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幾時
時雖至暑月,晨起的風依然涼絲絲的,一如被冰湃過。
林落棠用罷早膳,正飲著荷葉茶,見瑞姑姑走近便抬眼問她:“可有訊息了?”
瑞姑姑搖首,面露幾許難色,“無量觀中人都說不曾有那麼一位謝道長,那日羅道長也未有講經,本是要在靜室候見娘娘的,只不知怎麼反是往內室中睡去了。”
她說完便斂口垂目,暗暗端詳著林落棠的神色。前番那三個膽大包天的道士還未有被抓尋到,這會卻是又多出一個沒影的。
茶盞被輕輕擱下,林落棠眸光有些空,似是在回憶那日情形。許久,她略略疲憊地道:“也罷。”
“娘娘是說...”瑞姑姑試探著啟口。
“不必打探了。”林落棠閉目又睜開。
前次那三人顯是有備而來,又已如願卷得了金銀,尋之何易?而這位謝道長...既無所求,自也無所尋。
“此人莫不當真是...?”瑞姑姑面生奇色。
“真真假假,亦不過由人所定。”林落棠極淡地笑了。
楚以昀正這時來請安,林落棠受了禮,便教人近前坐了。她看著自己的孩子,目光柔軟下來,溫聲關切著:“哀家聞知你近來辛勞國事,新政縱是緊要,也非是一日可蹴。況你日前又費了不少心力,便是多歇一時也無妨。”
玉玲瓏在簾下睡成一張貓餅,毛尖蘸著日芒朦朧的金。楚以昀垂目聽受,又聽得母后道:“國事雖重,然家事未完。眼看你那幾個皇弟皇妹也都到年歲了,總不成長久住在宮裡。”
她略向後仰了仰,話音摻了些嘆息的意味,“鳴兒尚有何太妃在,只你那三皇妹和四皇弟...”
秦懷箏和盛荷,她素不喜這二人。不喜秦刁蠻任性、屢生是非,亦不喜盛一介歌女卻能輕易誕得龍種。而今再思來心內卻是平靜,許也是禁中人惜禁中人。
“兒臣亦是有所思量。”楚以昀因就說道,“靜慧向是個有主意的,四弟...也是該建府之時了,親事倒可再放上幾年不妨。”
林落棠頷首,她目光落向半卷的珠簾,好似從那微透的光影裡看見了很遠的東西,輕聲說著:“那孩子...卻也像他父皇。”
回至垂拱殿,楚以昀如常理政。御案上堆滿了文書奏章,幾要將他的身影淹沒。
他思量多時的新政近日終得於朝頒出,如舉賢任能,抑土地兼併,強地方監察,禁世家自相婚娶云云。這些尚可從長計議,眼下當務之急是召流民返鄉,修築沿邊柵防,並在北境置屯田兵。
宮變後的寧廷雖有改前貌,每每上朝仍是吵嚷不休。楚以昀按了按額角,頗覺頭痛。
殿門處的內侍忽進來報道:“陛下,歐陽太傅請見。”
楚以昀微訝,歐陽覺春秋已高,非是得他召見,鮮少自入宮來。他乘隙又拿起一本奏章,便命將人請進來設座奉茶。
那奏章卻又是一本彈劾季長玉狂妄兇悖的,楚以昀未及看完便隨手疊在了一邊。歐陽覺步伐很慢,他先是躬身謝了恩,這才斂袂在宮人搬來的太師椅上坐了。
楚以昀按下心緒,對歐陽覺微微笑著道:“天氣暄熱,太傅有何教示但可遣人相傳,何勞親自行路?”
“陛下言重。”歐陽覺低眉垂首,緩聲說著:“臣此來相擾,乃有一事關乎國本,不得不面呈陛下。”
“兩位宋侯爺披堅執銳,克復三州,此乃罕世奇功。”他稍頓了頓,灰白的長鬚微微顫動著,“今北境初定,人心向化,然兵權豈可歸於一姓?”
楚以昀神色漸斂,他靜默注視著階前這皓首蒼顏的三朝老臣,等著他將話說下去。
只聽歐陽覺辭情甚切道:“這幾日臣在街坊閭巷,常聽得百姓將朝廷的虎翼軍喚作宋家軍,此已有震主之威。陛下,歷朝歷代皆有驕兵悍將之禍,不可不防啊。”
侍立在側的陳桂緊緊埋著頭。楚以昀未有顯露出什麼,只是又笑問歐陽覺此當如何。
歐陽覺遂恭聲說:“繩之則有投鼠之嫌,縱之又成騎虎之勢。依臣愚見,此事當徐徐圖之,以罷其兵柄,不可同朝。”
博山爐內的香灰又淺淺地積了一層,在歐陽覺拜辭後,楚以昀依然看向奏章,那墨字卻跳動著不進入他的腦中。他乾脆站起身,踱步走至內殿。
菱花窗外綠意翻湧,槐蔭滿地。他在一扇格架前止步,自拉開屜子取出一漆盒來,啟開盒扇後但見其中只疊放著一件衣袍。
原本的青色已被煙塵與血跡染得黯淡,那精巧的金烏繡紋亦是再看不出模樣來。
歐陽覺所言他何嘗不知?朝中正隱隱顯出文晏武宋之勢,況這兩家還結了親。宋家父子遠驅胡虜,功不可沒。晏氏世為望族,晏澈與晏星又是同他總角相交的表親。
耳畔蟬鳴聲聲,他指腹輕輕撫過青袍上的斷紋,鼻尖縈著極淺的、血與塵的氣息。
...可在權力的裹挾下,少年郎的情誼又能維繫多久?
他放回漆盒,沒再坐回御案,而是教備輦往慈元殿去。
殿首宮娥遠遠見了那抹明黃俱皆行禮,便往內通稟去了。楚以昀從輦上下來,稍加快些步子,扶了迎出來的聞錦歌道:“夫妻之間,且又何須多禮?”
聞錦歌笑了一笑,兩人便同往內殿去。
時近日中,日光明晃晃的,角落裡的冰鑑溢位氤氳涼意。
楚以昀如常往椅上坐了,口內隨意問她:“在做些什麼?”
聞錦歌拾了散落桌案的幾張字紙,笑吟吟道:“在看父親送來的家書。”
“父親又是抱怨許多人來訪見,”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字紙整了遞與他,“說攪擾了他讀書的興,這幾日乾脆閉門教說他不在府上了。”
楚以昀便接了來,看了也笑,“聞國丈素是此性,連朕有時欲留他多說幾句也不能。”
他放回字紙,一個心念自然地浮出,“年前世故紛紜,卻是耽擱了為父皇修實錄。朕近日正思再開史館,眼下恰也有了總裁之人。”
聞錦歌聽了也覺合宜,便先代聞暢謝了恩典,玩笑一句道:“父親這回可是又有了拒人的理由了。”
二人敘了些話,察覺楚以昀似有幾分心不在焉的模樣,聞錦歌稍頓了一頓話音,又在他看來時慢聲說:“依我之見,此次開館修史,不若也教季知制權兼編修之任。”
此雖未言中楚以昀方才思慮之事,卻也戳中了他另一樁心事。楚以昀注視她,倒也並未有多意外,“你也聽聞了?”
自平叛後,他命季長玉權判登聞檢院。此職倒也合了他的秉性,受理幾樁案子下來無不是公允無私,得民讚頌。只這同樣招得了不少忌憚乃至嫉恨,連日朝中也是被攪出一番不寧。
聞錦歌頷首,細細說著:“季知制是朝堂的一柄利劍,然劍剛則易折。不若藏鋒他處,積時而用。”
在楚以昀回話前,她又狀似不經意地道:“季知制年雖尚淺,然若能得人在身旁勸制提點著,想也是好的。”
楚以昀聞說微愣,旋笑開道:“可是靜慧與你說了些什麼?”
這倒是讓聞錦歌怔住了,訝然笑問他:“阿昀是如何得知...?”
“自去歲士林文辯,靜慧往東宮都去得勤了。”楚以昀站起走了幾步,“朕雖事繁,到底也是做哥哥的,況她這心思倒也好猜。”
聞錦歌也起身,心下松泛起來,欣然問他:“那以阿昀之見...”
她話未言盡,楚以昀同樣沒給出準話,只是微笑著道:“且看明日如何。”
次日朝會,楚以昀便頒下明詔,命開館纂修先帝實錄,歐陽覺為監修,聞暢為總裁。
散朝後,他使內侍喚住季長玉,便往垂拱殿去了。
季長玉烏帽朱袍,趨步入來後俯身行禮。楚以昀道了“免”,一面攤開本奏章一面就問他:“季卿,你居任未久朕便又使你為編修,心裡可有怨朕?”
季長玉道了“不敢”:“欲知大道,必先為史。陛下以微臣為此任,臣其不勝榮至。”
楚以昀看完一本,正要再開口時卻見他耳根泛著紅,當下心中就已瞭然幾分,故問他道:“卿還有何事欲言?”
只見季長玉拱手,神情被遮掩去幾分,嗓音如往常平穩:“臣聞靜海居士博經通史,特請同修實錄。”
“哦?”楚以昀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可知這靜海居士是何人?”
“臣知。”季長玉簡短道。
“既是知曉...”他把看完的奏章不輕不重地擱去一旁,“且又何須你在此與她進言?”
那季長玉一時並未答話,反忽是掀袍跪地,耳根已然紅似身上官袍,話音卻依然放得穩:“微臣身無長物,才具駑鈍,公主金尊玉貴,實本不堪為配。”
“只琴雖愚木,無弦不鳴。臣今時遠不足請以恩旨,惟願陛下...允臣微念,容日降恩。”他字字咬得清晰,跪伏的身影像長在崖壁上的松。
這金磚上不知曾跪了有多少人,求名、求財、求生、求死...惟他來求一份情。
殿內靜默幾息,楚以昀神色淡淡:“若朕不允呢?”
“臣再請。”他答得極快。
爐煙嫋嫋而浮,冰鑑遲滯地漫出涼意。
“好啊,好啊。”只聽楚以昀卻是笑了幾聲,拿手虛點他道:“你這性子倒是從來如此。”
“陛下...”季長玉稍直起些身子,尚未知曉此是何意。
“然弦激清響,非此木其誰揚?”楚以昀抬手,教陳桂再備筆墨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季長玉猝然抬首,一時竟連君臣禮數也顧不得了,雙唇甚是隱隱發著顫,喉間被哽住般的言語不得。
楚以昀把他這痴態盡收眼底,抬袖濡墨揮毫,御筆親書下賜婚聖旨——
......茲特以皇妹靜慧公主下嫁季長玉。一切禮儀,悉交禮部與欽天監共掌之,擇吉日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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