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幾回春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88章 自難忘

自難忘

處決趙延的詔書一經頒下,鶴京中一派肅殺之景。

成箱的金銀從不同的莊院中被搜出運往內帑,詔獄內盡是新面孔。朝中幾是所有大小官吏都忙得腳不沾地,三法司更是晝夜顛倒,刑場中的血似乎從未有幹過。

群臣惴惴不安,絞盡腦汁想與之撇清干係,生怕自個哪天也得了個依附逆黨的罪名,被請去刑部喝茶。官員黜陟相繼,隨著新歲將臨,熹平朝的舊貌也漸為永熙年的新象所代。

那些個寒門士子往日最為崇敬趙延不過,如今風向亦徹底為之一變。群論籍籍,議論蜂起,端的是滿城風雨。茶樓酒館、街頭巷陌,無處不可聞義憤填膺之語,不可見慷慨激昂之文。

百姓奔走相告,人人叫好,家家戶戶的垂髫小兒盡是傳唱起了歌謠:“寒門玉,蝮蛇心,蛀盡金山萬民脂,幸得天顏日重光,良弓護佑九州安!”

正月已至,雖朝事紛紜,戰事未息,京中四野依然瀰漫起辭舊迎新的硃紅色喜慶。老幼俱易新裝,走親訪友時皆是口內道吉,大相國寺內遊人似蟻。

時近黃昏,細雪如霧,街巷賀聲仍是不絕。惠民河一處背風岸邊,季長玉罩著那件鹿裘,從懷裡小心地摸出那發硬的牛皮袋,將那舊年的奏摺拿出看了最後一眼,擦起火來燒去了。

燼塵揚起,像下了一場小小的、灰色的雪。

待得燒盡,他復蹲身用碎石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圈,擺上兩枚麥餅、半壺濁酒,又用手護著點起三炷細香,面河而祭。

他隻身一人,也未有撐傘,任那飛雪涼在面上,看細香一點一點落下殘灰。

重雲擁在一處,倦鳥啼聲清揚,空中並無幾絲風。季長玉正待去翻腳邊那布包,卻是忽覺頭上的雪停了。

不,不是雪停了。

眼前雪星仍在紛揚,季長玉頓有所料,心跳亂了起來。他回首,見楚清漪身披鶴氅,額貼梅鈿,笑意微微,“季大人這是又沒帶傘?”

“殿下。”季長玉嗓音微顫,急待要後退時卻沒提防地溼,眼看著就要仰面摔過去。

楚清漪恐他跌下河去,忙伸手要去扶他卻沒扶住,兩人倒是一同摔了。

繪竹絹傘落在地上,輕輕滾動了兩下。雪點飛瑤,輕輕款款,降在二人的髮間。

秋蘭默默拾起絹傘,躊躇著立在一旁也不知可要遞上前去。

風拂動髮絲,季長玉面上紅了一片,“微臣、微臣...”

楚清漪聽他“微臣”了個半晌也不見有後話,又見他耳畔通紅,一時不禁彎眉低笑。

未竟的話音全都哽在了喉間,季長玉抬眼,恰就撞進了楚清漪那雙澄澈的眸子。

遠處人聲隱約,他怔了怔神,旋也彎唇笑起來。

兩人笑在一處,渾如這世間再尋常不過的一對少年郎。楚清漪注視他,忽是有幾分出神。

季長玉向是古板嚴肅的性子,一絲不茍,恭慎自持,以至常使人忘卻他今歲實也不過弱冠。此尚是楚清漪頭一回見他如此笑,卻是比她所想的...還要好看些。

像雨過新晴,暖消蕙雪,柔柔地撥在人心間。

察覺到楚清漪目光,季長玉面色更紅。他斂起笑意,輕咳了咳,這才想起要從地上直身。

楚清漪後知後覺地感到些許難為情,也便要站起身來。季長玉下意識就想攙她,眼看著手都伸出去了,卻是猝然省起什麼,指尖蜷縮,重又負手站立住。

楚清漪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她微微垂下眼瞼,未有多說什麼。那秋蘭見狀忙上前來扶人,一併理了番楚清漪的衣裙。

而季長玉已然退至幾步外,低眸拱手:“微臣恭請殿下金安。衝撞了殿下實屬微臣之過,未知殿下玉體如何?”

是了。縱筆墨書得千載春秋,又哪堪世間一席風雪?楚清漪雙唇囁嚅,她有許多話想問他,想問為何不再有回信,想問他是否已然知曉,想問他心中究竟有無...

“無妨。”她最終也只是移開些視線,看向河岸上的祭品殘香,“季大人於此設祭,想逝者有知,必感此心。”

季長玉沒有提起那些信文,他復又彎身,從那腳邊布袋裡摸出一盞河燈,“新歲將至,微臣無由親祭,惟臨水焚香,以盡微懷。”

他欲問楚清漪緣何來此,又覺出言實屬冒昧。正自猶疑間,楚清漪接過秋蘭捧來的錦盒,已是先他開口道:“我亦是來此...遙祭先母。”

她啟開盒扇,拿出的卻也是一盞小小的河燈。季長玉聞言微愣,又見楚清漪手中那燈竟也同他的一般粗糙,一眼便知亦乃親手所制。

兩人彼此相視,不語而笑。

雪點融進灰濛濛的河水,兩盞歪拙的河燈相依相隨,載著思念漾進更深的流。凍雲低垂,天地間靜極了。兩人隔著些距離立著,誰都沒有先提離開。

楚清漪微微側目,見季長玉眸光專注,不知在思量些什麼,額前垂落下幾縷髮絲。她默然著,忽是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嗓音如河流悠遠:“我的母妃...自來便不喜我。”

季長玉身子一頓,並不言語,只靜待她要不要把話說下去。

楚清漪低下目光,盯著足邊石縫裡幾株搖盪的雜草,樁樁舊事一如飛鳥擦過她的思緒。

她憶起燈火昏昏的殿內,秦妃披散長髮、滿面淚痕,一遍遍歇斯底里地質問她:“你怎麼就不是個皇子?你為何不是個皇子?!”

她兩手攀在尚年幼的楚清漪的肩頸,長長的指甲直掐進肉裡。楚清漪又疼又怕,又不敢使母妃更惱火,只強忍著淚斷續聲說:“孩兒知錯,母妃息怒。”

秦妃出身地方大族,自她年少初見楚明慎起,便不顧家人勸阻,一意孤行要入宮為妃。她的家族助了她許多,無幾年她便在後宮身居高位。

她享盡了榮華富貴,卻是至死也不明白——她那般愛楚明慎,恨不能將這一身的骨血都剜給他,他怎麼可以不愛她?怎麼能不愛她?

林落棠、何梔又有何處強勝她?不就是仗著生了個皇子嗎?她好恨啊。恨深宮日長,恨帝王情薄。白日裡她掂朱弄粉,盼著日晚楚明慎能來她殿中少坐,而她每每等到的不是意中人的身影,而是他去了別宮的訊息。

心頭的恨意再難抑住,她發狂般地扯去滿頭珠釵,哭喊著,咒罵著,摔著伸手能及的一切珍玩。實在無有物什可摔時,她常踉蹌著跑入偏殿,一把拽起蜷縮被褥的楚清漪,反覆責備她的無用。

楚清漪相貌實與她極似,也正因此她才這般恨她,恨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她能從那雙別無二致的眸子裡,看到無能為力、活得宛如一個笑話的自己。

那時的楚清漪哪能明白這許多?她只知母妃不喜她,不喜身為女兒的她。以至她總不願學女紅歌舞,反是照著那幾位皇兄覽經攻史。

...若她能多像皇兄一些,母妃是不是也能多喜歡她一點?只她最終也沒能等到答案。心力交瘁下,秦妃無有多久便去了。

在彌留之際,在偌大的宮殿內,秦妃臥在拔步床上,渾身都浸著寂寥。她想著多年未見的父母兄姊,想著故鄉的山水父老,想著這深宮的春花冬雪...她想了許多許多,獨獨沒有再想起那位君王。

這九重深宮,不知折損了多少如花的魂魄。

氣力將要消散時,她移目望向始終守候床邊的楚清漪。她靜靜凝視那張蓄淚的面容,卻是再沒有生出一絲厭惡。她只是想著,她長得多像她啊。

她生澀地扯開唇角,輕撫上楚清漪的面頰,眼裡流露出慈愛,“孩子...”她的孩子,她的女兒。

只這一聲便全然化去了楚清漪心內積年的怯懼、愁悶與自厭,她緊握住面上那隻冰涼的手,淚湧如泉。

她沒有母妃了。

便是照料她的宮人和嬤嬤更多了,這本便冷清的宮殿依然更顯空蕩。她常常在睡夢中驚醒,黑夜裡每一絲動靜都能令她極度不安。那時晏星倒常入宮伴她過夜,此症足足歷了兩三年方才漸漸好轉。

她仍是日日攻書習文,卻不在是為了誰,僅僅是因著...縱使身非男兒,亦有丘壑在胸。

秦家到底是望族,秦妃薨逝後楚明慎自是不忘探視她,且更是較往日為頻。他漸察這個三女兒渾不似她母妃那般胡攪蠻纏,反而伶俐乖覺,通文識墨,很是討喜。

此後楚明慎專擇了先生司教於她,並常來過問她學業。在楚清漪及笄那載,他親賜下一個封號——靜慧,並御書殿匾“瓊思”。

靜中存千慧,瓊思豈有時?

再後來...楚明慎也去了。

她娓娓訴說著,嗓音清淺,像是在埋葬一捧已然枯萎的落花:“...這些年我時常念著母妃,也時常想著,若是母妃仍在,會不會喜讀我那些閒文。”

舊事積塵,楚清漪幾從未與旁人咀嚼過這些。然此時黃昏薄雪,河水溶溶,竟令她恍惚又覺身處那由筆墨書就的世界,言語自然而然地漫溢位。

她抬手拔下發間玉簪,指腹摩挲著簪身因日久生出的淺紋,“這隻簪子,便是母妃當年的添妝。”

察覺季長玉許久未語,楚清漪偏過視線,卻見他眼眶似是泛著紅。

如果您覺得《幾回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