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惹殃
只道是苦心人天不負,他從秀才中了舉人、進士,又終是來至御前。
彼時他壯志得酬,滿心澎湃,目眩金碧樓臺,耳感天子玄言,全副身心念的只是為國盡忠。幾多沉浮,他如願留在了鶴京,成了天子近臣。
官場處處是風雨,官場無路不坦途。至少對他而言,遊刃有餘並非何難事。皇帝欣賞他,寒門學子景仰推崇他,連向來自恃甚高的世家子也不得不與他虛與委蛇。
他自是清楚身上這份恩寵是從何而來。世家勢大,內持機柄、外鎮名州,楚明慎需要寒士來平衡朝堂。果是適逢其會,天假其便,他成了時勢所鑄就的布衣之極。
自此他愈發謹小慎微,成日裡但是窺測帝意、揣摩聖心。繁華遮人眼,富貴障人心。他漸漸看不見了來時路,一顆為國赤心在如山的金珠貝寶前又算得什麼呢?他的雙手開始染上髒汙。
他喜歡為人前呼後擁,喜歡金銀器皿閃爍的光澤,喜歡紫袍象簡、立於班列前端的感覺,如浮雲端。
纏身的是朱紫,難填的是欲壑。他什麼都不在乎,民生、外敵...這些東西又與他何干?只要不被發現,只要能撈取錢財,只要能將自己的勢力滲透,他無所謂何懼。
寒門勢起自非是世家願見的,他們在京中經營了幾世,欲暗地彈壓些個孤寒新進自也是不難。只那些寒士又豈會甘心,又豈能不嫉恨?他們需要靠山,需要座主,需要在朝堂真正開出一片寒門的天地。
聚往他身邊的人愈來愈多,一個新詞在朝野間悄然流傳開——趙黨。有黨同則有伐異,那些自詡清流計程車大夫和向不屑與他們為伍的京邑貴望怨嗟愈增,拉幫結派,墨筆操牘,上疏諫君以為傾詆。
朋黨傾軋,此倡彼合,報復因循,寧廷一如水火。而楚明慎病得愈發重了,他明知朝中朋黨比周,卻無力祛此痼疾,只得斡旋其間。
趙延看到了機會。野心充斥了他的骨骼,他想要觸碰那可望不可及的權柄,想登頂那血肉鑄成的金玉階,想將蒼龍困囚、想受百官瞻仰。
心緒紛紛,那年清明寒雨,他第一次回了故鄉。
那四座墳包依然矮矮的,因他僱了人按期祭掃,倒也無甚雜草。他站在那兒,張口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卻又能說些什麼呢?
他沒撐傘,也沒帶從人,就那麼行在雨裡,讓涼意一點點沉入肌骨。轉過不知第幾個道口,他遠遠見一人正被幾名公人押走,身後隨著些似在求情的百姓。
他止步辨識了會,認出了那人是誰——李徑山。
那還是在許多年前,北盧還不曾來犯,他兄長曾因家中艱窘,外出同人做過一段時日的生意,李徑山便是那些人之一。
他們自邊市換來那祁兒蘭,待這草長成後便充作茯苓以售,倒也頗得了些銀錢。他兄長只去了一趟便回來了,又後來聞說似是吃出了事,朝中命令禁止,那夥人也不知又都去往了何處。
細密的雨珠沾在錦袍上,他停在原處,那懸於心中多日的念頭似在漸漸成形。
祁兒蘭...
他並未有費多少功夫。在回程的馬車上,這毫不起眼的中年人對他感恩戴德,舉止誠惶誠恐。
李徑山說起他的兄長,說起那年窮得作偽行商,說起那場戰亂...說著說著就哭了,又強自撐出一個難看的笑來:“令兄若得再見恩相,想必將是欣慰萬分啊。”
而他只是靜靜聽著,聽那些回憶化在雨裡。
李徑山卻原懂些醫理,在外幾經波折後又回到本鄉當了名坐館大夫。他在髮妻早逝後便不曾續絃,膝下只一個女兒,百般疼愛。這女兒長到豆蔻年歲時,因相貌不俗,險被當地一個紈絝欺負了去。
他趕到後怒不可遏,推搡爭執間失手殺死了那紈絝。那人卻是與本地財主沾親,饒是有再多鄉親與他求情也是無用,李徑山心知自己必死無疑了。
在被押下大牢後,在將身軀淹沒的昏暗和腐臭間,他只是想著,早知該多給都宜攢些嫁妝的。
可上天眷顧,否極泰來,他沒有死,而是舉家輾轉來到了鶴京,又一點一點被妥帖地安放進了皇宮。他在這鶴京城裡慢慢看清了些東西,也知曉從他登上那輛馬車時起,這條命便不再是自己的了。
是以在武庫案結,趙延尋來他時,李徑山不過只猶豫一瞬便應承了下來。若非趙延,他哪能有今日?李都宜又哪能嫁得如今的人家?
趙延環步而走,面露些許難色:“只此事到底非同小可,我只怕萬一...”
在他停頓的間隙,李徑山踴身跪下,“倘或事露,皆由小人來頂,與恩相無涉。恩相之深恩厚德,小人萬死難相報其一。”他嗓音漸漸帶上了哽咽,“只小女年歲尚輕,子婿初步官場,還望恩相...多多照攜。”
語畢,他深深俯伏在地。
晏星話音不停,那雙眸子彷彿能看透人心:“...你怕李夫人有所覺知,於是使人將她推下了井,又偽作成失足。此計不成,你乾脆劍走偏鋒,又命那些死士於獵場刺殺陛下。趙中丞,我說得可對?”
她將諸事串聯,條分縷析,說得再完整不過。趙延動了動唇,卻沒能發出聲音。
時隔多載,他恍惚似又回到了昔年兵荒馬亂,被衣不蔽體的流民裹挾著,走投無路,四顧茫然。
在那月夜獵場,當見楚以昀安然無恙地從大火中現身時,他心中快意被一抹而盡,代之而起的是深深的怨憤。
兩番下手俱不成,這日後的天子...莫不是當真有那所謂的神明在庇佑?
只他很快便無暇思量這些了——楚明慎死了。這位宣宗幾是病了一輩子,也難為他在臨終前還想著殺他。
他憶起舊年初入金殿,那位高座上的君王走下玉階,言語間滿是欣然與讚賞,“今見文運昌隆,此不獨朕之福,實亦江山社稷之福也!”
他戴上那頂烏帽,換上那身朝服,十幾年來附會帝心,最終卻也只換得了八字遺命,或者說僅僅是兩字:
誅趙。
他不知該恐懼,該悲哭,還是該嘆息。
也是因緣時會,大雪帶來了兵戈。大軍北上出征,鶴京守備驟虛,連五殿下楚以鳴也隨軍。這場仗勝或不勝,皆與他無妨。若是打敗,恰有了給率兵將領治罪之由,屆時大軍還朝,饒是想相抵也是有心而無力。
便是勝了...但只要如他所謀,則楚以昀身死,楚以硯御極。那些兵將若敢生事,便是違抗新君,是造逆,是罪無可恕。就同馮融和他所領的武衛軍一般,就算事後得知真相又如何?他們擔得起抗命的罪責嗎?
況待得一朝事成,邊戰是勝是負亦將由他說定。
至於北盧,不過多費些金銀段匹罷了,且又何需多憂呢?
事至於此,他已再無退縮的餘地了。回頭無岸,惟見眼前風雲。
只他忽視了一人。持盈郡主晏星,一個長於深閨的世家小姐,如何會一時興起跑去他的慈濟院?還說出那些模稜兩可的話來?只除非她是得了楚以昀的授意。
而如今再看,他今日之敗恐少不了這位郡主的手筆。一個女子,竟是也能有這般見地。
還有楚以硯,還有楚以硯...趙延再次移目,無聲笑了。他算計了這許多年,不想到頭來卻也是被算了一道。他太心焦了,以至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成者王侯敗者賊。他素不信何因果報應,而今卻也止不住去想,從他手上沾染了鮮血起,今時這局勢或許就已註定了。
他的不語恰就是一種承認。晏澈深擰眉心,復同楚以昀拱手道:“幾月前武庫一案,臣參究其間,多有所獲,只待程觀回京再行拷問。所料不及的是程觀暴死獄中,使得大批銀錢皆無處溯查,只得不了了之。”
他稍稍加重了嗓音:“程觀獲罪前曾與趙延相交,臣疑趙中丞或相涉其間,還望陛下明鑑。”
這也恰是晏星所疑心的,她動了動唇,正欲再啟言,就見一人於外徑邁入殿來,正是季長玉。
楚以昀見季長玉手內攜物,便先一步抬手免去了他的禮數。
季長玉把手頭幾本簿冊獻至御前,退了幾步直言拜稟道:“陛下,微臣身領聖命,於趙府內外及其地室共抄得銀十八萬兩,金一萬五千兩,另獲珍寶無計。”
“恐是不止。”晏星沉吟一會,淡聲道。
“是,”季長玉接道:“所獲地契數張,皆已置於賬簿內,多為城郊莊院。臣疑其間另有所藏,還請陛下頒令著人搜檢此諸處。”
“卿所慮極是。”楚以昀手間極快地翻覽著,饒是早有所料,也免不得心頭怒氣愈積。
在掃見程觀二字時,他一頓,抬目先是問晏澈道:“厚溪,程觀是如何死的?”
晏澈覺出什麼,恭謹答道:“乃縊死也。”
楚以昀頷首,換了一人再次問道:“趙卿,程觀是如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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