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從天而降的縣城[古穿今]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8章 第 68 章 超市與電影

金秀秀抬頭一看, 是個老漢,姓康,大家都叫他康老頭。他擠開人群, 把手裡的工分卡往金秀秀面前一戳, 差點戳到她鼻子上。

“你自己看看!我明明該有四十分, 你給我記了個三十!這少了的十分哪兒去了?你給昧下了是不是?”

旁邊的人都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金秀秀。

金秀秀沒動氣, 把工分卡接過來,翻開自己的小本子, 找到康老頭那一頁。上面記得清清楚楚:發電廠場地整備,五天,每天六分, 總計三十分。

“康老伯, 您看。”她把本子轉過去給他看,“勞動分三十分,這個是您這些天在工地的工分, 沒錯吧?本來應該是四十分的, 但是您每週的清潔衛生分沒有拿到, 自然就只有勞動分。”

維持良好的個人衛生以及住所整潔, 那便可以每週各獎勵十分,而一個月沒有任何違規行為那便能再獲得三十個獎勵工分。這是安置區的公共規定。

但是康老頭上一週的安全衛生檢查是不合格的。

康老頭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他嚷嚷了起來:“什麼清潔衛生分?我活了這麼多年,沒聽說過這東西!你一個小丫頭片子, 當個小組長就了不起了?想扣就扣?”

金秀秀吸了一口氣, 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康老伯,這不是我扣的。清潔衛生分是管委會定的規矩,每個組都一樣的。楊嫂子、馬壯他們都知道, 上週公示的時候還貼在公告欄上了,包括廣場上也都宣講了很多次。”

“什麼公告欄!我不識字!你們貼了就是欺負我不認識字!”康老頭根本不聽她說的,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一個小丫頭片子,仗著你爹是管委會的就欺負人!”

金秀秀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明白了。這個康老頭實際上就是想要找茬。他是小組裡面的頑固派,或許從競選的時候就看她不順眼了,偶爾能聽到他嘟囔一個女人當組長不像話,遲早要出事。後來她選上了,他在組裡也一直不配合,分派任務的時候總是推三阻四,開會的時候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吭。

今天這出,根本不是什麼十分的事。

他就是想找個茬,讓她下不來臺。

“康老伯,”金秀秀把本子合上,聲音還是穩穩的,“您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去公告欄那邊,讓管委會的幹事幫著查。反正記錄都在,誰也改不了。而且,來做安全檢查的也不是我,而是管委會的幹事。”

“去就去!”康老頭梗著脖子,“我怕你?”

旁邊的人面面相覷,有的勸康老頭算了,有的拉著金秀秀的袖子小聲說別跟他一般見識。金秀秀站起來準備要走,但康老頭說著要跟著去,腳底下比誰都要站得穩。她暗笑一聲,剛想說什麼,忽然聽到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康老頭,你是不是又半個月沒洗澡了?”

說話的正是馬嬸子。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前排,叉著腰,上下打量著康老頭,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康老頭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說啥?”

“我說你身上都餿了!”馬嬸子一點不給面子,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你去水房那邊問問,這都兩週了,你去過幾次淋浴間?大家夥兒,你們遇到過康老頭幾次?”

小組裡的那些男人們面面相覷,好像......的確是沒遇到過幾次。

馬嬸子話還沒停,和機關槍一樣:“還有你那床鋪,上週檢查的時候我可是跟著一起進去了,被子都沒疊,枕頭都發黃了!就這還好意思來找金組長鬧?”

旁邊幾個嬸子也反應過來了。

“對啊,上週衛生檢查的時候我也在場,康老頭你家門口的垃圾堆了兩天沒倒,還是楊嫂子幫你倒的。”

“可不是嘛,他那件衣服穿了快十天都沒換,我都不好意思說。”

“你看看你那手指甲,裡頭全是黑泥!”

康老頭被一群嬸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圍攻,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你們......關你們什麼事!”

金秀秀看著這一幕,差點沒忍住上彎的嘴角。康老頭這種人,和他斯斯文文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就得讓嬸子們去治治他。

聽到康老頭的話,她清了清嗓子:“康老伯,這話你可說得不對,你的衛生情況還真是和我們大家都有關係。”她拍了拍手,將圍觀人群的視線吸引了過來:“各位,我得要再說一遍。清潔衛生分雖然是扣個人的,但是,你們別忘記了咱們是一個集體,還有一個集體分!從下週開始,管委會還要檢查每個小組的整體衛生狀況。如果一個組裡有人長期不打掃,不光扣個人分,整個組的集體工分都要受牽連。”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看熱鬧的人臉色立刻就變了。

集體工分?那可是大家夥兒的!

馬嬸子第一個扭頭瞪向康老頭,眼神簡直能殺人:“康老頭,你聽到了沒有?你一個人邋遢,連累我們全組?!”

楊嫂子也不幹了,把手裡的杯子往旁邊的石墩上一擱,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就是啊!我們天天累死累活掙那點集體工分,要是因為你一個人不洗澡不疊被子就給扣了,那算怎麼回事?”

“我閨女下週就要去上掃盲班了,正指望這點集體工分換文具呢!”

“我家也是!”

“康老頭,你要是再這麼邋遢下去,我們可不答應!”

這一下,康老頭算是惹了眾怒了。一群人圍著他,七嘴八舌的,個個都是火冒三丈。康老頭站在中間,被逼得直往後退,剛才那股氣勢早就沒了。他想要辯解,可一張嘴就被嬸子們的唾沫星子給淹了回去。

“我......我......”

“你什麼你!”一馬嬸子往前一站,她身高體壯,直接堵住了康老頭的退路,“從明天開始,你給我天天去洗澡!衣服兩天一換!被子每天早上疊好!門口不準堆垃圾!你要是做不到,我親自去幫你收拾。到時候別怪我說話難聽!”

康老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憋出一句:“我......我知道了!”

寡不敵眾,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不敢再待下去,灰溜溜地擠出人群,逃也似的走了。那背影怎麼看怎麼狼狽。身後,嬸子們還在互相打氣——從明天開始輪流盯著他,不信治不了他這毛病。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了,但議論聲還沒停。有人小聲說這康老頭就是活該,早就該有人整治他了。有人說還是金組長有辦法,搬出集體工分,不用自己動手就治服了。

金秀秀收起本子和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說實在的,她也沒想到效果這麼好。她轉頭看了一眼馬嬸子的背影,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個人情。

馬嬸子在競選的時候幫她搭過橋,今天又幫她出頭,這個情分她記著。

有人湊過來小聲說:“金組長,你可真行。那康老頭以前在荻陽城就沒人能治得住他,老婆都跟他分居了。今天算是踢到鐵板了。”

金秀秀搖了搖頭:“可不是我治他,我只是把規矩說清楚而已。大家都在安置區裡生活,老老實實按照安置區裡的規矩來就行了,其實也沒什麼難的,對不對?”

人群中響起贊同的聲音。

“是,其實咱們只要按照規矩來,就沒什麼事兒。”

“比以前好多了。”

*

夕陽已經沉到了天坑的邊緣,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除了金秀秀的小組,其他所有的小組幾乎都聚集在了一起討論工分和第二天超市開業的事情。

田紅花的組也不例外。

他們這一組離安置區中心小廣場不遠,這幾天天氣還算是暖和,都出了太陽,附近幾個組的人喜歡在傍晚天還沒完全黑的時候搬出房間的小凳子在小廣場上嘮嗑,等天黑透了再回去。

“我聽說超市裡頭啥都有。”趙叔說,“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咱們以前沒見過的東西。”

“那為啥要叫超市?不就是雜貨鋪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問過了,說是超級市場的意思。超級......超級就是特別厲害,特別好的意思。”

“嗐,真拗口。”

“我白天去那邊工地幹活的時候順路瞅了一眼,裡頭貨架都擺滿了,花花綠綠的。比雜貨鋪好多了。”

正聊著,巷子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很明顯的喧譁聲,有人像旋風一樣跑了進來。趙叔一看,不是自家婆娘是誰?這是怎麼了?忽然跑得那麼快。

卻見田紅花雙手撐著膝蓋,臉上卻是掩不住的喜色,氣喘吁吁說:“那邊發新的公告了!說是明天晚上還能看電影!電影票也是用工分兌換!一工分兌一張電影票!”

剛剛晚飯後,營區的廣播又迴圈了一遍明天的活動安排:週六上午九點,惠民超市正式開業。但是呢,又出了一個新的通知,那就是週六晚上七點,營區露天電影首場放映,憑工分兌換電影票入場。

臨時加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原本預計是明天才到的露天電影放映設施提前了一天到達。管委會的幹事們一合計,打算提前上了得了,也讓大家更熱鬧熱鬧。

這兩個訊息撞在一起,立刻在安置區炸開了鍋。

“電影?電影是啥玩意兒?”一個老漢蹲在槐樹根上,滿臉茫然。

“就是比咱們廣場上那個大電子屏還要更大更大的螢幕,像一塊帷布一樣。”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搶著解釋,其實他自己也只是聽管委會的人說過,根本沒親眼見過。

“那有啥好看的?”老漢一擺手,“不看!我攢的工分是留著換房子的。”

旁邊人打趣:“分給你那房子還不夠啊?”

當時在捐房子的時候管委會曾經給出過解釋,按照大家原本的房子面積來分房子,如果想要更大的房子那就用多餘的工分來換。荻陽城的百姓們都還沒有受過後世拆遷的各種思想“荼毒”,對這樣的方案都接受良好。在看過這邊的電燈、玻璃等等物件,知道新房子裡都會有之後,就樂呵呵就答應了。

老漢:“我那房子小,能大點兒就大點兒。”

“就是!”有人附和,“一個工分呢,就看那麼一個時辰?太虧了。還不如換兩斤白糖實在!”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見:“你們懂什麼?我前天聽工地上那個技術員說了,電影可是好東西!他們那的人下了班都去看。咱們好不容易來了一千多年後,連電影都沒看過,那不得試試?”

他說得理直氣壯,但到底什麼是電影,他也描述不出來,只能重複著“就是好看”“就是帶勁”這樣模稜兩可的話。

一個穿灰色棉襖的年輕媳婦小聲說:“那電影是不是像上次社群大會放的那個仙畫那樣的?要是那樣的話,我覺得挺值的......”

這話倒是提醒了不少人。社群大會那天看到的航拍影片,所有人都記憶深刻。那種從天上看自己的城市的感覺,那種被整個新世界的景象震得說不出話來的體驗,這輩子都忘不了。

如果電影也是那樣的,那花一個工分去看看倒也不算虧。

“不止!”人群外忽然傳來李童生的聲音。他剛從掃盲班那邊回來,夾著一本書,眼鏡片子後面的眼睛裡閃著一絲得意,“我問過姚主任了。姚主任說,電影是有人演的,有故事情節。不是光看一些風景,而是看一個故事。”

“有故事?那不就是唱大戲嗎?”一個老婦一拍手,恍然大悟,“這個好。”

李童生想了想,覺得也不太準確。但他自己也沒看過電影,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只好含含糊糊地說:“大約......大約差不多吧。不過比唱大戲要真得多,人都在幕布上,會動,會說話。”

“那咱們荻陽城以前城隍廟會的時候,也有皮影戲。那皮影戲也算電影了?”有人插嘴。

大家又爭論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有人的工分足夠兩者兼顧,立刻眉開眼笑;有人只夠選一樣,就愁眉苦臉地蹲在地上,揪著枯草根,一時拿不定主意。

這時候,李氏牽著菱孃的手從巷子口走了過來。她是聽見這邊吵吵嚷嚷的,過來看看熱鬧。菱娘跟在她旁邊,手裡還捧著半個饅頭,邊走邊啃。

有人眼尖,一眼就認出了她:“李氏!你來你來,我問你個事。你去過外頭,你知道電影是啥不?好看不?”

李氏一愣,然後臉上露出了笑容,驕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在巴市的時候,病房裡有個電視。護士每天下午都給我開啟,讓我看一會兒。那裡頭放過電影。”

她是看過電影的人!

人群裡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聲,又追問她電影到底是什麼樣子,李氏幾乎是搜刮出了自己平生學過的那些最高階的詞彙來形容它,都依然覺得自己說不清楚,最後只能放棄了描述,只是說:“......反正好看得很。我那時候身體還沒好,每天盼著護士來給我開電視。有時候看到一半睡著了,醒過來又讓護士幫忙倒回去接著看。”

菱娘在旁邊補充:“我娘說她看的第一部電影裡頭,有個人掉進了水裡,另一個跳下去救她。還有一匹白馬拉著一輛車在馬路上跑......”

這些她娘可都和她說了好幾遍了。她說得顛三倒四,但所有人都聽得入了神。

在李氏用很篤定的語氣說電影布有好幾個房子那麼大的時候,大家都被這個描述鎮住了。

幾個房子那麼大!

“娘,咱們也去看電影吧。”菱娘拉著她的手,仰著臉,小聲說,唯恐被母親拒絕。

李氏低頭看著女兒,菱孃的眼睛亮亮的,裡頭映著路燈的光。她摸了摸自己兜裡的工分卡——她雖然沒有上工,但回來後,社群管委會根據她之前的病歷記錄和配合治療的情況給她補發了一點工分,不多,但咬咬牙帶著菱娘去看看電影也是可以的。

她想起在醫院的時候,她自己靠在病床上,一隻手掛著點滴,另一隻手拿著遙控器。窗戶外面是一座陌生的、燈火輝煌的城市,頭頂有飛機飛過,樓下有汽車在跑。她看不懂那些,但她到現在都記得裡面有個女人站在山頂上,風吹起她的頭髮,背後是整片大海。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看到大海。

她想讓菱娘也看到。

“好。”李氏把工分卡收進兜裡,摸了摸菱娘已經長出了不少頭髮茬顯得有點亂亂的頭髮,嗯,有點扎手。

菱娘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跳了起來,手裡的饅頭終於掉在了地上,她也顧不上撿了:“真的?真的嗎娘?我們真的去看電影?”

李氏點點頭:“明天咱們一早就去兌票。”

菱娘歡呼了一聲,拉著母親的手就往兌換點的方向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衝著巷子裡的人喊:“我娘要帶我去看電影了!”

所有還在爭論的人都被她這一嗓子喊得笑了起來。

李氏被女兒拽著往前走。走出巷子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有人在喊:

“李氏!你們明天看完了一定要跟我們說說!"

“對對對,回來跟我們說說是啥樣的!”

巷子裡的人目送她們走遠,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有人也暗自決定要享受一把,去看看這電影到底是什麼樣。於是,就這樣在每個人期盼、歡快、糾結的心情裡,終於到了第二天惠民超市開業的時間。

......

惠民超市開業這天的早晨,天還沒亮透,孫太太就醒了。

她是被一種久違的興奮感給喚醒的。搬進營區這些天,沒有戰亂,沒有時刻懸在脖子上的那把刀,說實話是很安穩的,可她心裡總是落不到實處。家裡的奴僕放了,宅子捐了,田地沒了,想想就覺得空落落的,很不能適應。

但今天不一樣,惠民超市要開了!

孫太太以前就愛逛街,戰亂後她這個樂趣就斷了,如今總算可以重新拾起來了。而且,那惠民超市裡有許多自己從未見過的新鮮玩意兒,她對此充滿了期待。

收拾完了自己,孫太太推開門走了出去。清晨的風帶著一股涼絲絲的潮氣,遠處的崖壁上才剛染上一點淺金色的光。巷子裡已經有了零星的腳步聲,食堂那邊有白色的炊煙升起來,又迅速消散在天坑的半空之中,倒是有了幾分晨霧的動靜。

她打算叫上孫瑤一起去。

自從趙彥競選失敗之後,孫明利就不讓她出門,即便是出去了,孫太太也會一直跟著她。所以這段時間孫瑤整個人就像個刺蝟,不會好好說話,冷著個臉,讓她這個當孃的都很不是滋味。

孫太太想著今天超市開業,帶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年輕姑娘嘛,見到新鮮東西總會高興的。那超市裡還有好看的首飾,買兩件讓她挑一挑,興許能讓她心情好上一些。

孫瑤的營房就在隔壁,和她原先的奶嫲嫲兩個人合住一間。那奶嫲嫲姓方,在孫家待了十幾年,從小把孫瑤奶大的,後來就一直跟在孫瑤身邊伺候。放奴之後,方媽媽的身契被作廢了,簽了一份合同契。這份契約是管委會新推行的東西,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每月多少工分,每天干幾個時辰,主家不能隨意打罵扣錢,受僱的人有權隨時解除契約。

孫太太剛開始還不太明白這合同契和身契有什麼不一樣,齊紅霞在婦女幫助小組的宣講會上專門解釋過這件事。

“以前的賣身契是違法的,簽了也不算數。從今往後,不管是誰給誰幹活,都得籤合同,你們也可以理解為現代的契書。合同上寫什麼就是什麼,工分按月結,誰也不欠誰的。幹得不好你可以辭退她,幹得好她也得願意留下來才成。這不是誰高誰低的問題,是平等的合作關係。”

孫太太當時坐在下面,聽懂了每一個字,心裡卻覺得彆扭。主家和僕人之間哪有什麼平等?可齊紅霞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周圍的人也都在點頭,她只好把那些彆扭壓進肚子裡去。

孫太太走到孫瑤的營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裡頭沒有動靜。

她又敲了兩下,喊了一聲:“瑤兒?瑤兒?”

還是沒動靜。

孫太太皺起眉,抬手又敲了三下。這次敲得重了些,門板被她拍得震了兩震。又等了一會兒,門才終於開了。開門的是方媽媽,她披著一件舊棉襖,頭髮還沒梳好,臉上還掛著睏意。

“太太。”方媽媽喊了一聲,揉了揉眼睛,側身讓開了門口。

“瑤兒呢?”

“她......”方媽媽也跟著回頭看了一眼營房,這才像是剛注意到孫瑤不在房間裡,臉上閃過一絲心虛,“小姐大概是去食堂了。”

孫太太心裡頭騰地竄起了一股火:“你跟她住一個屋子,她什麼時候起來的你都不知道?”

方媽媽低下頭沒說話,兩隻手在身前交握著,指尖互相搓了搓。她想說,小姐這麼大的人了,難不成還真能總盯著她不成?而且,這安置區又不是以前的後院,現在開啟門就能往外走,要是攔的話還會引起巡邏的人注意,到時候鬧大了難道孫家臉上就好看?

她雖然沒說話,孫太太卻讀懂了她的意思,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她想發火,可這火往哪兒發?往方媽媽身上發?人家沒頂嘴沒還口,句句都是實話。再說方媽媽現在是簽了合同契的自由人,不是孫家的奴僕了。她要是把人罵狠了,人家明天就可以去管委會解除契約,到時候連個幫忙的人都撈不著。

孫太太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子悶氣硬生生嚥了回去。

瑤兒能去哪兒?

去找趙彥了。

這個念頭一下子閃到了腦海裡。

自從趙彥落選之後,孫瑤嘴上不說,心裡卻一直惦記著。孫太太是過來人,女兒心裡那點事她怎麼會看不出來?每次提到趙彥,孫瑤的眼圈就紅了,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也不說。

原本孫太太還想著這樁婚事可能還有迴旋的餘地,畢竟趙彥也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孩子。但真正讓這樁婚事徹底黃掉的,不是她或者孫明利的意見,而是婦女幫助小組的那幾次宣講。

齊紅霞講了三條。第一條,結婚必須男女雙方完全自願,任何人不得強迫。第二條,直系血親和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禁止結婚。第三條,結婚年齡,男不得早於二十二週歲,女不得早於二十週歲。

這三條可不得了,每一條都讓人無法理解。

這自古以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麼這兒反倒是要雙方自願了?而且,表兄妹結親的多了去了!親上加親,這難道不是好事嗎?再者,男人還好,這姑娘家二十歲之後才結婚,這不給妥妥留成老閨女了?

齊紅霞耐心解釋了許久,最終才讓她們安靜下來。

信不信她的解釋無所謂,讓孫明利感到欣喜若狂的是孫瑤和趙彥不管是親緣關係還是年齡,都不符合這邊的規定。這就是解除婚約的最好藉口啊!而且,還不傷自己的臉面和口碑。

但趙家尤其是趙母心裡窩著一肚子火。她可是太知道自己這個表姐夫了!什麼管委會的規定,都是狗屁!他就是嫌貧愛富,如今看不上她家趙彥了!當年他在趙家老爺子面前拍著胸脯說親上加親、世代聯姻,如今倒好,管委會的規矩一來,就順水推舟,把什麼都推得乾乾淨淨!

趙母上門來鬧了一場,說要與他們從此斷絕來往,兩家反目成仇。而孫瑤,在知道婚約解除後也大鬧了一場,哭了兩三天,才慢慢平靜了下來。

估計這孩子是去找趙彥了......孫太太皺起眉。

她當即想去趙家的巷子找人,結果一轉身,孫瑤施施然從巷子那頭走了過來。

“瑤兒,你去哪兒了?!”孫太太舒了一口氣。

“去食堂吃早飯。”孫瑤說,臉上倒是沒有平日裡的尖銳和不服氣的表情了,很平淡。

孫太太放下心來,高興說:“那就好。那你陪娘一起去逛一下惠民超市?你爹拿了兩張電影票過來,咱們娘倆晚上還可以去看個電影票。”

孫瑤搖了搖頭:“我就不去了,你和爹去看吧。”

孫太太剛想要勸她,卻沒想到又聽到孫瑤說:“娘,你和爹兩個人去看,免得爹又去找方姨娘。不過,我可以陪你去逛超市。”

方姨娘便是孫家被放出去的妾。不過,孫太太可是知道,說是放出去,其實孫明利還會時不時過去看一看她,讓她心裡很是憋氣。因此女兒一提,孫太太便也覺得似乎不錯。

而且......她看著孫瑤似乎恢復了正常的樣子,心中滿是欣喜,抓住她的手拍了怕:“好,好,你陪娘去逛惠民超市。”

時間就是治療一切的良藥。她就知道,她女兒遲早會想明白的。

*

此刻的惠民超市,林曉正和自己的戰友們在確認貨架上的標籤有沒有出錯。

她之前在後勤組,負責荻陽城百姓出城後的第一批衣物的清洗和整理工作。後來,大家的衣物都不需要再送來乾洗了,她就又被轉到了捐獻物品登記小組。等到物品都捐獻得七七八八,小組解散,她又來了超市籌備小組。

總之,林曉同志絕對服從上級的調配,把自己想象成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裡搬。

不過,當她有時候偶爾抬起頭,看到四周圍著的山壁,又看了看自己手機的一格微弱訊號,再看了看自己完全空蕩蕩的零食包,也會覺得,這日子實在是難熬吶!

她跟戰友們開玩笑的時候說過,這日子過得簡直比駐邊的時候還苦。駐邊好歹能經常和家人聯絡,能有機房玩電腦,補給也不缺,經常能在軍人服務社裡買點零嘴。這兒倒好,連個買東西的地方都沒有。

好在,這種日子即將成為過去式!

惠民超市馬上就要開業了!除了針對安置區的百姓,他們這些駐守計程車兵和工作人員也可以在這裡購物,只是使用的貨幣不一樣。

“林曉!”

後勤組的彭大姐喊她,三十出頭,短頭髮,嗓門大得能震落貨架上的灰。她正推著一輛平板車從後頭的倉庫裡出來,車上摞著三四個大紙箱,堆得比人還高。

“來了來了!”林曉趕緊跑過去幫她穩住車子。

馬姐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指了指車上的箱子,“你幫我把它們上到第三排貨架上去。標籤都打好了,別貼歪。”

“得嘞。”林曉彎腰抱起一個箱子,用膝蓋頂了一下借個力,穩穩地端了起來。

惠民超市設在安置區中心廣場旁邊,是用鋁合金架和PVC篷布搭建而成的大型篷房,地面也鋪設了防潮地墊。它有點像是林曉曾經去過的那種大型展會門口搭的促銷篷房,連著三座,可以容納幾百人同時購物。

不過當她看到外面排隊的人之後,忽然就瞪圓了眼睛。

感覺......同時容納幾百人也不行啊!

“好多人啊!”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廣場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從超市門口一直排到了廣場另一頭的食堂門口。每一戶基本上都是全家出動,有人手裡抱著孩子,有人拿著小板凳,有人揣著饅頭當早飯,有人縮著脖子跺著腳,嘴裡哈出一團團白氣。相同的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和期待的表情。人群裡嗡嗡嗡的說話聲混成一片,遠遠聽著像是在過大集。

她感覺是整個安置區的人都來到了這裡。

好在,也不是純然的沒有秩序。管委會早就想到了這點,出動了自己的所有人馬,又向指揮部申請了支援。現在廣場上已經拉起了隔離帶,於是人群便分為了幾組隊伍向後蔓延著,每隔一段還有士兵正在維持秩序,不允許插隊以及隊形擁擠。因為雖然人多,看上去卻並不混亂。

“有人天不亮就來了。”在她身邊站著的籌備組幹事驚歎道,“要不是咱們不允許在起床號之前外出,怕是他們會在廣場上排一整夜的隊。”

林曉有些擔憂:“那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人太多了。

“沒事,沒事,這些我們都想到了。”那幹事胸有成竹笑了笑,“排隊、限流、限時......還有人維持秩序,應該不會出什麼漏子。反倒今天要辛苦你們。不過,熱鬧應該也就是這幾天,等到大家都習慣後應該就好了。”

林曉也胸有成竹:“沒問題!”

幹事又重複了一遍給所有人的分工,林曉被分到了收銀組,負責從大家的工分卡上劃錢。這個任務可是很艱鉅的,因為針對工分制度的自動系統還在研發,現在只能手工劃,所以出不得錯,以至於她都有點緊張。

分派完之後,從指揮部過來的參謀也在給大家做動員:“今天肯定是場硬仗,大家都打起精神來,誰也別掉鏈子!”

“是!”

所有人都回答得很響亮。

人群的聲浪透過門縫灌進來,嗡嗡嗡的,熱騰騰的,像是燒開了的水在頂鍋蓋。

林曉深吸了一口氣。

九點整,惠民超市終於開業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也蠻肥的,嘿嘿。

PS,其實他們的房子是會免費置換的啦,不用擔心工分不夠沒房子住。不過之前定的一些兌換價格的確不合理,後續會改一下。

如果您覺得《從天而降的縣城[古穿今]》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9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