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超市的門一開, 人潮立刻湧了進去。
維持秩序的幹事立刻拿了個大喇叭喊:“大家不要搶也不要擠,一個一個進。以後我們的超市每天都會開門,不會跑的嘛。每一批只能進三百個人哈。”
如此迴圈。
楊嫂子很幸運的在這三百個人裡面, 第一時間進了超市。
她今天天還沒亮就起來了, 飯都沒吃就去了廣場, 被路上遇到的熟人打趣說她是屬雞的。她原本以為自己夠早了,到了才發現屬雞的還真不少, 已經有好些人在排隊了。
晨風冷颼颼的,她把羽絨服的帽子扣上, 縮著脖子,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腳底下不停地跺著。等了快一個時辰, 終於等到了九點整, 超市的大門終於打開了,前面的人開始往裡走。
她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腳步驟然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嘴巴微微張開, 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從外看到裡, 從左望到右, 是一排又一排的貨架,貨架上擺滿了東西——花花綠綠的紙盒子,透明的瓶瓶罐罐,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還有各種各樣的吃食, 有些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這麼多東西呢!
有人在旁邊推了她一下:”往前走啊!”
楊嫂子這才回過神來,趕緊邁開步子。她嚥了口唾沫,心裡想的是這地兒也太大了, 吹風機在哪兒呢?
她一心衝著吹風機來,昨晚做夢想的都是吹風機。
門口站著兩個穿迷彩服的年輕工作人員,一左一右,臉上帶著笑。其中一個姑娘手裡舉著個小喇叭,聲音清脆地重複著:“各位鄉親,進門右手邊有購物籃,需要用的自己拿一個。貨架上的東西看中了就放到籃子裡,出來的時候到收銀臺結賬。拿工分卡結賬,不收銀子不收銅錢。不明白的隨時問我們!”
另一個小夥子手裡拿著一隻購物籃,正在給一個大爺做示範。那是超市裡用的紅色塑膠筐,長方形,帶著兩個提手,又結實又輕便。
大爺接過來掂了掂,茫然地問:“這東西......怎麼用?”
“就這麼提著。”小夥子把籃子的提手撐開,然後指著裡面的空間說:”大爺,您在裡頭慢慢逛,有什麼東西想買的就直接往這個筐裡放。貨架上頭都貼了需要兌換的工分,就是標籤上的那個數字。”
大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以前買東西都是夥計取貨,現在自己拿就行了?”
“對對對。”小夥子笑起來,“想拿多少拿多少,沒人攔著。拿完了到門口結賬就行。”
大爺嘟囔了一句:“那你們倒是能放心......”他拎著籃子往裡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小夥子,我再問你一句。這籃子不要錢吧?”
小夥子連忙喊:“大爺,籃子您可不能帶走啊,結完賬要放回原處的。”
不遠處,另一個大娘正對著貨架上的標籤發愁。她不識字,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半天也看不懂。旁邊的工作人員見狀趕緊過來,彎下腰指著標籤上的數字耐心道:“大娘,這個五就是五個工分。這個二就是兩個工分。數字越大越貴,您看這個洗髮水是十五個工分。”
大娘皺著臉:”那我怎麼知道我還有多少工分?”
“您把工分卡給我看看。”工作人員接過她遞來的工分卡,對著上面記錄的數字看了一眼,”您卡上還有三十八個工分,買這個綽綽有餘。您要是拿不準,挑好了東西拿到收銀臺,那邊會幫您算清楚。”
大娘這才放心地拎起自己看好的東西放進了籃子。
楊嫂子在旁邊聽著,也學著別人的樣子從門口拎了一隻紅色塑膠筐。她低頭看了看筐子,又抬頭看了看貨架,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裡走。
她先是順著人流走了一圈,眼花繚亂的,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兒看。有一些東西是她見過的,洗髮水、沐浴露、牙膏牙刷......這些東西她在淋浴間裡見過,不過,這兒好像更漂亮更精緻一點,整整齊齊地碼在貨架上,想拿多少拿多少。
走過這個貨架,來到另一個區域,糖果餅乾泡麵堆成小山,花花綠綠的包裝紙在燈下反著光。
這麼多的食物......這要是放在圍城的時候恐怕楊嫂子早就激動得熱淚盈眶了。但是這一個多月吃飽喝足,對食物的渴求不再那麼大了,而且食堂的飯菜那麼好吃,沒必要再花工分來買這些。於是,她只是看了看便打算繼續去找吹風機,但頓了一下,又往後退了幾步。
因為她聽到有人問旁邊的工作人員那些看上去五顏六色的是什麼。
“是糖果,大娘,甜的。”那工作人員笑道。
楊嫂子駐足了片刻,最終還是從貨架上選了一包小小的糖果放到了自己的筐裡。算了,給家裡孩子買點糖吧,她的孩子以往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吃上點麥芽糖。如今日子好過了,沒必要那麼摳。
拿完糖之後,她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些東西上收回來。不看不看,先找吹風機。
轉了兩排貨架,她終於找到了賣小家電的區域。貨架上擺著一個藍色的盒子,上面的圖片她認識,就是吹風機。旁邊還貼著一張紙,寫著兌換價格:10個工分。
她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伸手就去拿。
結果另一隻手也同時伸了過來,兩個人的手指頭差點撞在一起。
楊嫂子抬頭一看,是個穿灰棉襖的大嬸,四十來歲,臉盤圓圓的,看著也是個不好惹的。兩人同時看向貨架——就剩最後一個了。
“我先拿到的!”那大嬸一把抓住盒子。
“明明是我先來的!”楊嫂子也不撒手,抓著盒子另一頭,“我天沒亮就來排隊了!”
“誰不是天沒亮來的?我也是第一批進來的!”那大嬸瞪著眼睛,“我閨女頭髮長,天天洗完頭拿布擦,擦半天也幹不了,這吹風機我今天非買不可。”
“我頭髮就不長了?”楊嫂子理直氣壯地指了指自己的頭髮,“你看看,我頭髮比你還多!每次洗完了跟頂了個笸籮似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肯鬆手。旁邊已經有幾個人往這邊看了,小聲議論著。那大嬸的聲音越來越高,楊嫂子的嗓門也越來越大,眼看著就要吵起來了。
“別急別急!大家別急!”
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備貨組小夥子推著平板車小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他一邊擦汗一邊說:“倉庫裡還有,倉庫裡還有!馬上補上來!”
他彎下腰,從平板車上搬下一個大紙箱,撕開封條,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把吹風機。他把吹風機一個一個地往貨架上碼,總算把貨架上的空缺給填滿了。
“夠了吧?一人一把,不用搶。”
楊嫂子和那大嬸對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鬆了手。
“給你。”楊嫂子把手裡那個遞過去。
“你先你先。”那大嬸推了回來,又從貨架上拿了一把新的,抱在懷裡,衝楊嫂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個......剛才是我嗓門大了點,我這人說話就這樣,容易大聲。”
楊嫂子擺擺手,也笑了起來,“咱倆都一樣,都是太急了。”
那備貨組的小夥子推著平板車往回走,偷偷鬆了一口氣。他剛才在倉庫門口就聽見這邊吵起來了,趕緊把預備好的備用貨推了過來。還好還好,沒真打起來。要是開業第一天就有人因為搶東西打架,那可不好看。
沒想到吹風機這東西那麼搶手。
另一邊,林曉坐在收銀臺後面,在等了半個小時後,她的面前已經排了一長溜等著結賬的人。第一波的人已經逛得差不多了。她面前擺著一臺小小的工分劃扣機,旁邊還放著一本手寫登記簿。
“大爺,你這筐東西一共是三十二個工分。你工分卡上有四十五個,劃掉三十二個,剩十三個。沒問題吧?”她把數字念得又慢又清楚。
那老漢盯著機器上顯示的數字看了半天,其實他看不懂,但是來自於老一輩的智慧就是裝也要裝成能看懂的樣子。等了幾秒,他像模像樣地點了點頭。
林曉利落地操作完,把工分卡和一張小票一起遞回去:“拿好,下一位。”
收銀臺的位置視野極好,她能看見每個人推車裡都裝了些什麼。大部分人其實買的反倒不是那些特別普通的實用的東西,畢竟像是香皂、毛巾這些之前都有發過,而且還能免費補。就算是超市裡賣的東西要更好更精緻一點,以他們的消費觀也不會自己花錢去買。
他們買的大多都是一些偏向於“享受型”的東西,比如吹風機、剃鬚刀、糖果、糕點、水果這樣的物件。女人們還會買點發飾,髮夾、簪子之類的,都是現代工業出品的東西,漂亮又實用,一兩個工分就能獲得,大家買得都很開心。還有人買了秋衣褲,大概是管委會發的那幾套不夠穿,多買一點。
外面排隊的人還多得看不到頭,林曉一直在給大家扣工分,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但她並不覺得太累。來這裡籌備了好些日子,現在終於能親眼看到這些荻陽城百姓擠滿了超市,還挺高興的。
就在這時,門口方向忽然響起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嘀——嘀——嘀——”
整個超市裡的人都停了下來,齊刷刷地往門口看去。林曉也抬起了頭。
只見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站在出口處,臉上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左右張望,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嚇住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懷裡鼓鼓囊囊的,一隻手還死死攥著棉襖的下襬。
門口維持秩序的兩個士兵已經走了過去。
警報聲還在響。
“老鄉,請你離開那個區域。”士兵的語氣不算嚴厲,但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那男人往後縮了一步,有些心虛,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怎麼了我?”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工作人員從出口的感應門旁邊繞過來,彎腰從他棉襖底下撿起掉在地上的兩包東西——一包餅乾,還有一小袋水果糖。包裝袋上的條形碼在燈下反著光。
工作人員把那兩包東西放在一旁的收銀臺上:“老鄉,你這幾包東西還沒劃工分呢。超市裡所有的商品上面都貼著條形碼。出門的時候要經過這道感應門,您沒付過工分的東西帶出去,它就會響。”
那男人的臉一下子從通紅變成了慘白。
他在荻陽城的時候也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可是他從來沒進過這樣的地方——所有東西都敞開了擺在架子上,沒人看管,沒人盯著,想拿什麼就拿什麼。他一開始也沒想偷,可走到零食區的時候,看著那花花綠綠的糖果,心想這麼多東西,少兩包誰能發現?再說了,他工分不多,又想給家裡的小孫子帶點零嘴,就趁人不注意塞進了棉襖裡。
他沒想到這道門會叫。
“我......我......”魏老三的嘴唇哆嗦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有人小聲嘀咕,有人指指點點,他的臉漲得像豬肝一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時候一個年紀稍長的幹事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魏老三,又看了一眼士兵手裡的餅乾和糖果,心裡就有數了。
他笑眯眯的:“老鄉,就算是排隊的人多,你也不能就這樣往外邊擠呀,該排的還是得要排。”
他伸出手,做了個姿勢,將那個手足無措的男人帶到了收銀臺那邊:“來,咱們繼續在這兒排著,等一等,很快的。”
那男人聽了他的話愣了一下,然後似乎是想起什麼,立刻抓住他的話頭:“對,對對,我......我就是排隊等得不耐煩了,就想要去外邊瞅一瞅。”
幹事笑了笑,沒再說別的:“行,那你繼續在這裡排隊。”
其實大家心裡頭都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他見那男人看上去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又念在這是第一次,所以給了他一個臺階下。正好也可以藉著這件事情告訴這邊購物的人,不要打其他主意,老老實實用工分來兌。
果然,原本有好幾個朝著出口而來的人想也不想的立刻往回走了。
隊伍裡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但畢竟有更多新鮮熱鬧的事情看,那些投射在男人身上的目光很快又轉到了其他的地方。如坐針氈的感覺消失了,這麼冷的天氣竟然大汗淋漓。
這次真是鬼迷了心竅......以後再也不幹這樣的事情了。
*
在超市的外面,排隊等候的人依然排成了一條長龍。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暖洋洋地烘著每個人的後背。篷房的隔音並不能掩蓋住裡面的喧鬧聲,反而讓在外面的百姓更加心癢難耐。
之所以採取限流措施,一方面是超市裡畢竟容納人數還是有限的,其次,這也是備貨組的強烈要求的,後面倉庫一直都在忙碌備貨,就怕貨物被一掃而空,他們連反應時間都沒有。
大家拿著自己手裡的小票,踮著腳尖一邊看著前面的人數,一邊等著下一批的入場。
孫太太當時掐著時間點,九點出門,原以為不會排很長的隊伍,現在卻在這隊伍裡排了整整半個時辰。
孫瑤站在她旁邊,一開始還耐著性子,後來就不行了,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娘,這都排了多久了?”她看了一眼手裡的手機,“手都凍僵了。要不咱們回去吧?明天再來也行。”
“明天人更多。”孫太太不為所動。
這兩天正好是週六、週日,大家都不上工。也因為上工和休息,所有人對於星期的概念接受得非常絲滑。
孫瑤哼了一聲,把下巴往領子裡縮了縮。她現在非常後悔,自己怎麼就腦子一抽答應陪她娘來逛超市了呢?在家裡待著不舒坦嗎?不過......也好,正好可以看看那些漂亮的髮飾,或許今晚可以用到......
她在這邊浮想聯翩,孫太太看了一眼女兒的臉色,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心疼。她伸手幫孫瑤理了理帽子,把耳朵給她捂嚴實了:“再等等,前面已經沒多少人了。”
孫太太自己其實也覺得不適,在這冷風裡吹了一個時辰,她腳底板又僵又麻,只能靠在裙子底下輕微跺腳來緩解一下。
這樣的境遇下就不免想到了從前。要是放在以前在荻陽城的時候,她什麼時候排過隊?出門有轎子,買東西有人送到府上,走到哪兒都有人讓路。現在倒好,堂堂縣丞夫人,跟一群平民擠在一起排隊,還一站就是一個時辰。
她心裡憋著一肚子氣,但想想,又算了。這地方就是這樣,周王都被關起來了,她一個縣丞夫人還能擺什麼譜?況且,這超市裡據說有好多好東西,為了這個多等一會兒也就認了。
終於,維持秩序計程車兵喊道:“下一批!手裡有票的往裡走!一個接一個!”
孫太太精神一振,拉著孫瑤就往裡走。
跨進超市大門的那一刻,孫瑤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娘......”她喃喃地喊了一聲,然後半晌才說出下一句,“好多貨啊。”
孫太太也沒說話。她站在門口,目光慢慢地掃過眼前的一切。
她就是個很愛逛街的人。當姑娘的那些年不太好出門,偷偷出來逛。嫁了人之後終於可以藉著各種理由出門逛街,這些年,荻陽城乃至府城最好的綢緞莊、最好的首飾鋪、最好的胭脂水粉店,她都是常客。就連州府最大的那家兩層樓的南北雜貨行,她也去過好幾次。
去之前她就想過,超市超市,估計肯定會比那雜貨行還要規模更大一些,因此就很期待。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大,且特別。
整個篷房的空間特別高,沒有櫃檯,沒有夥計。高大的貨架就那麼敞開著,一排又一排地延伸到篷房的盡頭。而且這裡比她見過的任何雜貨鋪、首飾鋪都要寬敞明亮,沒有暗角。燈光讓貨架上的貨物似乎都變得矜貴了幾分。
海量的貨品以分門別類的方式堆積在一起,給沒有見過這一幕的人帶來了非同凡響的視覺衝擊力。
走過日用品區的時候,貨架上的貨物,標籤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瓶身擦得乾乾淨淨,連一個指印都沒有。她可以很自在的自己去看去研究每一樣貨品的模樣和資訊。
這倒是很便利的一個做法。
孫太太想起自己在荻陽城的時候逛布莊,櫃檯上堆滿了布匹,有的時候自己要看的花色還得讓夥計從最底下抽出來,弄得滿頭灰,哪兒有這般整齊?
她們走過了日用品區,一轉頭便是專門賣首飾和髮飾的貨架前。
她和孫瑤的腳步直接就走不動了。
貨架上整整齊齊地掛著一排又一排的髮夾、髮箍、發繩和髮簪。透明的塑膠包裝袋裡,每一樣東西都亮晶晶地反著光。有鑲嵌著水鑽的一字夾,在燈下閃爍著碎碎的銀光;有仿珍珠的小發簪,圓潤飽滿的珠面透著淡淡的粉;還有各種顏色的亞克力髮箍,寬邊的、窄邊的、磨砂的、亮面的,每一隻都像是剛從模具裡倒出來的一樣光滑剔透,沒有任何毛刺。
純正義烏貨。
“娘,你看看這個。”孫瑤拿起一隻鑲嵌水鑽的髮夾,輕輕在指尖轉了一下,驚喜極了。
燈光透過水鑽的切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比金簪子在太陽底下的光澤還要耀眼。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眼睛裡終於亮了起來,不像在門口排隊時那般不耐煩了。
她又拿起一隻仿珍珠髮簪,湊近了仔細端詳。那珍珠的表面光潔得幾乎能照出人的臉,每一顆的大小和形狀都一模一樣,串在簪杆上整整齊齊。要知道在荻陽城,這樣成色的珍珠那得是東海上等貨了,一顆就要好幾兩銀子,還得託人去江南採買。可這裡就這麼隨便地掛在貨架上,標籤上寫著:一工分。
“只要一個工分?”孫瑤以為自己看錯了,又把標籤翻過來看了一遍,確實寫的是一個工分。
“這個呢?”她又拿起一個精緻的髮箍,標籤上寫的是兩個工分。旁邊一排五顏六色的發繩,更是一大把才一個工分。
這麼便宜的嗎?
工業時代物美價廉的流水線製品,對於手工業時代的人來說,簡直是降維打擊。
孫太太在旁邊看著女兒的臉色從驚訝變成歡喜,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她自己也拿起一隻仿珍珠髮簪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了回去。她到底年紀大了,不好意思和年輕姑娘一樣戴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她還是更喜歡金的,古樸。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心裡感慨——這些玩意兒要是放在荻陽城的首飾鋪子裡,怕是能把整哥城的姑娘都招來。
孫瑤挑了幾個放到籃子裡,嘴角終於翹了起來。
母女倆在髮飾貨架前待了好一會兒,正準備往前走,這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孫太太?”
孫太太回過頭,就看見一個穿著絳紫色羽絨服的婦人站在不遠處,旁邊跟著的人手裡提著一隻購物籃,正笑眯眯地看著她。那婦人大約和孫太太差不多的年紀,頭髮梳了一個整齊的髮髻,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雖然穿著現代的羽絨服,但渾身上下還是透著一股講究的貴氣。
孫太太仔細看了兩眼,認出來了。
“何太太!”她臉上頓時漾出社交笑容,走過去握住對方的手,“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你。”
何太太姓何,夫家早年在荻陽城也是數得上號的大戶。後來她家老爺過世,何太太守了寡,帶著兩個兒子過活,家道雖然不如從前,但底子還在,孃家也給力,日子倒也過得體面。
在荻陽城的時候,孫太太和何太太在牌桌上見過幾面,逢年過節也會互相走動,雖然不太熟,但也能說得上話。
“你也來逛超市?”孫太太笑道。
“可不是。”何太太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本來是不想來的。你看看這外頭的人,擠成這樣,跟菜市口似的。我剛才被人踩了一腳,新換的襪子都髒了。”
“我聽說這超市裡東西不錯,不來看看總覺得虧了。”孫太太說,“如今看來,的確是不錯的。”
何太太倒不似她們這麼讚賞,臉上表情淡淡的,“我倒是覺得還好,還沒往裡走,但外面的這些東西,似乎和之前發下來的也沒什麼區別,實在不值得排那麼久的隊。”
孫太太:“......”
故意下她臉不是?
這位何太太就是這樣,以往遇到的時候,仗著自己孃家是做皇商的,但凡孫太太只要誇一個東西,她就能在旁邊拆一次臺,說自己還見過更好的,這些不過只是普通東西云云,讓人十分無語。
比如現在。
何太太轉向孫瑤,看到她手上的東西:“小娘子們日常玩玩這樣的小物件倒也不錯,但若是說精緻和稀罕,還是以往給上頭進貢的那些要更好。我以前見過一支步搖,金絲鑲嵌的,配了小指頭大小的紅寶石,那才真叫好。”
孫太太的笑容快繃不住了:“畢竟這兒也只是普通的日用之物,自然不會有多精細。不過,再往裡走,應該會有一些好東西。”
三人繼續往前走。孫瑤跟在後面,無聊地四處張望。她對兩個中年婦人的社交沒什麼興趣,但也不想亂跑,只好心不在焉地看貨架。
走過這個貨架,再轉個彎,卻又到了另一片區域。
三個人的腳步都停了下來。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卻是一片與眾不同的陳列以及商品,就連何太太這樣見慣了世面的也不免瞳孔倏然緊縮,驚聲道:
“這,這是鮮果?!”
何太太的聲音甚至有些發顫。
大冬天的,居然有這麼多新鮮的水果!
孫太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面前這片區域完全不同於其他地方。沒有高大的貨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傾斜的展臺,檯面上鋪著米白色的亞麻墊布。展臺上方的燈光打得格外講究,不是那種白慘慘的日光燈,而是帶著一點暖黃色調的射燈,燈光落在那些水果上面,像是給每一顆果子都鍍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蘋果、梨、橘子、葡萄......還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特果子。
它們被分門別類地碼放在一起,整整齊齊,色澤鮮豔。紅的紅得發亮,綠的綠得欲滴,黃的黃得飽滿。每一顆都乾乾淨淨的,沒有泥土,沒有蟲眼,甚至連一片枯葉都沒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甜的果香,淡淡的,但很分明。
也不怪大家到了這片區域後一個個都目瞪口呆——原本在開設食堂的時候,按照普通標準餐後會有水果或者酸奶提供,但是因為巴南天坑的交通情況以及儲存條件,後勤部先把這兩樣給撤掉了,直到現在條件改善了才把水果加進來。食堂後續也會供應餐後水果,補充維生素。但那邊的水果都是普通的蘋果、梨、橘子等,像一些比較特別的品類便會放在這邊超市來售賣。不單單是百姓們,工作人員們要是嘴饞了也可以自行購買。
這些來自於千年之前的人們哪裡見過在寒冬臘月里居然還有這麼新鮮的大量的水果堆放在一起?!
冬天吃鮮果,而且是像他們這樣的普通老百姓?!
這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
何太太站在那裡,半晌沒有動。
何家鼎盛的時候,什麼好東西沒吃過?東邊的蜜橘,西域的甜瓜,甚至是南邊的荔枝,哪一樣沒在她家的案桌上出現過?可那是什麼時候?那是什麼代價?
唐朝的時候,楊貴妃想吃一口鮮荔枝,得跑死多少匹馬?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荔枝整枝剪下來,用軍驛八百里加急,沿途換馬不換人,到了地方,人累得半死,馬也跑廢了好幾匹。就這樣,送到嘴裡的荔枝也不過是勉強保鮮,有的已經開始變色發黑了,一筐荔枝裡頭能挑出小半筐好的就不錯了。可就算是這樣,那也是天大的體面,滿城的太太們誰不羨慕?
就是普通的蜜橘。江南的橘子運到府城,走水路也得大半個月。一路上要用棉被裹著,怕凍了;要用稻草墊著,怕磕了。到了地方開啟一看,爛掉三成,乾癟兩成,也就五成能用。何家將好的挑出來送給各大世家豪門,剩下的次一等的留給自家吃。
至於冬天吃鮮果?
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在荻陽城,一到入冬,市面上就再也見不到任何新鮮的果子了。想吃甜的,就只有秋天存下來的柿餅和幹棗,偶爾有人從南方帶一點蜜餞過來,那都是稀罕物件,得留著過年招待貴客。尋常百姓家裡,連柿餅都捨不得吃,要留著給孩子當零嘴,一顆柿餅能哄孩子高興一整天。
她知道在一些頂尖的世家,和皇城裡倒是有冬儲的法子。北邊有冰窖,夏天存冰,冬天存鮮果。一層冰一層果子地碼好,封在窖裡,能存到臘月。可那得是多大的耗費?光是冬天採冰、夏天存冰的人工和銀子,就不是尋常人家能承擔得起的。更何況冰窖裡存出來的果子,品相也大打折扣,表皮皺巴巴的,顏色暗淡,跟眼前這些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現在呢?
何太太的目光從蘋果掃到葡萄,從葡萄掃到芒果,又從芒果掃到那些她見都沒見過的水果上面。那個黃澄澄的、橢圓形的、表面光滑得像蠟一樣的果子(芒果),旁邊那個黃色的、帶刺的、像一顆巨大的松果一樣的果子(菠蘿),再往那邊看,一串串紫色的葡萄圓滾滾地擠在一起,每一顆都有拇指肚那麼大......
她很茫然,這些是啥果子?居然完全不認識!
孫瑤彎下腰去看標籤上寫的字,她當然是讀過書也識字的,但是標籤上的內容卻讓她也很迷茫:
“芒果,產地:海南......香蕉,產地:菲律賓......車釐子,產地:阿根廷......”
芒果,沒聽過?香蕉,大概類似於芭蕉,車釐子,沒聽過,看上去倒是有點像櫻桃,但比櫻桃要大很多也紅很多。海南、菲律賓和阿根廷又是什麼地方?
這些地名何太太也一個都沒聽說過。
正巧旁邊不遠處有一個穿著灰棉襖的老漢正站在一堆菠蘿前面,歪著腦袋看了又看。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菠蘿上頭帶著鋸齒的硬葉子,又飛快地縮了回來,像是怕被扎著。猶豫了一會兒,他轉頭朝附近一個工作人員招手。
“姑娘,姑娘,”老漢搓著手指,指著那菠蘿,“這個東西它是個啥?我活了五十多年,見都沒見過。”
那工作人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辮子紮在腦後,笑起來很和氣:“大爺,這叫菠蘿。是南方的一種水果,很甜的。要把這層硬皮削掉才能吃。”
“菠蘿?”老漢把這兩個字咂摸了一遍,又問,“南方?可是江南?還是嶺南?”
一輩子沒怎麼出過荻陽城的人對於南方的理解就來自於旁人口中經常聽到的這兩個“南”。
“海南島。”小姑娘說,“比嶺南還要更南呢,是咱們國家最南邊的一個島,在海上,離這兒好幾千裡呢。”
老漢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又問了一句:“好幾千裡?那這東西......它怎麼過來的?不得爛在路上?”
周圍看著那些水果不敢下手的百姓們都圍過來了——可不是嘛,這新鮮果子好幾千裡地運過來,怎麼還能水靈靈地擺在這兒?
小姑娘笑了笑,拍了拍那菠蘿硬邦邦的外殼,說:“大爺,這個叫冷鏈運輸。就是有一種特製的車,裡頭跟冰窖一樣冷。果子從樹上摘下來,直接就放進這個冷車裡頭,一路上都凍著,不讓它變壞。從海南到這兒,幾天就到了。”
老漢聽得似懂非懂,旁邊一個大嬸插嘴道:“那得費多少冰啊?冬天還好,夏天可怎麼辦?”
“不是用冰,是用電。”小姑娘耐心解釋道,“就跟咱們營區的電燈一樣,通了電,車子就能一直製冷。不管是冬天還是夏天,冷車裡的溫度都能保持住。所以咱們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鮮水果。”
那大嬸的眼睛瞪得溜圓,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得費多少工分?”
小姑娘被她逗笑了:“運費是含在價格裡的,您看這個菠蘿,標籤上寫著六個工分,已經很划算了。您花六個工分,就能嚐到幾千裡地以外的東西。”
水果這種特殊商品的定價比日用品的價格要貴一點點,因為運到這天坑來實在是不方便,大多都在兩到五個工分左右,而像菠蘿這種反季節水果和車釐子這種進口水果就要更貴一點點。
老漢盯著那菠蘿又看了半天,終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個,放進了自己的購物籃裡。他放得很慢,像是怕碰壞了什麼易碎的東西。
“我活了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果子。”他低聲嘀咕了一句,“買一個回去嚐嚐也行。”
他工分卡上好幾十哩,五個工分一天就賺回來了,而且這樣的東西也不是每天都要吃,忍痛吃上一次也是可以的。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百姓也紛紛伸手去拿,他們也都是這樣想的。
“吃一次唄。反正咱們現在吃飯都不要錢,那嘗一嘗咋了。”
“就是,難得日子過得那麼舒坦,吃點果子也不過分。”
於是,有人也拿了一個菠蘿,有人挑了幾隻芒果,還有人小心翼翼拿起一隻火龍果,左看右看,一臉茫然地問:“這又是什麼?”
“火龍果。”小姑娘說,“也是南邊來的,切開裡面是白的,帶黑籽,可甜了。”
“龍果?”那人嚇了一跳,差點把火龍果給扔了,“龍字也能用在果子上?”
小姑娘哭笑不得,又解釋了一遍是火、龍、果三個字,那人才將信將疑地放進了籃子裡:“那我試試。”
何太太看著眼前的一切,心情比較複雜。這些東西原本應該放在世家的廳堂內,門閥的後院裡,皇城的餐桌上,可現在卻被一群泥腿子們毫無顧忌的放在了自己的購物筐裡。待他們回到營房,便能享受到比擬公卿的生活。
這讓她既有些不平也有些酸。
憑什麼啊!
算了算了,世道不一樣了。反正,她家捐出去的東西也足以讓她在這個世界裡過上優渥的生活,這些東西她也是可以享受的。何太太安慰自己道。
這時候,孫瑤正在纏著孫太太買砂糖橘。那工作人員說這橘子雖然小,卻是很甜,這邊的人都很愛吃。孫瑤向來喜歡吃橘子。
孫太太自然要買。
她一轉頭,看著何太太那明顯有點怪異的再也維持不了矜貴和高傲的神色,心裡樂開了花,便故意問道:“何太太,不買一點果子回去?這可是以前皇城裡也見不到的好東西。”
作者有話說:
加更加更,繼續加更。
PS,十幾年前第一次看到宜家的倉儲區和山姆,的確是被震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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