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幾回春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87章 天道償

天道償

趙延早年讀得聖賢書無數,其間的義理不見有在他心上鑿出痕跡,卻讀出了大多文人都有的一身倔骨。他依然沒有求情,然終是開口回道:“是我讓人殺的。”

他幾乎是在輕描淡寫地說著。真相究竟如何要緊嗎?左右他已是罪無可恕。

“好啊,好啊。”楚以昀再壓不住怒意。最為令他切恨的是,趙延竟敢如此欺瞞楚明慎。他此生最為景仰之人,半世聲名險就毀在了這小人手上。

他抓起手邊簿冊,一把甩至趙延身前,“看看你做的好事!澤州富庶之地,險都被激起了民變!”

...澤州?趙延怔然一瞬。他拾起那簿冊,抬手一張又一張翻看了許久,最後視線定向晏星:“是你...”

自那封急報飛往獵場,惟晏星和宋景玄二人遲了半日歸京。齊敬璋...他該料到的,只宮變箭在弦上,他竟不暇察知。

晏星稍歪了歪腦袋,露出點惑然的神情,“是我如何?非我又如何?這世上豈有萬全之事?趙大人既是下定了決心,就該料知會有今時今日。”

趙延聽後無言,手中簿冊因日久翻頻,紙頁一張張地散落下來,鋪在金磚上像積年的雪。

他垂眸看那些罪狀零落,不知想到什麼,忽是輕笑一聲,說:“我若生在世族...”

“縱累世公卿,然亦非妄為之資。”晏澈微微擰眉,只道他是在惜敗。

晏星隱隱覺出他話內似是有因,趙延卻又是緘口,也不知聽沒聽進去,面上竟顯出幾分稀見的茫然。

殿外風聲颯颯,只見季長玉掀袍跪請:“陛下,趙延作惡多端,臣請誅之以安天下。”

楚以昀滿腔怒火被那一聲厲喝帶去了大半,隨之湧上的是深深的倦怠。他把那幾本賬冊拂至一邊,又一次揉按起了眉心,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良久,他垂手,俯視著始終不曾跪地的趙延,沉聲發話:“傳朕旨意,御史中丞趙延徇私構黨,事君不誠,屢造大惡。著押入天牢,凌遲處死,誅其九族,榜其罪以示天下。”

兩名侍衛一左一右走至趙延身前,抬臂冷冷道:“趙大人,請。”

眼瞼幾度開合,趙延站立著,目光在殿內幾人面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向楚以昀。他咬著字,話裡帶著不經意的諷意:“臣,領旨。”

言罷,他輕輕嘆息一聲,也不要人押,一甩袍袖,轉身走進了風雪。

晏星攏了攏衣袖,目送他遠去。前生一場撼動朝野、流血無數的宮變在今世被迅疾碾滅,惡者得誅、冤者得鳴,波紋仍在蔓延,卻已無力掀起風浪。

懸於心頭多時、令她日夜難安的大石終得沉下,前世的記憶忽然間遙遠起來,心中卻並無多少鬆快釋懷,更多的反是一種本應如此的慨然。

楚以昀繼而下令:“樊況已伏誅,念其宗族為國效力多年,先祖功勳卓著,流其本家及嫡支於隨州,永禁回京,勿再株連。”

“澤州知州齊敬璋雖迷途知返,願盡獻家財,然過失已犯,著傳入京受刑,免其家族餘罪。凡澤州涉案虐民財主,皆斬不赦。”他望了眼季長玉,“平容縣前知縣蘇琛一案,著京官複審。”

“慈濟院收為官有,斬其主管與教習,令太醫往彼看視孤童。”

主犯雖已被決,然餘波所及處仍需料理。楚以昀舒出一口氣,露出抹極淡的笑:“數旨亦當宣於朝堂。季卿,厚溪,即日尚須二位多費心神,朕能得你二人為股肱,實乃大寧之幸也。”

季長玉並晏澈皆拱手謝恩領命,“聖明無過於陛下。”

“四弟,你於此案出力頗多,功不可沒。如今事了,可有何未竟之願或欲得之物?對朕但言無妨。”楚以昀放輕了些聲音。

他雖為一國之主,在面對這位自幼便不親厚的皇弟時卻常覺無措。楚以硯不像楚以鳴那般率性不羈,但又純然磊落。也不似晏澈溫和謹禮,凡事都不越分寸。

他總慣於處在角隅,那雙黑沉沉的眸中卻似積壓了太多太多的波瀾。楚以昀看不懂這位皇弟。

楚以硯這一名字早在多年前便黯淡在了眾人視野,試問天下幾人能記這皇宮內尚有一位四殿下?楚以昀無從經歷那數載野草般無人問津的春秋,也無從懸想。

只天家虧欠他的,合當由天家來償還。

可楚以硯似並不需要,更遑論是遲了這麼些年的。聽了此話,他極淡地笑了笑,向前走近幾步,拱手道:“陛下言重,臣弟所為皆不過分內之事,且又何談賞勞?”

楚以昀本還欲多言,料他也不會答應,便也只得先依他所言,容後再議了。

晏澈和季長玉已相繼辭離,楚以硯在走過晏星時停步一瞬,看向了她。兩人眸光相對,楚以硯噙笑,向她微微頷首。

這一眼含了太多深濃的情緒,晏星眼睫顫動,本能地想說些什麼,楚以硯卻已步至殿外,身形融進了素白。

她目光流連,恍然間似又見到那身披龍袍,孑然立於她殿中的身影。

“持盈,留步。”晏星被這一聲喚得回神,側身見楚以昀正笑看向她。

殿門已是合攏,宮人退去,重重飛雪被阻隔於外,地面升騰出陣陣暖意。一場積謀已久的宮變,隨著殿內最後幾絲血跡被清去,竟是令人再看不出痕跡來了。

晏星移步,話音帶了些微的埋怨:“表哥此前怎不與我們說四殿下亦為同謀之人?”

她日前還在心內不解喬順是如何被察覺出的,而今思來其中恐是離不了楚以硯。

楚以昀莞爾道:“只不曾尋見時機,況待得事起,爾等又豈會不知?”

他默然一會,旋又喟嘆著說:“四弟此人,倒是與朕所想不同。”

“豈止,四殿下今日之舉,除卻表哥,只怕是誰都無從料想。”晏星輕輕搖首。

她忽是心感幾許慰懷。楚以硯的心計遠比她所道的要深,既如此,前世的朝局是否也並不有那般暗無天日?只她到底不得而知了。

心思輪轉一番,又繞回了到朝政。晏星因對楚以昀道:“考課院那些大人,表哥還需多加審查。澤州中事雖駭人聽聞,只必非是孤例。”

“星兒不必多憂,”楚以昀眸色微沉,“汰舊換新,自然之理也。”

說著,他又道:“雖已言過數次,然此番還是多勞星兒你了,朕都不知要如何賞你才是。”

晏星淡然一笑,說:“表哥又說生分話了。說到底還是那趙延貪心不足,惹得天怒人怨。”

晏澈在知晏星今日也會在後,兩番前來勸說於她,想讓她留候府內。晏星豈不知晏澈是心憂她,恐她受驚,可她還是來了。

她想親手為自己洗去這樁兩生殘念。人言藉藉,青史鑿鑿,任何罪惡都將於此顯形,永受唾棄。

無幾句話功夫,那陳桂就復入殿來,將受焚殿宇並死傷宮人都一一稟了,“...宮外也有幾處起火,因天寒雪重,幸未燒成勢。”

晏星聽後蹙眉道:“雖是如此,對京中百姓卻也無異無妄之災。”

楚以昀很快吩咐:“速令匠者往焚處重修屋宇,凡於此役受殃百姓,皆自內帑支銀以慰。”

那陳桂領了口諭正要去傳,就見一小內侍又匆匆步入來,稟說眾朝臣俱持笏跪於中門請罪。

“這倒是趕著來了,只朕也懶怠見了。”楚以昀以手抵額。

晏星知他是在玩笑,也便順著笑道:“表哥若是不見,這一驚一冷的,都倒下去那正月大朝會里可就無人了。”

說笑一回她便福身拜辭,那內侍早去打起了簾子,又有宮人一路隨送。雪片在風裡打旋,行至宮道時,她遠遠見等候的晴霜持傘來迎,本欲加快些步子,卻愈覺步履虛浮,心跳緊一陣慢一陣。

朦朧的視野中她見晴霜似正提裙跑來,旋眼前白景驟暗,竟是身子一軟,昏暈了過去。

-

蓮紋銀薰爐噴出細煙縷縷,氤氳繚繞,幽香浸了滿室。耳畔似有人語,晏星神思尚有幾分恍惚,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她動了動眼瞼,比視線更先清晰的是那熟悉的嗓音,“醒了,快,拿人參茶來。”

五感盡皆回湧,晏星側目,有幾絲沙啞的喚了一聲道:“娘。”

姜雲湄答應一聲,扶她坐起,又接了晴霜遞來的參茶道:“大夫來診了脈息,道你這是氣血兩虛,清陽不升,以至猝厥。幸也不是何大症,好生將養些個時日便也無妨了。”

晏星小口啜飲了參茶,體中生暖。昏暈前的記憶正一點一點明晰,是了,她連日裡一面憂心戰事,一面思想朝事,飲食不見得有進多少,夜裡又屢屢驚夢,也無怪身子有虧。

想是見朝局已定,心頭積緒驟然散去有半,又受了冷風撲面,這才一下沒支撐住。

外間的晏澈聽得動靜,也走進來關切喚道:“妹妹。”

空盞被晴霜拿回桌案,晏星稍稍移目,並不貿然開口,心裡只料得要挨訓了。

果不其然,那姜雲湄看晏星無礙,又見晏澈走入,漸漸地斂起神色,話裡有話道:“兄妹倆做的好大事啊。”

往次姜雲湄只教晏星遇事要對家裡說,晏星次次應得好,次次...她看向晏澈,毫不猶豫道:“是哥哥不教說的。”

“我...”晏澈被提得一愣,面都熱了也沒見掙出句話來。

屋內的小丫鬟見狀暗笑,姜雲湄本還欲再說上幾句,到底也牽了一牽唇角,“也罷,也罷,別為難你哥哥了。”

她覆住晏星手背,又讓晏澈走近了些,面上浮起種交雜著欣慰與後怕的神情,喃喃念道:“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晏星同晏澈相視一眼,心升幾分愧懷。她回握住姜雲湄微涼的手掌,輕聲問著:“阿爹何在?”

“尚在宮中未回。”姜雲湄回道,“你二人舉動你們父親早有所察,先時我卻還道不信。”

“娘是說,父親他...”晏澈訝然一瞬,旋又覺實屬情理。

姜雲湄知他要問什麼,她回憶著,放緩了聲音:“你們父親雖是有覺,卻也道羽翮既豐,又豈有困巢之理。”

二人未有久留,臨了又叮囑她好些句將息病體。無多時晏瑤並程夢亦忙來望候她,口內左一句右一句地關切著,晏星少不得又寬慰她二人一番。

待得屋內復靜,窗外雪已止息,幾縷暮色昏沉。晴霜重又熱了茶來,猶自心有餘悸地道:“小姐可真是要嚇壞奴婢了,奴婢這會心還跳呢。”

“傻丫頭,心不跳那成什麼了。”晏星戲她一句,唇邊始終掛著笑意,周身暖意融融。

晴霜笑了幾聲,又把聖上使人送來補藥一事說了。

“卻也勞表哥惦記,這日後需他費神的不少。”晏星輕聲說著,“太后一行...想也該回宮了。”

如果您覺得《幾回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