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欄上的告示貼了整整一排。從管委會辦公室門口一直貼到了食堂外牆, 紅紙黑字寫得密密麻麻,每一張下面都蓋著管委會鮮紅的公章。廣場上的電子螢幕也在同步播放,字幕一行一行地滾過去, 喇叭裡姚主任的聲音一直在重複。
整個安置區都被捲入到了這個天大的訊息裡。
公告欄前面已經擠得水洩不通。有人從工地一路跑回來, 安全帽都來不及摘;有人端著飯碗就衝出來了, 筷子掉在地上也不知道;食堂幫廚的何婆子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麵粉, 踮著腳尖在人群外頭蹦了兩下,什麼也看不見, 急得直拍前面人的肩膀:
“念念,快給念念!”
金秀秀到的時候,她的小組成員已經幫她佔了個靠前的位置。馬嬸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裡拉:“快快快, 組長你來得正好, 你給咱們講講,這上頭寫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金秀秀笑道:“你們彆著急,這才剛開始, 後續肯定會統一給大家講解的。”
她站穩了腳, 仰頭看向公告欄。
“我。”一個細細的聲音從最外頭傳來。
卻是如香。
她站在人群的最邊緣,兩隻手絞在一起,肩膀微微縮著。金秀秀認出她來了,她是被解救出來的妾室。她的丈夫張三泰家暴,在放妾的時候很不配合還暴力抗法,直接把自己給幹到監管區去了。
“我也沒房子。”如香的聲音越來越小,很是忐忑。
然後又陸續有人報出了自己的情況,都是這樣的情況。或是被放出來的家僕和妾室,或是當時是外地過來投奔荻陽城的流民等等,都是無房一族。
“還有別的問題嗎?”
康老頭撓了撓頭:“這工分換面積和換現金,到底哪個划算?”
“對!”好幾個人同時附和。
“商鋪又是怎麼回事?什麼樣的人能換商鋪?換了商鋪能做什麼?”
“登記了以後還能改嗎?萬一登記的時候選錯了,後面還能不能反悔?”
“抽籤是怎麼個抽法?”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過來。金秀秀筆不停,密密麻麻寫了將近兩頁紙。等大家終於問得差不多了,她把本子合上。
“你們別急,我先去管委會把這些問清楚。”她說,“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懂的。等我問回來了再跟大家說。”
*
金秀秀到管委會的時候,發現她不是第一個來的。
諮詢點門口已經擠滿了人,全是各組的組長。田紅花靠在門框上,手裡也攥著個本子,上面同樣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錢貴站在視窗前,正跟何干事掰扯商鋪的政策。還有幾個金秀秀叫不上名字的組長,有的蹲在臺階上翻細則,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對著手裡的表格交頭接耳。
“你也被圍了?”田紅花看見她,笑了一下。
“兩頁紙。”金秀秀把本子亮給她看。
田紅花把自己那本也翻開:“你看看。”
經過這一年的學習,田紅花已經徹底擺脫了文盲的境地,記這些東西十分自如了,只是字沒有金秀秀那般好看。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姚主任從辦公室裡出來,看了一眼這個陣勢,回頭對楊幹事說了一句什麼。楊幹事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會議室。不一會兒,會議室的門大開了,楊幹事搬出一塊黑板支在門口,上面寫了幾個大字:小組長答疑會。
“行了,都進來吧。”姚主任站在會議室門口,“一個一個問,問到天黑也問不完。統一講。然後你們再回去好好對你們的組員進行宣講。”
小組長們呼啦啦地湧了進去。會議室不大,二十來個人擠得滿滿當當,晚來的只能靠在門口站著聽。姚主任也不廢話,讓人把黑板推到前面,拿了支粉筆。
“先講大家最關心的,家庭戶認定。”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家庭結構圖。
“夫妻和未成年子女,算一戶。這是最基本的。父母可以跟子女其中一戶一起登記,也可以自己獨立成戶。關鍵在第三條,已婚但未分家的成年子女,可以申請獨立成戶。”
“那到底是獨立好還是不獨立好?”有人問。
“各有利弊。”姚主任轉過身來,“一起登記,面積合併,能換一套更大的。分開登記,各家面積各算各的,房子小一些,但各家有各家的自由。管委會不替你們做這個決定,你們回去跟家裡人商量。”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原則,你們也需要明確的傳遞給你們的組員,那就是整個方案尊重每個人的意願,尤其是那些在舊家庭裡沒有說話分的人。”
幾個組長默默記下了這句話。
“然後是第二個問題,工分換什麼。”姚主任在黑板上寫了三個詞:面積、現金、商鋪。
“換面積,住得寬敞,以後房價漲了不吃虧。換現金,手裡有錢心裡不慌,想做什麼買賣也有本錢。換商鋪,適合有手藝、想做營生的人。三者也可以自由組合你可以換一部分面積、一部分現金,也可以全換面積,全換現金。比例自己定。”
“商鋪呢?”錢貴立刻追問。他等這個問題等了很久了。
“商鋪單獨計。沿街的底層商鋪按面積兌換,比例和住宅不同。換下來的商鋪產權歸個人,可以自己開店,也可以租出去收租金。”
錢貴眼睛亮了,低頭在自己的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那安居房呢?”金秀秀問。
其他組長也紛紛附和,顯然他們那邊也有許多人問起這個。
姚主任看了她一眼,把她帶來的那兩頁紙的問題攤在桌上,單獨抽出了關於安居房的幾條,然後面朝所有組長詳細解釋。
“安居房是針對在荻陽城沒有自有住房的人群的保障性住房。不使用者主出原有面積兌換,直接申請,免費分配......”
姚主任講得很細,大家也都聽得很認真。金秀秀記筆記的筆都動得飛快,她和田紅花兩個人隔空對視了一下,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一點感慨,因為安居房的這個措施的確是非常為那些人著想,十分慷慨,是極大的好事!
但金秀秀並不覺得意外,關愛弱勢群體,不漏掉每一個人,這正是她對這兒死心塌地的原因啊。
答疑會足足開了一兩個小時。
金秀秀從管委會出來後已經是晚上了,她打算等明日一早再把大家召集起來說。不過,待她回到營房後,金師爺便將她叫過去了,周文淵、沈琦雲等人也都在。
沈琦雲笑著拉她坐下:“我們正說著,金先生在算賬這件事上比我們都在行。咱們兩家情況也差不多,坐在一起聊聊,說不定能互相啟發。”
金師爺謙虛:“夫人說笑了,這論起房產面積來,我們可完全稱不上差不多。”
周文淵在荻陽城的住處是縣衙後院的官邸,前廳後宅,正房廂房加上院落能有個一千多平。沈琦雲捐出來的嫁妝、書畫、傢俱也都折了不少工分。而他們家的小院子也就是三百多平,相差可大了。
“實際論起來,那是官邸,不是我周家的私產。”周文淵苦笑,“在荻陽城,縣衙的官邸是隨官職走的。我來荻陽當縣令才住了幾年?上面的縣令要是不做了,房子就得騰給下一任。不過這次拆遷,管委會倒是把官邸的面積也算到了我名下,說我是現任縣令,按實際居住人處理。”
倒是他佔便宜了。
“管委會厚道。”金師爺說,“按咱們那兒的規矩,官邸確實不屬於私人。但管委會認實際居住者也沒有任何問題。”他又搖搖頭,“看看安居房的措施就知道了,那是真厚道!”
周文淵這兩日只要一提到這件事就會感慨不已:“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可真是咱們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人,只敢在文章裡想想的事情。”
金師爺呵呵笑:“這要是杜子美來到這兒,怕不是又得要詩興大發一番了。”
周文淵:“那倒未必,自古文章憎命達......”
“好了好了,”沈琦雲伸出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你們還是別跑題了,趕緊迴歸正題吧。”
周文淵拱手作了一揖:“夫人說得是!”
顯然,他今日的心情是極高興的。
金秀秀撲哧一笑,將話題給扯了回來:“說起來,咱們兩家這些數字算什麼呀!真正的大戶是那些大族。”
比如徐氏,之前聚族而居,佔了整整幾條街!雖然因為之前犯下的罪而導致有大半房產充公了,但是剩下來的面積也不少,只不過這些得要分到徐氏各個旁支各房的頭上。但即便如此,各房能分到的也依然不算小。
而除了徐氏之外,其他的一些大戶人家在房產上面也都十分闊綽。
但是,他們也並不是純然的因此而感到高興,反倒因為集體戶的事情而引發了不少的事端。
比如錢家。
錢貴的大兒子錢福回到營房裡的時候,兩個孩子已經睡了。他媳婦王氏正坐在床沿上疊衣服,聽見他進來的動靜,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錢福和她過了十來年的日子,一眼就看出來她這是有話要說呢。
“你聽說了?”他在她旁邊坐下。
“還用聽說?整個安置區都傳遍了。”王氏把疊好的一件衣服擱在枕邊,聲音不高,怕吵醒孩子,“說是已婚但未分家的子女可以申請獨立成戶......”
錢福皺眉:“你想分開啊?”
王氏停下手裡的動作,扭頭看著他:“怎麼?現如今你還想這麼一大家子人住一起呢?”
錢福嘟囔:“這一家人住一起不是挺好的嘛。”
“你是好!”王氏深吸一口氣,“你是錢家長子,將來爹老了你是長房當家的,誰敢給你臉色看?可我呢?我跟你二弟媳婦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錢福:“這平時你們不是相處得挺好的嗎?”
王氏瞪他一眼:“遠香近臭你不懂啊?!”
這一年安置區裡分開住,各家管各家的吃穿用度,雖然房子小但也少了許多煩惱,也少操心了很多事情。說實話,王氏過得挺舒坦,她可不太想再過之前那種日子了。
錢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王氏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再說了,你當合在一起過日子是什麼好事?”她把疊好的衣服往旁邊一推,轉過身來正對著他,“既然住一起了,那是不是營生也在一起?那賬目怎麼算,想必還是和之前那樣,都歸公賬。我知道爹孃算是難得的公正的,但還是那句話,遠香近臭,今年你多花了、明年她少攢了,這些事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刺。你說是不是?”
總之,王氏苦口婆心,使出渾身解數,讓錢福終於認可了她的這個選擇。
“就是......”錢福苦惱,“該怎麼和爹孃說呢?”
“你先去打聽打聽二弟的意思。”王氏給他出主意,“看看他是怎麼想的,如果他也這麼想,那就太好了。”
這話才剛說完,門被被輕輕敲了兩下。
錢福站起來去開門,門外站著錢祿。兄弟兩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種表情,是那種想開口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得,不用問了!
不過,他們沒想到的是,對此持反對意見的倒不是平時說一不二的錢貴,而是素來都比較溫和的錢母。
錢母臉一沉:“父母在不分家!且不說我們,你們祖母都還在呢,你們現在這般,像什麼樣子?!”
“娘,不是我們不想住一起。”錢祿趕緊解釋,“實在是那邊又不是自己建宅子,孩子們一天比一天大了,以後說不定還要添丁進口,那總不能讓小輩們永遠擠在一個屋子裡吧?人家也不讓啊。”
錢母把手上的東西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很硬:“分家那是大不孝!荻陽城裡那些大戶人家,誰家不是幾代人住在一起?”
“娘,如今時代變了......”錢福試圖分辨。
“你——”錢母氣結,看向在一旁的錢貴,“你倒是說句話!”
錢貴一直沒說話,聽到妻子點名,才把賬本合上,緩聲開口:“老二這話倒說得沒錯。以前在荻陽城,有錢就能蓋大院子,想蓋多大蓋多大,三進五進都隨你。現在這樓房,上頭給蓋多大就是多大,你能讓管委會為咱們一家單獨蓋一棟不成?”
他訊息渠道多,早就探聽到了那邊最大的戶型叫別墅,但只論土地面積實際上也就是兩三百平,這還是加上了院子。
錢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顯然也是被管委會這三個字給壓了下去。
“分家這種事,在我們那時候......”錢貴語氣慢慢悠悠的,並無不悅,“當然了,現在也不是我們那時候了。”
他這一年見多識廣,一門心思琢磨著這兒的規矩和管委會的那些政策。這裡的規矩和荻陽城不一樣。在荻陽城,分家意味著家族衰敗,是一大家子人面和心不和的開始。可在這裡,分家似乎司空見慣,大家都是顧著自己的小家。而且,似乎管委會也在隱隱的推波助瀾著這一條——他們並不想要看到以往聚族而居的景象。
所以,錢貴對這件事早有準備。即便是倆兒子不找過來,他也是要主動提出來的。
“那你的意思是?”
“分。”錢貴看了兩個兒子一眼,“不過聽好了,你們兄弟三個,分戶不分家。”
“您說!”錢祿立即道。
“咱家的酒樓可以兌商鋪,那些鋪面還是我的。”錢貴說,“你們三兄弟誰也別打主意。待我和你們娘百年之後,自然會是你們的。”
兩個兒子忙說:“爹!您和娘身子還康健著呢!”
“至於住宅,”錢貴揮揮手,“你們自己那點兒工分各自留著,登記時的面積我來分,房子大小不論,你們兄弟,一人一份。至於我的那些乖孫,等長大成人再說。還是那句話,百年之後,自然都是你們的。”
他家人口多,他打算儘可能多選幾套。
“爹!”
“聽我說完。”錢貴抬起夾煙的那隻手製止了他們,“至於你們以後是想要住在一起還是分開住,可以自己去商量。但我的意思是,幾套房子選同一棟樓或者是挨著的。門各開各的,廚房各用各的,吃飯願意一起吃就來我們這兒吃,不願意就自己做。你們的孩子該叫我爺爺還是叫爺爺,該叫你們爹還是叫你們爹。什麼都沒變。只不過不像以前那樣住在一個院子裡了。”
兩個兒子對視了一眼,臉上閃過驚喜之色。
這倒是他們預想到的最理想的狀態了。
“就這樣吧,行了。”錢貴低頭重新翻開賬本,“去把你們各自屋裡的工分賬給我抄過來,今晚就把數算清,明天去登記。別拖。”
兩個兒子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錢母坐在旁邊,看著兩個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好一會兒沒說話。
“想開點。”錢貴低著頭看賬本,聲音卻放輕了,“兒子們也不是不孝順。只是他們也不小了,成家立業了,自然有自己的一攤子事要顧著。兒孫自有兒孫福,早晚的事,早分晚分都是分。拖久了反而生嫌隙。”
錢母沒有說話,只是嘆了一口氣。
如錢家這般分得爽快而體面的也大有人在。但也有那些長輩固執的,愣是不肯分家過的大家庭也是有的,甚至還鬧到了管委會,惹出了好幾場官司。這裡面牽涉到了父母偏心、小輩強弱不均、婆婆磋磨兒媳等等各種狗血家庭大戲,倒是讓安置區的百姓們在忙碌的準備搬遷時還津津樂道了好些天。管委會也沒轍,只能挨個進行調解。
當然了,這些都是後話。
金秀秀在得到了管委會的解答之後,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了周大和劉迎娣等人。倆口子看到她過來,早飯都顧不得吃,請她坐下後巴巴地睜開雙眼看著她。
“是好事來的!”金秀秀笑道,如願看到對面兩人臉上漾開笑容。
作者有話說:
今天正文完不了,明天或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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