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瑤和趙彥其實私下來往有一段時間了。
以往在荻陽城之時, 他們雖然定了親,但一年到頭也見不上幾次面,反倒不如這段時間兩人相會的頻次。
孫瑤現在都還記得, 她和趙彥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
那是過年的時候, 趙家從府城來到荻陽, 趙彥隨同他父親來孫家拜會。她那時候還小,被方嫲嫲按在椅子上梳頭, 梳好了就領到正廳裡去給長輩請安。趙彥站在他爹身後,穿著石青色的直裰, 頭上扎著同色的方巾,端端正正地給孫明利和孫太太行禮。孫瑤給他回禮的時候,他微微側過頭來朝她笑一下。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表哥長得好看, 人也溫和。她偷偷跟方嫲嫲說, 方嫲嫲笑著說那是你以後的夫婿,當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原來,那是她未來的夫婿啊。
但說實話, 兩家長輩訂下來的親事, 一年到頭也只見上幾次面, 要說有多麼刻骨銘心的愛慕, 那倒也沒有。孫瑤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件事——以後她會嫁給他,給他生兒育女,做趙家的少夫人。這就像春天的花要開、秋天的葉子要落一樣理所當然。
可沒想到,戰事起了, 圍城了, 穿越了......這一切都來得猝不及防。
好像眨了個眼睛,世道就變得不一樣了。以前大家都喜歡親上加親,但現在這兒卻不允許表兄妹通婚了。於是, 父親順水推舟地把親事退了。
孫瑤哭了幾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來。她不能接受自己認定了那麼長時間的事情一下子就崩塌。而且,為什麼所有人都替她做了決定,沒有一個人問過她的意思?
很久之後孫瑤其實想過,以她那時候對趙彥的感情,如果就這麼斷了,兩人斷聯,時間一長,她大概也就放下了。
可偏偏,趙彥來找她了。
那是在退親之後大約十來天的傍晚。孫瑤一個人去水房打水,回來的路上,在巷子拐角的地方忽然被人輕輕碰了一下手臂。她轉過頭,看見趙彥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他看著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樣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委屈的疲憊,嘴角掛著一絲很淡的苦笑。
“我知道你我兩家已經反目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了,“但我只是......只是想來看看你。”
就這一句話,孫瑤的眼眶就紅了。
趙彥沒有往前走,沒有碰她,只是站在那個陰影裡面,低著頭,像一個被拋棄了很久以後終於鼓起勇氣來問問原因的人。他說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想她。他以為自己能放下,但放不下。有時候半夜醒來,迷迷糊糊還以為自己還在荻陽城裡,她還是他的未婚妻。
“我知道你爹有他的難處,”他說,甚至替孫明利說了一句公道話,“趙家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不放心你跟著我,也是情理之中。我並不怨他。”
孫瑤大為感動。
從那以後,趙彥便會時不時地來找她。有的時候是傍晚她去打水的時候,他站在水房後面的角落裡等著;有的時候是在食堂吃完飯出來,他剛好從旁邊的巷子裡走過,看到她便停下來,遠遠地衝她笑一下。不是每次都說話,有時只是擦肩而過,但他經過的時候會忽然低下頭在她耳邊留一句,諸如你今日的衣裳很好看之類。
孫瑤幾乎是毫無抵抗地陷了進去。以前那點不算深的感情,在這一次又一次的私會中被徹底點燃了。更要命的是,孫明利下了死命令不准她再和趙家有任何來往,而孫太太和方嫲嫲成天跟著她,反而讓她覺得自己在做一件轟轟烈烈的事。
她是在為了愛情對抗整個世界!這種悲壯感讓她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趙彥是什麼時候開始把話題引向逃跑的,她記不太清了。
一開始他只是偶爾感嘆在這個安置區裡待著太悶了,說外面的世界很大,說他有時候真想出去走走。孫瑤深以為然,她也厭倦了在安置區的日子,並且她心疼趙彥在安置區受到的待遇。她真心覺得以趙彥的才能,在外面肯定能闖出一片天地!
兩個人幻想著逃出去,好好生活。
於是,孫瑤偷拿了孫明利的通行證,然後,一切似乎都水到渠成,連老天爺都在幫她。那輛大卡車的司機居然沒有發現車廂裡多了兩個人,他們躲在紙盒子後面,就這樣出了安置區。
原本兩人是想要直接跟著車去巴市的,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路上竟然還要過好幾道檢查站。
嬌氣!實在是太嬌氣了!
趙彥其實能欣賞嬌氣的女孩子,當她年輕漂亮的時候,嬌氣是賞心悅目的,甚至覺得帶著點可愛。可現在他只覺得麻煩。她沒有辦法照顧自己,而他也沒有能力照顧她。他甚至想到,如果沒有她,現在自己大可以什麼都不管,一路走,總能走出去。一個人在林子裡,總比拖著個瘸腿的包袱要快得多。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然後他心中僅有的良知迅速把它按了回去。
可他按回去的動作不夠快。孫瑤看見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表情。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那些關於未來的美好幻想,像一面被石頭砸中的鏡子一樣,嘩啦一聲全碎了。
“你是不是在後悔帶我出來?”她的聲音在發抖。
趙彥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孫瑤的心一下子就涼透了,從頭頂蔓延到腳底的、徹徹底底的涼。
她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在安置區的時候你跟我說什麼?說你半夜醒來還以為自己在荻陽城裡,還以為我是你的未婚妻......你說你放不下我,你說你只是想來看看我......那些話你自己還記得嗎?你當時看我的眼神是什麼樣子的你自己還記得嗎?”
孫瑤又委屈又上新,哭著哭著打起了哭嗝,肩膀一抽一抽的,淚水混著臉上的泥土往下淌,一邊哭一邊把剛才憋在心裡沒說的話全倒了出來。
“趙彥!你原來都是騙我的嗎?”
趙彥被她哭得太陽xue突突地跳。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讓她安靜下來,但還沒等他開口,林子深處忽然傳來了一聲低沉的、悶雷一般的響動。
他猛地轉過頭。
離他們大約十幾步遠的一叢灌木後面,亮起了兩點幽幽的黃綠色光。
是野獸!
趙彥狠狠瞪了孫瑤一眼,深惡痛絕:“哭哭哭,只知道哭!看你招來了什麼東西?!”
孫瑤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灌木叢的方向,整個人連呼吸都停住了。那兩點光在黑暗中緩緩地移動,灌木叢發出一陣被什麼東西擦過的沙沙聲。然後一個巨大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那是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獠牙從下顎兩側彎出來,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它顯然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粗短的腿躁動地刨著腐葉,喉嚨裡發出一種低頻的呼嚕聲。那聲音不大,但聽著讓人骨頭縫裡都發麻。
趙彥顧不上想別的了。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一棵粗壯的大樹後面,喘著粗氣把自己緊緊貼在樹幹上。他甚至忘記去拉孫瑤。
孫瑤還癱坐在土坡底下,沒有力氣自己站起來,只能叫出聲:“彥表哥......趙彥——!!趙彥!不要丟下我!!”
趙彥抱頭躲在樹幹後面,渾身都在抖,他無法回一句話。那頭畜生又把視線對準了它面前的、在泥地裡瑟瑟發抖的孫瑤。
孫瑤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黑影從側面的灌木叢中閃電般躥出,然後是“汪,汪”的叫聲。
一條灰黑相間的體型碩大的軍犬從林子裡躥了出來,騰空而起,一口咬住了野豬的後頸。野豬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撞偏了方向,獠牙擦著孫瑤身側的泥地犁了過去,濺起一蓬碎葉和泥土。野豬吃痛,瘋狂甩動身體想把軍犬甩下來。軍犬死咬著野豬的後頸死死不松,四隻爪子幾乎嵌進了野豬的皮肉裡。
砰!
一聲槍響。子彈精準地穿過了野豬的頭骨。緊接著又是兩聲槍響,那頭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軍犬這才鬆了口,喘著粗氣蹲在野豬屍體旁邊,鮮血順著它的背脊往下淌。
硝煙味被夾著泥土氣息的冷風吹散了。數道手電筒的光柱從林子裡四面八方穿透過來。
孫瑤癱在地上抬起頭。雪亮的白光刺得她一時睜不開眼。她只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過來。那人一手握槍,另一隻戴著作戰手套的手在軍犬的頭上按了一下,然後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光從身後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她認出了那個輪廓。
“沒事了。”
莊夢白說完這兩個字,把槍插回腰間,伸手把孫瑤從地上撈了起來。
另外幾個搜救隊員隨後趕到,一個去檢視野豬和軍犬的傷勢,另一個把躲在樹後面的趙彥從地上拎了起來。趙彥的腿還是軟的,被拎起來的時候踉蹌了好幾步,棉襖上沾滿了樹皮的碎屑和泥土。一個搜救隊員從後面架起他往外走,藉著月光孫瑤注意到趙彥的襠部有一小片溼跡。
孫瑤趴在莊夢白背上,滿身的泥土,像個被撿回來的破布娃娃。她把臉埋在莊夢白的肩窩裡哭,這一次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而莊夢白的作戰服很快溼了一大片。
*
安置區,醫療站。
方主任親自給孫瑤處理了腳踝的扭傷。沒有骨折,只是軟組織挫傷,冰敷休息幾天就能好。她手臂上那些被樹枝劃出來的血口子也都消了毒,貼了幾塊創可貼。
孫太太趕到的時候,孫瑤正坐在診室角落的凳子上。
孫太太在門口站了兩三秒。
然後她快步走過去,蹲在孫瑤面前,兩隻手捧起女兒的臉。臉上的泥已經被擦掉了,左邊臉頰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被樹枝劃出來的紅印子。腳踝上纏著繃帶,手上貼著好幾塊創可貼。頭髮是亂的,棉襖上全是幹了的泥巴印。
“你——”孫太太只說出一個字,然後一把將女兒緊緊摟進了懷裡。孫瑤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兩隻手死死地抓著母親的後背,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了。
“娘!”她嚎啕大哭。
孫明利和隨後趕到的孫家哥哥們也都放鬆了下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孫太太把她摟得更緊了,貼著女兒的臉,像她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樣輕輕晃著。
等孫瑤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方主任安排了一間單獨的休息室讓她先躺著。孫太太扶著她進去,把門關上了。
門一關,整個房間就只剩她們兩個人了。
孫太太把椅子拖到孫瑤旁邊坐下,給女兒攏了攏散下來的頭髮。她的動作很輕。
“瑤瑤,你老實跟娘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不是剛才抱著女兒哭的語氣了,“你跟趙彥......你們有沒有......”
她停了一下。那雙眼睛裡有著所有母親面對這種事時都會有的恐懼,但她沒有逃避。
“有沒有發生什麼不該發生的事情?”
說完這句話,她死死地盯著女兒的臉,連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趙彥才十九二十,孫瑤才十七,正是清澈熱血容易上頭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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