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回首
霧雪飛搖,人聲熙攘。晏澈因衙門裡還有公事,同行至十字道口時便與晏星分別了。晏星倚坐馬車中,車簾厚重,密不透風,直令人有昏昏欲睡之意。
晏星昨日幾是一夜未閤眼,此時閉眸假寐。馬車輕微顛簸著,長街上喧聲漸遠,她的思緒卻依舊清晰。
驀地,她想起什麼,猝然睜開雙目,撩起半邊簾子對車伕吩咐道:“去宋府。”
“...小姐?”晴霜面露納悶。
在馬車昏昏的影裡,晏星神色複雜,那是晴霜屢次見過又始終看不明白的情緒。而晏星在抬眼看向她時,那如網的情緒又很快化去,眸中惟餘隱隱的擔憂,“我有些放心不下景初。”她說。
馬車轔轔駛著,在宋府門前穩穩停下。
較往日不同的是,那門扉半敞著,一門丁正滿面焦急地四處張望。一見晏府的馬車行來,他先是一怔,旋匆匆迎上前來,“晏小姐!”
晏星被晴霜扶著下來,她見門丁神情不對,心頭一跳,忙問他道:“怎麼了這是?你們二公子呢?”
門丁一拍大腿,苦著臉說:“大人和大公子走後,二公子就不見了影,府裡頭的下人都出去找了,到這會也不見有半個音信來。”
晏星頓在原地,神色一凝,“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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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漸疏,大軍迤邐行進,取路北上。人煙被遠遠地落在身後,四野地勢愈曠,除卻整肅相連的兵馬,天地間惟餘白茫茫的一片,蒼茫而又寂寥。
楚以鳴縮了縮脖子,便是衣甲將他整個人罩得嚴實,也抵不住那直往骨子裡侵的寒意。腹中飢餓隱隱,他想問何時可以停下稍歇,周遭眾人卻俱是一言不發地穩步行進,見狀他也只得把話嚥了回去。
楚以鳴眯起雙目,透過亂舞的雪點看向前方宋景玄那道挺拔的身影。分明才離京不到半日,他就已覺那在宮中的日子遙遠得恍如隔世,而那同他喝酒侃大山的兄弟也變得有幾分陌生起來。
當初可是你定要跟來的。楚以鳴搖首把這些漫無邊際的念頭甩出腦海,驅馬向前跟緊了隊伍。
在無盡的銀白中,不知過了有多久,宋凜一聲令下,命大軍原地暫歇進食。
楚以鳴翻身下馬,從懷裡摸出乾糧來。這也是他學著旁的將士放的,因一直貼身藏著,拿出時還是溫熱的。
眾將兵原地坐下,大口啃著乾糧。楚以鳴見宋景玄就在不遠處,不過猶豫片時就抬腿向他走去。
憶起皇兄那句“一切聽二位宋將軍的號令”,楚以鳴挨著他坐下,那聲“宋兄”在舌尖轉了一圈,說出口時卻成了“宋將軍”。
宋景玄看他走近,還道他是有何事要說,就聽他乍然來了這麼一聲。他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又因這乾糧本就噎人,他這一笑就又立馬偏頭咳了起來。
待順過來後他才轉回頭來看楚以鳴,一拳打在了他肩頭,笑道:“你這副模樣,客氣得渾像是被奪舍了。”
楚以鳴愣了幾息,便也伸手搭住宋景玄肩膀,不服氣道 :“你這人,跟你好生說話倒還不樂意起來了。”
宋景玄沒問他為何要隨軍,也沒問他可曾覺著苦累,可會後悔。兩人只一如往常地說著些閒話。
楚以鳴費力地將餅吞嚥,緩了一緩後問道:“誒,宋兄,得再走幾日才能到前線啊?”
宋景玄已吃完了自己那份,他撣撣手,舉目望向北方,說:“照這般看,少說也得十日功夫。眼下不知前線戰況如何,只得儘快趕路了,待夜半時再紮營安歇。”
思及戰況,他到底是有幾分不放心,肘了下楚以鳴道:“楚兄,等到了前線,你可就要一切聽我和大將軍的了。”
他沒喊“殿下”,楚以鳴也是頭一回聽人這般喚自己,覺得既新鮮又順耳。他拍著宋景玄的肩,只連聲教他放心。
“得了。”宋景玄一聳肩,把他的手甩下去,笑著道:“快吃吧你,吃完了要趕路了。”
說著,他站起身,卻見後頭有兩個小兵押著一頭髮蓬亂、沾滿雜草之人走過來。
“慢。”宋景玄皺眉,他喚住那二人,因問:“這是什麼人?”
那兩人正是要來傳報的,當下連拖帶拽地押著那人走至宋景玄身前,稟道:“回將軍,這人是我們在草料車中發現的,行跡可疑,話語顛倒,如何處置還請將軍下令。”
此間動靜不小,周遭不少人都看了來。宋凜眯起眼打量那人,繼而猛地站起身,大步邁向這來。
被拿來的那人緊緊埋著頭,宋景玄盯著那佈滿蓬草的頭頂,只覺一股空前的熟悉在上湧。餘光睃見宋凜的反應,他心中在一瞬間閃過許多猜測,偏偏是最不願面對的那種被毫不留情地證實了。
宋景玄握緊了拳,閉目深吸一口氣,嗓音極沉,一字一頓道:“宋、景、初。”
宋景初兩臂被人架著,聽他開口身子一顫。打小宋景玄這個哥哥雖時常不給他好臉色,卻也從來多是依縱著他,他這還是頭一回感到如此的風雨欲來。
他嚥了口唾沫,慢吞吞仰起頭來,討好的笑堆了滿臉:“嘿嘿...哥...”
他這還兀自傻笑著,就覺喉嚨一緊。衣服後領被人提起,他本能地就要去抓那人的手臂,在猜出是誰後又默默縮回了手,就這般直挺挺被拖著走。
宋景玄亦邁步跟上。眾將兵有一頭霧水的,也有心知肚明的,卻沒人上前來。一者這本也不是他們有權插手的,二者這總歸也是宋家的家事。
宋凜一言不發地把糟心兒子拖出隊外,對手下親兵下了命令,讓他快馬將人送回京再回來覆命。
一聽這話,宋景初霎時就鬧起來,倔強道:“我不回去,好不容易混到這來了。都是宋家的男子漢,我又不是那三歲小兒,也能使槍弄劍,憑何我就不能上陣殺敵?我才不要一個人留在京裡!”
宋凜心火愈甚,強忍著才沒當眾把這倒黴孩子給揍一頓。他面色難看,壓著嗓音斥道:“小小年歲,你懂什麼?!如此衝動、莽撞、不知好歹,還說什麼要上陣殺敵,什麼時候把個長足了再說!”
言罷,宋凜背過臉,不再看他。
劈頭蓋臉的一頓罵下來,宋景初緊咬住下唇,眼眶漸紅。他抽噎了一下,聲音斷續:“可是、可是之前戍邊時你們又沒不讓我去...娘走得早,我不想再、再...我想和你們一起...”
一時無人說話,只有宋景初極力壓低的哽咽聲響在耳畔。宋凜神色有所動搖,卻也只是嘆息一聲,沒有回頭。
宋景玄本也是被氣得夠嗆,這會聽著弟弟的哭聲,看著他那張被凍得通紅的面孔,又心生出了幾分不忍。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抬手撣去宋景初發上亂草,緩下嗓音說:“景初,你是怎麼跟來的?”
宋景初這會才後知後覺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他不安地攥緊了衣裳,把如何混進草料車,如何藏了一路,又是如何想摸出乾糧吃結果被發現給一五一十地低聲說了,面上竟是還流露出幾分委屈來。
宋景玄聽得又是無奈又是氣得想笑,他搖搖頭,說:“你這份肯動腦筋的勁要能用在別處就好了。”
他注視著埋首不敢吭聲的弟弟,簡直不知該說他什麼是好,便玩笑般地道:“難不成你還真想在草料車上待個十天半月?”
宋景初點頭,又飛快搖頭。
宋景玄一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卻是顯出極大的分量,“可知為何不讓你去?”他肅色問。
“因著我年歲小。”宋景初很快接道,聲若蚊吶。
“是,也不是。”宋景玄又湊近些許,嗓音低得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聖上信任宋家,所以才命我和爹領兵。這和戍邊不同,朝中雖無人敢公開違忤聖命,但因我們家的出身,私下不乏有心存不滿和疑忌者。”
“只有你留在鶴京,才能稍稍穩住他們的心思。否則定會有人抓住這一點向聖上進言,藉機說我們宋家暗存反心。”他對上宋景初的瞳孔,“你明白嗎?”
宋景初聞言怔愣許久,眼底那份衝動和懵懂淡去些許,化為了深深的自責和一點難過。他緩慢點頭,先是喚了聲宋凜,又喚了聲宋景玄,鼻音濃重地道:“爹爹,哥,是我太不知事了。”
宋景玄神色柔下來,又叮囑他道:“若是...我沒回去,別忘了把那封信交與你嫂嫂。”
宋景初還沒待他說完就連連搖頭,急切聲說:“什麼信啊,我早不知丟哪去了,要給你自己回來給去。”
宋景玄輕笑了一笑,沒再說什麼,只揉了一把他的腦袋。
怒意已是消卻不少,宋凜看向小兒子,眸中閃過一瞬的愛憐,又在下一息冷聲開口:“回京去。”
他手抵在宋景初後背,不容置疑地將他推向親兵牽來的馬匹。
不容再耽擱下去了,待宋景初坐穩,親兵拍馬南赴。耳側風聲驟急,宋景初扭頭回望,視野中父兄的身影在飛雪裡越來越小。
眼裡滾出淚水,他扯嗓高呼:“我等你們回來!”
聲音被風吹得四散,他扭回臉,吸了吸鼻子,也不知是在對何人重複,只微弱而堅定地道:“我等你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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