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良夜
又有人前來敬酒,宋景玄舉盞一一應了。他餘光瞥見楚以硯獨自立在隅處,於是持杯上前。
楚以硯似在出神,直至宋景玄走近了方反應過來,喚了一聲道:“安朔侯。”
宋景玄滿上酒盞,說:“四殿下今日能屈躬到此,在下不勝感激。”
“侯爺客氣。”楚以硯淡笑著,也端起酒盞道:“望侯爺與長郡主良緣永固,白首相偕。”
宋景玄和楚以硯並無甚交情,但這話聽著卻是極順耳的。他笑意更為真切幾分,仰首將酒飲盡。
他沒能察覺這時出現在楚以硯眼中的羨。不是尋常羨慕他能娶得佳人的羨,而是出自內心深處的,甚是夾雜著嫉恨的羨。
這情緒在宋景玄看來時又被極好地掩去了,他面上仍是淺笑著,向宋景玄示了示手中空盞。
宋景玄見了讚道:“好酒量。”
酒過三巡,斜陽夜色。
府內燃起了送賓炮,煙花綻開,給昏橘的天空抹上更為絢爛的色彩,門前車馬的轆轆聲也盡融在了這巨大的聲響中。
月上柳梢,人散夜謐,在聽到外邊傳來的腳步聲後,晏星呼吸滯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握緊又鬆開。
來人的步子邁得很穩,一步一步,把晏星的心跳踏得更亂。
門被推開又合上,那腳步聲在闃靜的室內被放得無限大,就如緊貼在耳畔響起。
聲音停了片刻,一雙繡牡丹烏皮靴旋出現在了她眼前紅幕下。蓋頭被金秤砣輕輕挑起,宋景玄動作停住,只目不轉睛盯著晏星瞧。
身前人不知為何沒了動靜,晏星抬眼看他,又在目光相觸時飛快低下了頭去。若在以往見了他這副呆樣,晏星定是要戲他幾句,這會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雙頰一陣陣地發熱。
這一眼也讓宋景玄回過神來,面上的紅也不知是醉的還是羞的。秤砣和蓋頭被輕輕放在一旁,他單膝跪下來,仍是屏息注視她。
腳尖不自覺蜷縮起來,晏星只覺面頰更熱。她偏過臉,輕聲問他:“看什麼?”
聽她說話,宋景玄笑起來。他牽起晏星一隻手貼在自己頰邊,卻是答非所問:“喜歡你。”
他似是再不會說別的話了,只一味重複著:“喜歡你,喜歡晏星...”
晏星就勢撫了一撫他的面頰,身子也不似方才那般緊繃了,“知道了。”她嗓音低低的。
宋景玄仰臉望她,“等這麼久,可是餓了?我讓廚子做了吃食,可要喚他們送進來?”
“不妨事,”晏星搖搖頭,“皇后和陸夫人她們才都來過了,也是吃了些點心。”
“這便好。”宋景玄遂起身走至案前,拿起酒壺斟滿了兩隻金盃,將其中一盞遞與晏星。
晏星接過酒盞,兩人交臂而飲。
飲君合巹酒,朱槅映雙顏。
酒杯被放回原處,又見宋景玄拾起金剪,兩人各剪下一縷長髮。墨色的髮絲纏繞在一處,再分不清彼此。
結君同心發,白首無別愁。
風過枝葉,燭影搖紅,皎月灑落下迷離的金霞。
宋景玄目光停在晏星發上的花冠,關切道:“很重吧?這成親的儀程未免也太繁瑣了些。”
他本想親替她卸下這花冠,又怕自己手粗,便又喚了晴霜進來。
晴霜快步走進,把眼暗暗地在晏星和宋景玄間來回瞧著,強壓住唇角笑意。
卸了釵環,宋景玄又喚人燒湯來與晏星沐浴。
洗去了脂粉,褪去了繁複的衣裙,晏星只著一身絳色寢袍,用一根玉簪鬆鬆地挽著發。她在床沿坐了,聽見後屋傳來隱約的水聲。
窗外蟲鳴斷續,她盯著搖曳的燭芒,思緒再度久違地飄回了前世。她不知入宮那日算不算得世人眼中的新婚夜,留在她記憶裡的只餘苦澀的藥味和楚以硯久久沉默的身影。
“怎是坐在外邊?可別染著風寒。”宋景玄關切的聲音打斷了晏星的追想,她不再也不願去想那些遙遠舊事,依言往裡挪了挪身子。
“在等你。”她說。
宋景玄方沐浴出來,身上還縈著些水汽,絳色寢袍恰到好處地半敞著,露出了些內裡堅實挺括的輪廓。
晏星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眸子去,被褥陷下些許,燭光也被遮得昏暗了些。宋景玄側目,見晏星半挽的長髮下露出的一截脖頸白皙。
他緩緩將手覆在她手背,“夫人。”
心跳聲雜亂,晏星眼睫顫動,幾經輾轉才將字吐出:“...夫君。”
只這麼兩個詞,卻奇異地蘊著世上最極致的柔情。
宋景玄攬住晏星,將人往懷裡帶了帶,嗓音有些啞,“我不太會,你...別怕。”
呼吸灑在耳後,拂出一片細密的癢。身後的胸膛帶著熱意,灼得晏星心跳愈發錯亂。她咬住下唇,無言搖了搖頭。
燈燭燃著有如蜜糖的夜,她把另一手覆上宋景玄手背,向他偏過了頭。
幾是在同時,宋景玄俯首吻了下來。
紗帳垂落,紅燭啼淚。青絲散落開來,玉簪被隨意地放在了枕邊。晏星攀上他的肩背,又在觸到那道道傷痕時心憐地撫過。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與搖曳的燭芒交織一處,迷離出一片醉人的光影。
宋景玄落著吻,滾燙的、顫慄的吻,一雙眸子裡滿是令人暈眩的愛意,溢位唇齒的字句像浸了酒,又像是裹滿了日色下的綿絮。
“...我愛你。”
夜不知燃去了多少,他俯下身子,緊緊擁住晏星,聽兩人的心跳融在一處。
此夜難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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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當窗,鳥雀啁鳴,暖光落滿簾帳。晏星從黑沉的覺裡睜開眸子,神智尚餘幾分恍惚。
“醒了?”宋景玄的聲音響在極近處。他擁著晏星,一指繞著她的髮絲,已不知這般注視她有多少時候了。
昨夜種種在腦海中一一閃過,緋色攀上面頰,晏星往上拉了拉喜被,遮住小半張臉,低低地應了一聲。
宋景玄溫熱的掌心貼在她後腰,“昨夜...”
“不妨的。”晏星很快開口,嗓音卻是顯而易見地帶著些啞。
宋景玄因坐起身子,手指攏去她額前的幾縷碎髮,“等我一會。”
他肩頸上零星布著幾處咬痕,晏星一看便移開了視線,揪著被角悶聲應了。
宋景玄掀帳走至案邊,那黑釉壺中的茶水早已冷卻,他便披上衣裳去外吩咐了一聲。
晴霜已是備好了熱茶,當下便送了來。
晏星趁隙繫好了衣裳,她伸手要接茶盞,卻是接了個空。
宋景玄將手伸遠,彎起眉眼道:“我來喂夫人。”
晏星失笑:“你今兒怎生這般殷勤?”
“我哪日不殷勤了?”宋景玄存意按住笑,那下垂的眼角頗顯出幾分委屈來。
晏星說他不過,輕搡了他一把,就著他的手將茶飲盡。
宋景玄又倒了一盞來,再次提道:“昨夜...”
晏星險沒被茶水嗆著,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佯惱道:“宋景玄,你要是再提昨夜...”
見她耳垂通紅,宋景玄無聲笑了。他就勢握住晏星手腕,在她掌心映下一個吻,“好,不說了。”
晏星五指蜷縮,下意識想抽回手,一下沒能抽回便由他握著了。
喉間的幾絲沙啞被茶水潤下,晏星抬目看他,不妨一下被日色晃了眼。她因問:“什麼時辰了?”
“剛過巳時。”宋景玄饒有興致地把玩著晏星的手指,將自己的手插進她指縫,和她十指交握著,“可要再睡會?”
晏星正暗暗訝然,又被他逗得笑了,“不睡了,都這時辰了。”
她想起什麼,偏過臉問他道:“你怎是沒去軍營?”
宋景玄看著她明知故問,往前探了探身子,說:“少去一天也不妨事。”
晏星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一指戳著他肩膀道:“堂堂侯爺,也不怕被手下弟兄...”
話未完宋景玄便握住了她指尖,咬著字問:“喚我什麼?”
晏星那壞心眼不減反增,她又把人拉近了些,在他耳邊拖長嗓音喚道:“侯爺。”
宋景玄斂了笑。晏星心下方覺出不妙,眼前就忽旋轉起來——宋景玄翻身壓上來,哈了手胳肢她身上癢肉。
晏星被癢得直樂,連聲討饒著:“阿玄,好阿玄,我錯了,再也不說了。”
宋景玄也跟著笑,聽她這般說才停手,俯身將人抱緊了。
晏星喘息著,額上隱隱滲出汗珠。未及平復,她又驀覺肩上一痛。
宋景玄一指輕撥開晏星寢衣,在她肩窩處咬下了一排齒痕。
“宋景玄,”晏星十指穿在他長髮間,又好氣又好笑,“你屬小狗的嗎?”
宋景玄撐起身看了看,眼裡流露出滿意,說:“長點記性。”
話落他又俯下來在她頸間蹭著,把晏星癢得低笑。
“餓了吧?我讓人送飯食來。”他說著起身,晏星便也下了床,剛站起把衣襟理了一理,就見方走出沒幾步的人又踅回來了。
“怎麼?”她笑問。
宋景玄也不答話,復又將人擁住,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著:“喜歡你。”
喜歡你,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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