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湧
時將過卯,天邊仍不見一絲光亮,宮瓦上積著黯淡的塵。
陳桂打垂拱殿領了聖旨出來,攜了幾名宮人待要出宮,未行多遠就見喬順在道旁磨蹭,遂抬了些聲怪道:“喬公公怎是還淹在此處?陛下那可少不得人侍候。”
他一面說著一面走近,視野裡卻忽有個黑影一晃。陳桂不由止步驚道:“那是何人啊?”
喬順很快轉過身子,依然是用慣常的那副笑面道:“哪裡有什麼人啊?想是陳公公一時眼錯。”
陳桂又伸頸朝他身後那片陰影張望了番,只是見朱牆古木,心下便也道是自個晨起眼昏,把這話揭過後忙又催促了他幾聲。
喬順連連應聲,自趨步往垂拱殿而去。陳桂見他行遠,依然帶人出宮。
時至年關,百官罷朝。因著冬峻雪嚴,戰事未歇,京中年意亦是稀寂。烏雲湧動,天空彷彿是用墨暈染開的,風颳刮雜雜地吹著。街上行人稀少,店鋪生意寥落。
陳桂在趙府門前落了轎,門吏見了忙不疊堆笑將人迎入淨室,又速使人往裡去通傳主家。
內屋中隱有人聲,那管事的不敢耽擱,進去了就隔著簾子稟道:“老爺,宮裡來人了。”
那言語聲在他腳步邁入時頓止,須臾只聽趙延的嗓音傳出:“可知是何人?”
“回老爺,是陛下身邊的陳公公。”管事的答道。
一瞬的靜默。趙延便讓他下去好生招待來人,視線落向立在身旁的兒子,正色問道:“我們的人可帶進去不曾?”
趙瞻垂目,口內道了無誤。
趙延微微頷首,又見對坐的樊況直起身來,吞嚥著說:“皇上他...”
“怎麼?”趙延打斷他,揚起一點眉梢,“樊大人怕了?”
樊況被問得一怔,雙拳漸漸握緊,搖首哼笑:“事已至此,還有何好怕的?”
趙延也笑,只那笑意極淡,淡得甚是讓樊況品出了一絲悲意。這一瞬的感覺短得似是錯覺,趙延面色很快就又如常,他對趙瞻一點頭,又教樊況從後門先出去行事。
他理了理衣袍,兀自在屋內定了一會,邁步走出。
這裡陳桂方喝了茶暖身,見趙延走入便笑著起身見禮,“趙大人。”
“陳公公。”趙延回禮。
陳桂並不多敘寒溫,開門見山道:“陛下口諭,傳中丞入宮議事。大人快些動身吧。”
“是,有勞陳公公。”趙延領了諭,也不多留人,便使人相送出府。
他自回去換了官袍,走在迴廊風拂動他胸前的長髯,半闔眸時眼角褶皺深深。
十幾年了,他想著。
趙延提衣登轎,心內未有波瀾,反是一片驚人的平靜。
興亡勝敗,俱只在今日了。
窗外枯枝沙沙擺動,烏鳥扯出嘶啞的啼鳴。滿殿的燈燭被點燃,山水畫屏堆青疊綠,繡幕低垂,薰香嫋嫋。楚以昀玉冠墨袍,手執硃筆,正端坐錦褥楠木榻上閱視奏章。
喬順躬腰在旁磨墨伺候,幾名宮娥不聲不響地立在殿內兩側。瑟風兇猛地撞在菱花窗上,楚以昀擱了筆,略略疲憊地揉按眉心。
喬順極有眼力見地奉上茶來,又低聲命宮娥將燈燭剔得更明些。楚以昀接過茶盞,卻沒喝,正待再拾筆時,就聽殿門處有侍從稟道:“陛下,趙中丞已至。”
楚以昀拾起筆,如常說道:“請進來。”
他垂目覽著手頭奏章,餘光瞥見一道紫色身影走近。
“微臣恭請聖安。”趙延伏地行禮。
“免。”楚以昀嗓音平穩,未有抬目。
趙延遂緩慢站起,他攏袖立在階前,垂眉等他發話。
楚以昀卻未再開口,只慢條斯理地一行行讀過手上奏章。烏雲積得更濃,明燭滴蠟,趙延低首端立,殿中宮人覺出不同尋常,皆是屏息斂目。
不知多久,楚以昀手間輕動,奏章被擱回御案時發出的聲響細微。他抬眼,教喬順且帶宮人退下,這才想起般的將目光緩緩落向趙延。
“趙卿。”他聲音不高,視線一一定在階下人的長翅烏帽,袍前官補,並那雙抹綠朝靴。
“微臣在。”趙延面色未變。
“朕近日閒閱古籍,忽思有一事不明。”楚以昀淳淳說著,一如往日溫和,“卿素有文名,不知可否代為相解一二?”
“微臣不敢。”趙延垂首回話,愈顯恭慎。
“卿何須太謙。”楚以昀似是極輕地笑了,“朕所輾轉不明者,無過何者為君,何者為臣?”
殿內空蕩極了,燈燭熒煌,漆黑的影聳在壁上,如沉默的幽魂。趙延答得很快:“執天下之柄,馭四海之尊者為君。殫畢生之慮,系萬方之民者為臣。”
楚以昀未作臧否,只是又問:“然君臣之際為何?”
趙延從容相答:“君者天則臣者地,天不覆則萬物焦枯,地不載則山川崩裂。然天不自高,以下地為基,地不自厚,以上天為覆。”
宮城深處忽漲起火光隱隱,煙塵溢散,沉悶的寂被燒破,喧嚷與走動聲裡間雜著數聲“走水”的疾呼。
垂拱殿沉默著,年輕的君王好似未聞異動,只把眼注視階前的臣子,嗓音沉沉:“然何為執天下之柄?何為系萬方之民?何為...天地交泰?”
風越發緊了,細碎的雪碴子卷作渦旋,幾要遮蓋天際。阿日赫率精銳藏於翊山之西,凝神細辨著山前傳來的拼殺聲。
照那寧人的情報,宋凜會正面率主力攻進山道,而他那兒子則是會另領精兵從西麓小道攻上,以圖佔得地利,直搗營寨。
而他在此相候已久,卻遲遲不聞有兵馬動靜。
山前戰局正熾,殺聲震地。阿日赫撫著臥伏的烏騅馬,心頭異樣愈濃。
派出去的瞭哨急來回報道:“王子,道前並不見寧軍蹤影。”
阿日赫深鎖眉峰,五指在雪面抓出道道深痕。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猝然站起,正要下令,就聽得山道處有了響動。
阿日赫迅速警戒地伏身,命那瞭哨再去探查。
無片時,就見瞭哨慌忙帶回一名渾身是血的北盧將官。
心猛地一跳,阿日赫急迎上前去,聽得那人哀憤聲說:“王子,我們中了寧人的奸計,他們已把我們包圍了!”
他嗓音不低,捱得近的北盧兵聽罷無不失驚。縱是聽不清的,見了這情形又還有何不明白的。騷動蔓延開來,一時之間,被極力壓低的交談聲與咒罵聲疊起。
那個該死的將領背叛了大寧,又背叛了他們。阿日赫深深吸氣,被那嗡嗡的言語聲攪得煩躁愈甚,他厲聲喝斥:“誰再出聲,我就斬了誰的腦袋!”
眾軍士無不噤聲。空中飛雪再舞,大地隱隱搖顫,阿日赫極快定神,幾乎是在逼視那將官,厲然問道:“他們出動了多少人馬?見到宋景玄沒有?”
將官連聲回道:“非常多!像是全軍出動了。屬下隨王上殺敵,中埋伏後又聽從王上命令前來繞道告知王子,大寧的兵馬太多了,屬下不曾去留意。”
“全軍出動?”阿日赫咀嚼著這一詞,旋翻身上馬,果斷下令:“列隊,下山!”
巨蟒迅疾地碾過山道,近聽馬蹄聲聲,遠聞喊殺陣陣。烏甲吞噬了光亮,刀刃如凝冰霜。
大寧人足馬眾,較之引兵為援,不若鋌而走險,逼其退兵。
烏蟒在山口盤旋,在瞭哨回報寧營確無有多少兵馬,且週迴並無伏兵後,阿日赫不再遲疑,揚鞭命手下兵馬向前奔殺。
行不及多時,那齊整營寨的輪廓越發分明地撞入眼簾。他們從山僻小道攻來,驅往的自也是側營。此處防守不嚴,僅布有幾名哨兵警戒。這幾人遠見得敵軍飆發電舉、飛馬來攻,早被嚇得膽破,丟了軍器,掉轉身子就往營內奔。
眼見得這等情形,心頭忿怨盡皆化為戰意,阿日赫所率的精兵無不拍馬疾奔。轉瞬功夫間,忽聽得一聲巨響,撞開了漫天雪霧。伴著馬嘶人嚎,打頭的一陣騎兵驀地就不見了身形。
寨前卻是早已挖好了陷坑,用了薄土層雪掩蓋,裡頭密密麻麻撒得全是鐵蒺藜。北盧人馬毫無防備,這一下跌進去,迎面就撞上了鐵蒺藜,一時但聽哀聲不斷,坑底洇出一片血色。
那後頭的人馬剎將不住,頭尾相撞,千餘名精兵倒有好些都攧入了坑裡去,登時又不知壓死了多少。
“停下!”阿日赫勒馬揚聲。虧得他並未殺在前鋒,又得左右親兵死力掩護,是以不曾跌下坑去。
下山時的浩浩兵馬轉眼就見折了有半,那尚存的兵士勒韁往坑內望時,無不是心中駭懼。
這陷坑也不知是何時挖下的,莫非寧軍早料到了他們會從此路來攻?在一瞬的驚疑後,阿日赫斂容正色,勒馬回身,欲要先穩住軍心。
他張唇,卻沒能發出聲音。威如寒星迸裂,疾如罡風貫日,一支鵰翎箭自營側矮叢破空射出,正射中阿日赫頸間!
鮮血迸出,噴濺在硃紅華表柱上,蜿蜒著滑落下來,宮娥驚呼逃竄。喬順眼看著執刀刺客從宮簷躍下,被駭得跌坐在地,嗓音因驚慌而更為尖細:“有刺客!保護陛下——”
深宮處烈焰飛騰,宮人疾走奔呼,侍衛慌提桶救火,垂拱殿的鮮血與驚忙被淹沒在了更廣遠的混亂裡。
濃雲被灼得通紅,趙延緩慢抬首,眸光落向座上君王,落向龍案後高懸的“君舟民水”匾,吐字清晰:“天地交泰者,陰陽和合,萬物咸寧。”
他只揪住了這一問,聲音響在若近若遠的火光中,“然天地亦有代謝,陰陽亦有消長。天地交泰則君臣相得,若天地否隔,君臣易路——”
他話音一頓,閉目又睜開,眼眸深處竟是浮出幾絲疲憊,“則君自為君,臣...自為臣。”
“趙卿果然博學。”楚以昀從案後直身,面色終是微變。還未待他再有何言語,就見喬順被刺客追趕著撲進殿內,一把護在楚以昀身上,細聲高喊:“陛下快走,奴才保護陛下!”
他全然一副護主心切的模樣,抱住楚以昀的手卻是悄悄探進了袖內。
楚以昀被喬順束起的髮髻遮住了視線,正要將人推開,背後卻猛地擊來一股力道。
喬順陡然瞪大雙目,緊握住抽出的匕首,咬牙就往楚以昀的後心刺去。
只聽一聲脆響,楚以昀安然無恙。喬順被他發力推開,腰脊重重撞在了御案,匕首也在劇痛之下脫了手。
他竟是先已在衣內穿好了軟甲!
趙延站立未動,此處守殿侍衛難敵攻勢,眾刺客持刃殺入,卻又是橫生變故。
甲兵動地來,槍刀魚貫入。一隊軍兵飛馳入殿,挺起手中軍器就和殿內反賊廝殺在了一處。
有那刺客的劍都已逼到楚以昀眼前了,又被護駕的兵衛挑開了去。
鮮血四濺,漆紅了金石磚;殺聲大起,盪開了琉璃瓦。刀晃銀,甲披金,蒼龍豈為虺蛇覆?正是玉宇金鑾翻作殺人場,百謀佞臣驟成失意人。
爐內香已焚盡。廝殺如同風捲落葉、湯潑群蟻,眾刺客終因寡不敵眾而被誅盡。一具具屍身被抬下,滿殿惟餘不及清理的血在昭示這一場迅疾的宮變。
殷紅的血氤氳在金磚上,映照出了來人的身影。
楚以硯一身玉色衣袍,快步走入殿中。皂靴踩在血上的聲響粘膩,他停在階前,雙手齎捧聖旨,嗓音平穩:“臣弟救駕來遲,望乞陛下恕罪。”
積了多時的雪終是飛落,皚皚茫茫,素白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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