,況這卦又如此詳盡,詳盡得近乎明言...她到底在隱藏些什麼呢?

宋景玄定定注視了她會,到底沒再多言,只收下字箋,鄭重頷首應道:“好,我記下了。”

蠟燭已燃盡大半,縱有千般言語萬般難捨,離別也不會因此慢下腳步。

心臟酸澀陣陣,宋景玄撫平晏星蹙起的眉頭。他還有許多話想說,想要擁抱,想要親吻,想要逗她笑,想要聽她的聲音。可最終他也只是輕而又輕、珍愛以極地在晏星唇角映下一個如羽的吻。

“我會回來。”他許諾著。

雪光明亮,晏星立在門首,身姿綽約,一如玉宇寒娥。宋景玄已戀戀不捨地翻過了牆去,她不知自己為何還要守在此處。

簷下鐵馬聲響清琅,晴霜默默走來與她披上了氅衣。晏星沒回頭,她抬手,看月在指尖流淌。

朱門蓬宇,萬戶千家,都在今夜訴說著別離。

-

曉霞橫碧漢,雞鳴拂曉時。

北郊轅門外,宋景玄一身雁翎鐵甲,墨髮高束,腰懸長劍,神情肅穆地站立在祭臺上。繡著國號的赤色大纛旗隨風漫卷,他身前是戎裝披掛的宋凜,身側是一應副將。

臺下士兵接踵而立,軍容整肅,如山如虎。數不清的面孔在晨曦中驚人的相似,銀白的盔甲在白日下折出耀目的芒,冷冽的兵刃渲染出威壓沉沉。

“吉時到,祭旗——”伴著軍中司馬的一聲長唱,纛旗緩緩降下,三口瑟瑟發抖的牲畜被牽上臺來。但見幾道寒芒閃過,沸血濺灑赤旗,鋪開塊塊突兀的暗色,空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

宋凜點燃沉香,屈膝跪於旗前,嗓音洪亮,吐字清晰:“維熹平十九年十一月甲子日,帥臣宋凜,謹以太牢之奠,昭示于軍旗之前:

北盧恣擅,背約反噬,侵我疆土,擾我黎民。今上承天意,下奉聖命,厲兵秣馬,北上征伐。神靈在上,惟祈佑我將士,厲我鋒刃,三軍至處,胡虜飛煙。凱旋之日,更當奏功於廟,薦牲於神。尚饗!”

語罷,他起身,莊重地將香插入青銅爐中。青煙嫋嫋,和未散盡的血腥氣混雜一處,顯得莊嚴而又野蠻。

勁風揚起如焰的猩紅披風,宋凜轉身,面對臺下士兵,昂然揚聲:“大丈夫生乎天地之間,如不能入仕經國,則當效命沙場、保境安民,雖死而無恨!今日釁旗盟誓,生死同命,衝鋒者賞,怯敵者誅。但有違此誓,神人共戮!”

纛旗再度揚起,獵獵作響,浸著三軍的意氣,在灰白的長空下奪目非常。

只見眾軍士頓起戈矛,一時雪塵四散,聲震雲霄:“但有違此誓,神人共戮!”

吶喊聲久久盤旋,忽聽側旁有人高唱道:“聖上駕到——”

宋凜抬目,見一隊人馬簇擁著最中的明黃轎輦,正緩緩向祭臺行來。他急步下階接駕,行軍禮道:“參見陛下。”

“免禮。”楚以昀踏下轎來,他縱目望去,見軍威雄壯,神色亦是振奮,執起宋凜的手同歸祭臺。

楚以鳴立於副將中,內心正激動難抑間,一聽是皇兄來了,下意識就想迎上前去。又見眾人皆肅立不動,忙止住將腰桿挺得更直了些。

楚以昀並未看他,徑和宋凜走至臺中。他再一次環視將士,側首笑對宋凜道:“今大軍開拔在即,朕特攜清酒一壺與將軍餞行。”

宋凜受寵若驚地抱拳道:“蒙陛下記掛,臣實難相報萬一。”

扈從託來玉盤,宋凜垂目從楚以昀手中接過一盞。楚以昀執起另一盞,笑意加深,目光落向宋景玄道:“朕的驃騎將軍也來同飲一杯吧。”

宋景玄微怔。空中又飄起了霧濛濛的小雪,他卻覺周身盡是熱意。風拂過少年的鬢髮,他雙手接過金盃,動容聲說:“微臣此去,定為陛下斬將搴旗,不負聖恩。”

說罷,父子二人將御酒一飲而盡。

“好,征塵之人果然豪邁。”楚以昀亦將酒飲盡,撫掌而笑。萬般情緒在他的雙目凝結,最終化為深深的冀望,“朕雖不能親至前線,亦必將登臺遠送,時刻牽掛。願眾位將軍此去所向皆捷,早奏凱歌。”

團雲翻湧,三軍整肅。宋凜拔劍高喝:“出征——”

-

點點潔白漫舞著旋落,空中寒意侵骨。石板路上凝著冰霜,長街兩側卻出奇地站滿了人。

晏星坐在一間臨街茶樓的閣兒裡,雙手捧一隻青瓷茶盞。熱意透過瓷壁漫入掌心,氤氳的茶香拂過她面龐,凝出一層極薄的溼潤。

她小口啜飲著,聽得窗前的晏澈招呼她道:“星兒,大軍過來了。”

心口猛地一顫,晏星擱下茶盞,幾步走至窗前,雙手扶在欄干上。

凜冽的寒撲面而來,刺得她微微眯起眸子。晏澈怕她受凍,伸手給她將氅衣後鑲兔毛的兜帽戴上了。

喧譁聲漸起,道旁人群面露激動,紛紛伸長了脖子,想在綿延的鐵甲中找到那張熟悉的面孔。無數道聲音揉混在一起,或男或女,或老或少,聲聲懇切,字字含淚。

大軍嚴整地向城門進發,如遊動的長龍,麟耀寒光,目攝嚴威。兵卒戰馬穩步前行,震出的聲響如雷,直似要將天地搖撼。

他們踏著風雪,載著大寧百姓的殷殷期望,去迎接前路更為嚴酷的風雪。

晏星緊緊握住木欄,雙眼被風吹得乾澀。她無端想起重生後的第一日,自己也是這般站在看樓上,目望著軍隊,目望著他。

不同的是,彼時是歸,此時是去。彼時是依例戍邊,此時是奉命禦敵。彼時是街坊巷民見之不怪,此時是京中萬姓灑淚相別。

兔毛潔白,絨絨地罩在晏星臉側。前軍行過後,只見中軍將士的前方有一張分外年輕的面孔。少年馭著踏霄駒,手持韁繩,腰間殷紅劍穗輕晃,丰神俊朗,身姿卓然。他似乎生來就該披甲仗劍,周身凜然氣度渾然天成,非將帥不能所有。

心有所感,宋景玄抬目,在長街兩側密密的樓宇間精準地望見了晏星。他眨眨眼,彎眸揚出一抹笑來,明似燦陽。

晏星強壓下心頭不捨,向他輕揮了揮手,啟唇無聲笑道:“阿、玄。”

而相同的是宋景玄那雙亮若朗星的眸子,和他總能在屋宇人叢中第一眼望見她的默契。

在不息的喧嚷中,這是獨屬於他們的靈犀。

宋景玄笑意更甚,鐵甲長劍縈出的冷冽被沖淡大半,也學著晏星的模樣作口型道:“等、我。”

手中力道無意識地加重,晏星唇角漸落,失神地目送那道心上的身影在視線裡越行越遠。

銀白的寒芒流動在瞳孔中,晏澈面上神情則不見輕鬆。眼看這三軍浩蕩,到頭來又有多少人能夠全須全尾的還鄉呢?受傷是輕描淡寫,犧牲是無可避免。他不合時宜地想著,眼下這傾城夾道的送別之景,多麼像是一場被提前的盛大葬禮。

風雪捲走了時刻,好似只是轉眼功夫,這長街就又見得與往日無異。除卻路面化去的冰霜,幾令人看不出曾有大軍逶迤行過。

百姓緩慢地忙碌起各自營生,晏星仍立在看樓上,兜帽旁的絨毛簌簌舞動,欄干上的雙手已是凍得僵硬。

“回去吧。”晏澈輕聲道。

身子一震,晏星好似才回過神來。她勉力掩去眸中落寞,轉頭微笑道:“哥哥先去吧,我隨後就來。”

晏澈張了張唇,到底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進了閣子等她。

風聲瑟瑟,看樓下行人往來。晏星緩緩抬首,雪點飄搖,落在面上融出轉瞬寒涼。她闔目,在心中虔誠祈願——

她的將軍,定要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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