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劍
今夜月圓,風也沉寂。月光照得雪亮瑩瑩的,到顯出一種柔色來。宋景玄走回將帳,身上暖意一路散去不少。
帳內漆黑,寒涼滲進每個角落。宋景玄素來不慣被人伺候,他自點起一碗燈,倒也不急著安歇,緩步走至裡間床沿坐了,把枕旁的小匣拿放在膝上,俊朗的眉目被燈光映得溫柔。
他輕而又輕地從匣中撚出信紙拂開,饒是他已能背下那些字句,也依舊貪婪而眷戀地渴讀著那一行行娟秀的墨跡。
他好想她。
忽聽腳步聲漸近,宋景玄極快回神,他把匣子放回,方站起身走出幾步,就見親信火急火燎地跑入。
他眉目霎時一沉,屏息問道:“如何?”
親信喘息著說:“不出將軍所料,那曹校尉果是不對勁。飯時那會他不是回帳裡,而是隻身偷偷摸摸出了寨。屬下暗中相隨一路,見他往山前一棵樹下埋了什麼東西。”
“待他走遠了屬下才過去,在樹下雪堆中找見了這字紙。事關重大,屬下不敢耽擱,徑來回稟將軍。”
“做得不錯。”宋景玄讚了一聲,抬手幾是奪過了字紙來,指尖微微發著顫。
他閉了閉目,見蠟紙上字跡密集,盡載著軍情要事,曹連川甚是有寫出那部分他所擔負的再出兵的戰法。
宋景玄反覆念著,胸膛起伏不斷,只覺眼前暈眩。
他從不相信背叛。或者說,從不相信這二字會被鑲在虎翼軍的弟兄身上。
自打歸化,他與宋凜久不慣鶴京的世情冷暖,也並不為那座堆金積玉的皇城所容。惟有在軍營時,惟有和諸叔伯兄弟在一處時,他方能觸及往昔的那份肆意自在。
他能喚出虎翼軍中每一人的名姓。比武習練、喝酒耍笑、殺敵駐邊...雖非至親,卻將心連。
宋景玄死死盯著信紙,卻看不清上頭的字,一把將其拍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曹連川昔年凍餒街頭,是宋凜施以援手,把他收用在了軍中。而他竟是、竟是......
他深深吸氣,手背上青筋畢起。緊隨憤怒而來的是後怕,倘晏星臨別沒有同他說起那一卦,他恐當真不會疑心至此。
倘此戰再敗,宋家又有何顏目回京面聖,有何顏目去見戰死將士的父母妻兒?只怕是夜夜不得安寢。
親信明白什麼,仍是難以置信地問:“曹校尉當真...?”
宋景玄平復著,叮囑他說:“此事你切不得透露半點風聲。”
親信心下駭然,應聲退去了。
兩耳鳴聲尖銳,宋景玄揉按片刻眉心,攜了字紙大步往中軍帳走去。
油燈在夜裡散出昏黃的光,巡營兵士見了他紛紛止步見禮,宋景玄一一應了,抬手挑開帳簾,徑往裡間而去。
宋凜今日安歇得早,帳內鼾聲起伏。
宋景玄上去就照他臉上來了一下,“大將軍?大將軍?爹!”
又連拍兩下,宋凜豁然翻身坐起,雙眼還迷濛著,手已摸向了身邊長劍,“敵襲?!”
“爹,是我。”宋景玄出聲道。
宋凜定睛一看,見是自個那倒黴兒子,霎時鬆懈下來道:“不睡就去練武,別來鬧你爹。”
宋景玄將燈點起,正色說:“事發火急,兒子不敢耽擱。”
難得見他如此,宋凜心頭納罕,伸手接過字紙。
燈芒昏昏,將兩人的影拉長在帳布。在四下極端的靜裡,宋凜的嗓音顯得異常沉悶:“這是哪來的?”他問。
宋景玄抽回字紙,將前事備細說了。
片時的沉默後,宋凜心頭怒火陡躥,二話不說地拔劍起身。
宋景玄忙攔他道:“爹,別衝動!”
宋凜一把推開他,雙目赤紅,粗喘著說:“攔你老子作甚?這種畜生留著何用!”
宋景玄一時阻攔他不住,把人抱住連聲勸道:“大將軍且先冷靜,曹連川固然不能留,但眼下也還不能殺!”
他本也是怒不可遏,恨不能親斬之而後快。只在來時的路上被寒意一浸,他卻是在腦中理出了主意。
宋凜漸漸止步,他垂頭站在燈影裡,嗓音中盡是掩不住的頹然:“土匪尚且講求忠義。”
宋景玄鬆開手,直身時看見了父親鬢旁的白髮。
兩人無言良久,帳外月色明明。
宋凜挪步,他走回床邊坐了,再開口時語速很慢,“也罷。”
“也罷,也罷。”他一遍遍地念著,語氣裡摻著嘲意,神情似悲不悲。
宋景玄正欲再言,被他揮手打斷了。宋凜疲憊地揉著額角,壓下情緒,目光落向他手中字紙,“這紙...”
宋景玄默然一會,咽回原本話音。他便把蠟紙攤在桌案,一一抹平上面褶皺,沉吟著道:“這紙還是放回去,我們只作不知。”
宋凜聞言會意,他抬首,目光沉凝道:“你我不知他與北盧究竟說定了些什麼,倘已過了時辰,再送回去豈不惹疑?”
“夜起時將士多在用飯,他是以療傷為辭才得鑽了空子出去。”宋景玄將字紙原樣疊起,“但空子不是次次都能鑽得的,到底是夜深人靜時更得隱蔽些。”
“是以我猜他們不會將時辰定得這般早。”他淡聲說,“便是猜錯了也無妨,這紙上寫的戰法總歸是不作數了,對付北盧還有的是法子。”
“是了,”宋凜肅容頷首,“如何出兵還需再作考量,對諸將也需再下密令。”
“巡營也須慢慢更仔細些,對被擄逃回者尤要嚴加審查。”宋景玄又添話道。
即便無有曹連川,也或是會有旁的人投敵,如欲杜絕還需從軍法軍紀入手。
父子二人當夜直計議至燈油燃盡方各自安歇。帳外星明月朗,真是好個晴夜。
幾日後,翊山。
墨雲翻湧,宛如厚重的帳幕,黑壓壓隔斷了天地。狂風亂吼,似萬鬼嘯哭,駭得光禿的樹木搖顫不止。昨夜方下了一場雪,浮薄的新雪鋪在被凍得堅實的陳雪上,被風一卷,霧騰騰地亂舞開來,迷濛了四野八方。
呼烈全副披掛已了,執疆御一匹霜花駿馬。他眯眸眺望前路,皂色頭盔掩出一團輕渺白汽。
這個冬日太冷了。冷到境內牲畜幾盡凍斃。
二十年前贏來的大寧三州已不復當年富庶,裡頭的金銀糧米早被擄劫一空,連那能種地的大寧人都所剩無多了。三座徒餘骨骸的州城滿足不了狼的胃口。
他們要活下去,他們要更多的土地和財寶。
他們必須進攻。
可大寧已不再是身懷巨寶、任人宰割的綿羊了。那姓宋的小將軍和他的小兒子年歲相當,同樣是深通武藝,能征善戰,他父親亦是善於領兵,勇猛難當。
他在北也曾聽人說及大寧的兩位宋將軍,彼時他並未掛心,直至近來臨陣,他才知此二人竟是如此棘手。
不過二十年,大寧竟是出了這樣的人物。
風雪滲進不復盛年的淺色眼眸,雪粒子薄薄地覆在玄甲上。呼烈輕輕闔眸,身軀靜默的宛若一塊玄巖。
那姓曹的將領...呼烈只望他能多派上些用處。
風聲呼嘯,但見哨兵飛馬來報:“王上,寧軍已開赴至山前十里外。”
呼烈抬眼,目光陰戾。他緩緩舉刀,聲若雷霆:“列陣!”
渾如烏雲滾地,恰似巨蟒出林,北盧精銳人穿玄鎧,馬帶皮甲,著地卷向山前。
只見得大寧兵馬皆披銀甲,搖旗操鼓,在山前擺開了陣勢。正是銀芒耀天日,金戈蕩胡虜,好一副整肅軍容。
白虎對玄狼,雙方俱已立定。宋凜身著連環鎖子甲,獸面掩心,盔撒紅纓,一馬當先地立在陣前,舉劍斷喝:“無端蠻寇,背信匹夫,還不速速下馬受降!”
呼烈拽住馬疆,深深望向宋凜,“你們寧人一向自稱君子,手段卻不見得有多高明。”
他的中原話不甚熟練,字句裡卻滿含譏誚。
宋凜忽大笑兩聲,拱手道:“尊貴的北盧王,莫非你們的行事就一向光明正大,都能上得了檯面嗎?”
他同樣毫不掩飾話中的諷意。呼烈當下不再多言,沉聲下令:“放箭。”
弓弩手拽弓□□,只聽得帛裂風破,箭矢紛紛如雨下,蝗蟲般咬將來。
寧兵速舉盾隔擋,宋凜禮尚往來,向北盧陣腳施箭放炮。炮如流矢,箭勝疾風,霹靂般炸響在雪面。待得雪散煙開,但見北盧兵勒轉馬頭,俱回身往山上趕去。
宋凜下令追擊,兵馬列作一字長蛇陣,遊動著追向山道來。
行未及多遠,山道兩側倏而雪塵亂起。眾軍聽得滾雷般聲響哄天動地灌下來,忙抬頭去看時,見是數塊巨石從山坡滾落,更夾雜著敵軍埋伏上頭射下的箭矢。
一時但是箭林石海,碾木摧山,饒是寧軍火急抬盾相抵,也免不得人亡馬倒,血霧四濺。
前方殺聲大震,北盧兵回馬來戰,墨黑撞入銀白,就勢裡廝殺起來。兩軍相拼,正如白虎戰黑狼,銀龍鬥玄蛟,一方是聖朝雄俊,氣撼雲霄,一方是馬上英豪,勢傾八表。
呼烈策馬前奔,舞刀直衝宋凜而來。宋凜抬劍迎敵,闊刀與長劍相撞時,寒芒暴漲。此處不比平野,更兼兵士亂殺在一處,二人皆施展不開。
斗數十合,呼烈眼瞅得破綻,挺刀刺入來。宋凜急要躲時卻沒躲過,被他一刀搠在肩頭,霎時間鮮血迸流。
呼烈將刀一挑,宋凜翻身落馬。
眼見得大將軍落馬,寧兵無不膽顫,一時士氣驟沉。鄧回捱得近,見狀火急趕將來,一把將宋凜拽上馬,撥轉馬頭便走。
寧軍急待回撤,卻見山前又轉過兩隊氣勢洶洶的玄甲兵來,吶喊著撞入大寧的陣列中。
長陣幾斷為兩截,玄蛟圍定了銀龍。寧兵人人倉惶,全無個法門在身。
只在這危急之時,忽聽一聲炮響傳來。遠見得銀甲耀目,旌旗招展,先已備下的大寧兵馬浩浩殺奔而來。
幾是在同時,正惶急無措的寧兵陡然換了面孔,迅速收整隊勢,齊力向北盧兵殺去。
宋凜就近拉過一匹失主的馬,渾如感知不到肩頭傷處,縱身躍上馬鞍,當頭衝殺在前。
北盧兵全無預料,被這突變驚得銳氣轉眼間去了大半。後側兵馬急趕上前來,將北盧伏兵衝得四散,形勢陡轉,攻防驟變,寧軍收攏向前,倒直把北盧兵圍了個透徹。
白龍耀鱗甲,勢將烏蛟吞。
中計了!身側人馬大亂,呼烈緊握手中鋼刀,把牙齒都要咬碎了。寧人詭計多端、反覆無常,他怎能就輕信了那大寧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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