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沙場
雪簌簌落下,將營寨鋪得素白。
將帳內盆炭噼啪作響,不時有火星迸濺出來,升騰起些微的暖意。風嗚嗚咽咽地打在帳上,一點油燈昏黃。
宋景玄坐於上首帥椅,一半面容掩在陰影中,聲音裡是強壓的怒意:“你受命率眾探查地形,暴露行蹤時為何不退,遭遇敵軍時又為何棄甲而逃?”
他質問站立帳中的樊涯。
樊涯鬢髮蓬亂,聞言一哂,嗆道:“我怎知敵軍來得那般快?他既已來了,我不跑難道等死嗎?”
宋景玄胸膛起伏,“你是逃了回來,隨行的兵士卻是因此亂了陣腳,盡數死在了北盧人的刀下!”
樊涯仍是不以為然,斜眼覷著他道:“那又如何?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二十人罷了,何值大驚小怪。”
“可他們不該這樣死去!”怒火陡然高躥,宋景玄直身斥道:“你身為軍中校尉,這般拋下士卒倉皇而逃,又與懦夫何異!”
樊涯被激怒了,拔聲道:“宋景玄,你以為你是誰?以為你們宋家是誰?我樊家跟隨太祖皇帝征戰時,你們宋家又在何處?!”
樊況雖是留京,但使長子樊涯隨軍出征,且臨行叮囑他切莫逞能出尖,只保住性命下攤得些功勞要緊。
宋景玄一步步向他走近,聽了這話反倒平靜起來,嗓音沉沉:“這裡不是鶴京,是戰場。也沒有什麼世家,只有軍規。”
壓迫之感迎面而來,喉間滾動,樊涯逞聲道:“你、你要做什麼?”
宋景玄一手已扶上了腰間劍柄,他身量極高,此刻目光下射,語氣裡不含一絲波瀾:“樊校尉探查不力,臨陣怯敵,致使二十兵士命喪敵手,按律當斬。”
樊涯兩腿戰慄,卻不信他真會動手,“你要殺我?樊氏為大寧效力百有餘年,我父親尚於鶴京任職,陛下若是得知...”
一道寒芒劃過宋景玄如墨的眼眸,手起劍落之處,但見鮮血噴湧,人頭滾落,那一雙眼還瞪得極大。無頭軀體晃了晃,撲通地倒在地上,赤血漫流。
幾滴散著熱氣的血珠從劍尖滾落,宋景玄站在血泊中,淡然吩咐:“來人,拖下去示眾。如再有怯陣而逃者,無論出身,一律按軍法處置。”
雪下紛紛,鄧回頂著風走入將帳,沒幾步就踩進了還未及清理的血灘中。他抬起腳看了看,又望向宋景玄,不免勸道:“宋將軍,這些事交與刀斧手便可,將軍此次親自動手,未免有失衝動。”
大大小小數場仗打下來,他欣賞這後生身上那銳利的意氣,可若意氣太盛,難免傷及自身。
宋景玄將拭淨的劍歸鞘,命人看座上茶,不置可否地說:“不這麼做,有些人就鎮不住。”
鄧回聞言擔憂道:“我聽人說那樊況是個心氣高的,他若得知此事,只怕會暗生事端啊。”
“無妨。”宋景玄扯了下唇角,轉而道:“陛下親賜節鉞於大將軍,是出於對我宋家莫大的信任,非盡忠立節無以報。至於樊家,一應後果,我來承擔。”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鄧迴轉念一想,即便不是宋景玄動手,那樊況也未必就肯善罷甘休。況如今宋家正得聖眷,想來樊家也不得會心存些顧忌。如此思量著,他便暫收了話頭。
宋景玄忽而起身,邁過血跡走向帳門,透過被風捲開的簾子,但見雪正下得肆意。雪粒子旋落在他面頰,融化出點點沁骨寒意。
他澀聲開口:“三十萬大軍北上出征,而今過去月餘,有三萬餘人再無法歸鄉。”
“三萬人,三萬具枯骨。”他低聲呢喃著,“東村痛子,西村哭夫。他們的父母妻兒將他們送上沙場,我卻無法再讓他們回去相見。”
鄧回走至他身後站定,幾縷如霜的鬢髮拂過眼角的褶皺,他深深嘆息:“既是戰爭,又豈能無有傷亡?”
他所言不謬。可為國捐軀不假,那些綿延的悲傷與思念亦是不假。
兩人誰也沒再言語,在風雪後無言肅立良久。
自首戰告捷,大寧與北盧便陷入了僵持,各有勝負。
呼烈不會再輕敵了。
雪下到暮時漸漸停了,風也寂靜。北地的天昏暗得早,營內剛響起飯鼓,天邊就已瞧不見幾絲光亮了。
今夜是個晴夜,月亮正緩緩爬上中天。兵士聚在帳內圍坐火盆,一面烤火一面啃乾糧。
宋景玄抓著餅,也融入了其中去。眾兵士見了,紛紛給他挪出一個空位來,笑著招呼道:“宋將軍也來啦”,“宋將軍!”
宋景玄彎膝坐了,逐星劍放在手邊。他感受著撲面的暖意,不由笑道:“果然還是這般暖和。”
“可不是。”他一旁的蔣成譽應話道。
當初的偏見早已散去,身為武人,自是會相惜驍勇之將。蔣成譽性子開豁,這些日子和宋景玄並肩作戰,彼此間氣性相投,關係拉近不少。
軍中不比平常,這些個兵士都餓壞了,待坐定後便狼吞虎嚥起來。不多時,楚以鳴也走來盤膝坐了。大夥本便捱得近,他這麼一坐更顯擁擠。
宋景玄沒忍住拿胳膊肘搗他,“這許多地方你不去,偏是要來這擠。”
他說著聳了聳鼻翼,目光直定向楚以鳴手中皮囊,一把勾住他脖子說:“好啊,我就多餘對你刮目相看,這是哪來的?”
“你這鼻子是屬狗的吧。”楚以鳴拍開他的手,側身捂住囊口,擠眉弄眼地道:“臨行時藏的,今兒實在是冷就找出來熱了,僅此一次,僅此一次。”
“心真大。”宋景玄扶額,肅下些面色說:“這可是你說的,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楚以鳴忙連聲應下,又朝他遞了遞那酒囊,“真不來一口?這種天最是暖身。”
酒香絲絲縷縷地溢散開來,眾兵士本是一頭霧水地聽他們說話,這會皆被勾得伸長了脖頸,口中的乾糧都被涎水泡得軟爛。
宋景玄看在眼中,笑嘆了一聲,像是無奈又像是自嘲。他接過酒囊,往口中灌去一口,還沒待細品就猛地嚥下扇起了舌頭,“哇,好燙。”
眾人見了都笑,蔣成譽才聽得清楚,這會一拍他肩膀道:“不然怎麼說暖身呢?”
“豈止暖身,都要燒身了。”宋景玄拭了把唇角,向前晃了一晃手中那酒囊道:“既是要暖身子,難不成就我一人暖?大夥分了喝吧。”
話落,眾人無不面露欣喜,俱疊聲說著謝。
楚以鳴便又先接過酒囊,慢慢飲下一口後讚道:“果然是好酒。”
因他是皇子,軍中眾人本皆有些怵他,後見其戰時勇猛閒時爽直,心中又贊他為父殺仇的孝烈之名,這會自也是一處相談無異。
帳中沒點燈,清輝從高掛的簾外灑進。宋景玄坐得靠外,他正啃著那剩的半張餅,餘光忽有一道黑影走過。
宋景玄定睛看去,提聲喚道:“曹叔。”
他站起走出幾步叮囑著:“你傷口未痊,早些回去歇息也好,別忘了去軍醫那換藥。”
不想會突然被人喚住,曹連川身子一震。他轉過身來,又是動容又是有幾分惶恐地說:“謝將軍掛心,我皮糙肉厚,這傷也不打緊,過兩日就又能隨將軍打仗了。”
蔣成譽在帳內望了眼他走去的背影,慨嘆道:“這也是條好漢吶。”
楚以鳴兩手搭放膝上,也附和了幾聲。
宋景玄重又坐回,聽了這話無意識地握了一下劍柄。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倒把那雙籠在長睫下的眸子襯出了幾分暗色。
日前兩軍交戰,曹連川身為校尉,在率兵衝殺時路遇伏兵,連自身在內有近百人身陷敵營。因他是將官,又跟隨宋凜多年,北盧對其嚴加拷打,想要問出軍中密情。
曹連川寧死不降,忍辱幾日才終得在夜間換防時放了火,趁亂帶領手下逃出。北盧追兵趕上,經一番搏殺也終只有十餘人得以脫身。
宋凜本因失了這多年的弟兄而怏悒不樂,得知訊息後大喜過望。最為可貴的是,曹連川死裡逃生,還帶回了些敵營的訊息。無論這訊息用處幾何,無疑都能振奮士氣。
“給,發什麼愣呢。”酒囊轉了一圈,又轉回了宋景玄這。
宋景玄含糊過去,從蔣成譽手裡接過,仰起頭來倒了倒,卻是一滴也沒能倒出來。
他不信邪地又晃了幾晃,“你們真就一口沒再給我留啊?”
眾人皆低聲笑道:“你不也沒說嗎?”
宋景玄也笑著搖首,把酒囊丟去了一邊。
夜色很淡,不時有碎金般的火點從炭盆中飄散出來。溫暖漫入身軀,一圈人團著手腳坐著,臉頰全是通紅的。
他們俱只飲了一口酒,醉意卻在心頭髮酵。
只聽對面一粗眉方腮的兵士壓聲說:“宋將軍定是想那郡主了,這未過門的娘子,又有一月沒見了,可不想得慌嗎?”
宋景玄沒好氣道:“去,就你話多。”
他因挑眉問那人:“老萬,你這年歲也不小了,怎不見討個媳婦啊?”
一夥人本是在看宋景玄,聽了這話又全將視線落向老萬。老萬這麼個魁梧的漢子被盯得面紅耳赤,撓著後腦勺道:“我倒是想成家,只這平日都耍槍弄棒的,也沒個安身立命的處。等這仗打完了,我再攢點銀子在手頭,回鄉蓋座屋子,也找人說個媳婦。”
“回鄉啊...”一年淺些的兵士抱住膝頭,慢吞吞說道:“也不知我爹孃如何了,上回寄的信至今還不見有迴音。”
楚以鳴低首不語,思念的神色淡在了火光的陰影裡。
小兵士旁的瘦臉兵士拍了兩下他的背,悵然道:“只不知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脆弱的心簾被挑開,壓抑下的種種情緒洶湧漫出。
“我媳婦兒懷了五個月娃了,小衣裳都做一堆了,也不知我回去後能不能趕上孩子出世,不然我這心裡頭總是放不下。”
“俺家娃七歲了,俺就想多掙些軍功攢些銀兩好供他讀書。以後考上功名當個好官,好好過日子,別像他爹一樣當個大字不識的粗人。”
“李大哥休這樣說,我爹就是二十年前打仗死了,那會子我才兩歲,他長啥模樣我都不記得了。我做夢都想再見上他一面,不管他怎麼樣我都不在意。”
“唉,我兄弟這會要是在就好了,前些天我倆還蓋一張被睡呢,這殺起來不過一眨眼功夫,好端端的人就被踏成一灘肉泥了...”
他們將聲音都放得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宋景玄靜靜聽著,忽抬手粗魯地蹭了把眼角,想要道歉的話音哽在喉間。
蔣成譽察覺到他舉動,重重“嗐”了一聲,用力打了下他後背,就對眾兵士說:“我說你們這些人也是,這好好的湊一處取暖吃飯,非得說這些作甚?人都已上戰場來了,怕不怕又有什麼相干的?”
眾人一怔,紛紛應和起來道:“指揮使說得是啊!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俺們這叫為國殺敵。打仗不就是把腦袋別腰上嗎?便是死了,上到天子,下到俺娃,哪個不念著俺們?”
“能隨著宋將軍打仗,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戰死了也心甘情願,絕無半句怨言。”
“男子漢大丈夫,死就死了。今兒死了,明兒不就沒得死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宋景玄輕聲笑了,眸底卻是一片晶瑩。他拿起酒囊,一個個指了過去,“誒誒誒,就不能說點好的嗎?一個兩個的,也不嫌晦氣,來,都給我打自己的嘴巴!”
一圈人真就裝模作樣地給自個來了兩下,帶笑說:“將軍息怒,將軍息怒。”
宋景玄搖了幾下酒囊,猛然省道:“真是,我卻忘了這裡頭沒酒了。”
蔣成譽搭住他的肩,頗為豪爽地說:“不就是壺酒嗎?瞧你惦記的那樣。等回了鶴京,你蔣兄請你吃酒去!”
“一言為定啊,”宋景玄舒展開眉目,“到時我身上可是分文不帶,別我倆都被堵在店裡不讓走了。”
“這話說得,你蔣兄是那般小氣的人嗎?”蔣成譽不服道。
楚以鳴也湊過來說:“我說蔣指揮使,你只請宋兄一人還不叫小氣嗎?把我也帶上成不成?”
“好,請,都請,來者不拒啊!”蔣成譽忙應道。
一夥人紛紛笑應,無多時就聽鼓聲再起。眾兵士收拾著起身,各歸去安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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