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淼，我不後悔為了你這麼做，”上次見過幾次面的張副抱著箱子，當著所有同事的面攔著苗淼說道，聲音不大，足夠在場的所有人聽到。
果然，這句話一出，大家工作的速度都慢下來，幾個膽大的還偷著觀察當事人的表情，林浩沒有門禁，站在玻璃門後面，能看見裡面發生了什麼，裡面的人不刻意看，是注意不到他的。
“你演夠了嗎？”
預料中的難堪或著急沒有出現，苗淼只是淡淡反問了一句。
張副愣了一下，“我對你怎麼樣大家都看在眼裡，你就這樣質疑我的真心嗎？”
“真心，呵。”苗淼冷笑，從印表機前轉面向他，揚起手中剛列印完的資料：“你所謂的真心，就是拿我當藉口，掩飾你早就被李氏集團收買的訊息？”
“你在說什麼？”張副聽不懂的樣子，“苗淼，我承認我以為追求你失敗，從而把文件丟掉這個行為很幼稚，我現在也非常後悔當時的衝動。但是你不能這麼汙衊我。”
“汙衊嗎？你口口聲聲說的喜歡才是對我的汙衊吧？把你犯錯的源頭歸咎於我，自己美美跑到國外去任職，還能得一個用情至深的美名。”苗淼字字句句鏗鏘有力：“李董開出的條件就這麼豐厚，讓你甘願冒這個險？”
“什麼李董，我們就在力想交資料那會見過那一次，我連他們家聯絡方式都沒有，怎麼做這些事？”
“是哦，那我昨天怎麼聽到他兒子和你通完電話後，把通話內容又播了一次……”
“怎麼可能，有事李吉都是當面……”話沒說完，張副噤聲了，他瞪大眼睛盯著苗淼，待反應過來，逐漸生出一些恨意，下意識往前一步。
羅一一不知從哪冒出來，擋在苗淼身前。
“他那麼多兒子，怎麼就是李吉？你又是怎麼認識的他？”苗淼反手將羅一一護在身後，把手上的證據拍到張副懷裡：“自己去和調查組和法務部說去吧。”
兩人僵持著，張副原本的輕鬆被取代，所有的注意力放在眼前還比他矮几公分的苗淼身上，恨不能用自己的怒氣讓人消失。
“張秉，接到舉報，有人說你與外部競爭對手勾結，故意損毀公司重要合同。請你來會議室一趟。”法務部的人從樓上下來，徑直到張秉面前，打破了這沉默。張秉狠狠瞪了苗淼一眼，不甘地隨著法務部上樓。
竊竊私語逐漸變成大聲討論，林浩眼神追隨著苗淼的背影，直到辦公室的門關上，確定看不見了才往回走，心中的悵然讓他無法忽略，他沒有進去找苗淼，只自己回到車裡。
羅一一跟著苗淼回到辦公室，給苗淼和自己倒了一杯水，“老大！你剛剛好厲害！”
苗淼喝了一口，“你也挺厲害，讓你別出去還專門往他面前湊。”
“這不是怕他動手嘛，老大別生氣。”羅一一討好道，隨即想到什麼，又問：“不過苗姐你是怎麼發現不對勁的？”
苗淼想起那天李吉脫口而出的張副要丟工作，一個天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二世祖，清楚甲方招標情況，還能那麼快知道對手公司內部的事情確實很奇怪。
聽完苗淼的分析，羅一一簡直對她佩服的五體投地，轉眼又擔心道，“其實剛剛你讓我跑一趟把資料交去總辦公室就好了，還不用和張副來這樣一出，他心眼那麼小。”
“你也知道他心眼小，”苗淼看她，“他做的那些事幾乎板上釘釘的，要是之後不死心要找人墊背，肯定會亂咬人，而去檢舉他的這個人首當其衝。我倒是還好，因為我在這裡工作挺久了，他拉我下水沒那麼容易。可要是咬到你，你有很大機率會失去這份工作。”
羅一一快被這種周全的思慮折服，“難怪你讓我不要出辦公室，我會永遠擁護你的老大！但是我不怕，我做的是正以的事，問心無愧。”
“可是為什麼他要這麼做呢？”從發內部通知的那天，羅一一就一直不敢相信，曾經一起奮鬥過的戰友會如此不明智。張秉雖然心眼小，可他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對待同事也無可挑剔。直到羅一一親自查到張副和李吉在合同被替換之前頻繁在同個時間段出入同一家酒吧，比已知更殘酷的真相讓她遲遲無法接受。
眼前的女孩是發自內心的苦惱，正如每一個初入社會的年輕人，剝離一部分自己去適應這些規則。苗淼內心也不是很好受，她捏捏羅一一的肩膀：“不用為這些事苦惱，一一，人都是會變的。那個和我們一起做專案的是張副，可是最後選擇背叛公司的也是張副。選擇你想記得的，然後把這個人忘在回憶裡吧。”
“後續還要覆盤開會，別發呆了，先回去吧。”
“哦。”羅一一懵懵懂懂，回到助理室。苗淼拎著包，提著一箱子東西走了，出了這一層的大門，遠遠就看見林浩在大廳坐著。這才想起一忙就忘了看手機，果然有很多條訊息。
“唔，等很久了嗎？”苗淼上前。
“還好，你怎麼樣？”林浩順手接過紙箱，苗淼換隻手拎包“還好，每天估計要開個會覆盤。”
第二天早上苗淼就去公司了，臨走前拿了幾件外套給林浩，還有一套小毯子。是辦公室臨時休息的時候用的，讓他趁著今天天氣好洗一下。
“口袋裡有東西嗎？”林浩把衣服甩開。
“不知道啊，你幫我看看。”關門聲響起，腳步聲消失。
林浩邊掏口袋邊往洗浴室走，幾套衣服顏色深淺不一，要分開洗。口袋都空落落的，據林浩回憶，苗淼的衣服一般都不會藏東西，在最後的外套掏出一塊方形的紙板。順手就要放一旁，瞄一眼感覺有點眼熟，再仔細一看，是愉羽俱樂部的那張名片。
林浩捏著名片愣了好久，幾番猶豫還是放回櫃子上。
來到公司就是馬不停蹄的開會，最後一個會議結束已經六點了，有空摸摸手機，首先便回覆林浩，說自己現在回家。張秉的處理結果還要再過幾天，苗淼清楚自己蒐集的證據足夠錘死他和李氏集團勾結的事實，一旦張秉的處理結果出來，勢必會影響力想和李氏的合作，到時候力想要重新招標也說不定。不過那都是年後的事情了，和現在的自己沒什麼關係。
依舊未進門先聞到香味，不知是蒜蓉扇貝還是蒜蓉蝦，苗淼迫不及待的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果然不出她所料，是蒜蓉扇貝，還墊了粉絲。林浩在廚房，關著玻璃門，抽菸機也開著，沒聽見外面的聲音，察覺到動靜看見門口的人眼睛已在泛光，嘴角彎彎道，“回來啦。”
“是的！”很愉快的聲音。
菜上齊了，兩人面對面吃飯。苗淼依舊懷著對食物和廚師本人最大的敬意，吃的飽飽的。林浩去洗碗，她四處逛逛消食。看到櫃子上的名片，靜靜地凝望片刻，又把名片收起來了。
“我們今天去散步嗎？”林浩把手擦乾，往廚房外面走，問道。
“走呀，”苗淼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像往常那樣。
“你最近有去你們公司打掃衛生嗎？”夜晚的天空變得有些紅色，苗淼發現回來之後都沒怎麼和林浩好好說過話。
“有的，”林浩思考下，“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辭掉。”
“我不是那個意思。”苗淼有些心累，“在酒吧給你的承諾，我不會食言。”
“我知道。”林浩回答。
“往常過年我一般和孫槿回她的老家，她走後我很久沒去了，打算今年在那邊過年，你有什麼打算？”苗淼把問題拋給林浩，對林浩來說，過年和平常也沒什麼差別，往年反而因為假期他跟著失業或者更忙，每個春節都和每一個日子沒什麼區別：“我沒什麼打算，就和平常一樣。”
“哦，那你要跟我一起去嗎？”林浩轉頭看著苗淼，她放鬆的走著，這話就這樣不經意說出口。鬢邊垂落幾縷被風吹散的髮絲，一下一下掩著棕褐色的瞳孔。
“我能去嗎？”林浩不再看她，盯著地面。
苗淼心裡噔地一下，心跳砸的胸腔有些痛，林浩從前沒有這樣問過，可還是說：“可以啊。”
皎月如鐮，懸於江河之上，此刻幾乎被雲霧擋了形狀，只剩下隱約的輪廓。水上無風，面上卻有波光粼粼。
往前的步伐越來越小，最後還是苗淼先停下腳步，她端詳著林浩，林浩也跟著停下來，疑惑的回應她的眼神，她的身後是獨屬城市夜晚的霓虹燈。
良久，那雙漂亮的眼睛漸漸溢位一些哀傷：“我覺得我們好像都有點變了。”
“對不起。”五顏六色的燈光很是刺眼，林浩收斂身上所有的稜角，不敢再看人，只盯著地上等待處置。
“你對不起什麼呢？”周圍人來人往，只是很默契地空出這一片地。苗淼很想知道，林浩都願意回來了，他還有哪裡過不去。
“對不起，苗淼，對不起。我只是有點擔心……有點怕，怕我，我……”
“怕我像上次一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冤枉你，讓你出了家裡就無處可歸嗎？”苗淼沒有質問，語氣算的上平靜，只是尾音的不穩透出此刻的心境。她幾乎聽到了李吉說的所有話，大概拼湊出一個真相。那晚之後，她甚至不敢細想眼前這個人是怎麼樣度過這些時光，想要對他好一些，可他在躲。他的人在眼前好好說著話，心離得遠遠的，猶如他們和人群的距離。
滿目光與彩一下失了顏色，林浩臉上的掙扎，和不知所謂的茫然，是灰白默劇裡無數動作下難以出聲的語言，一下砸進苗淼的心裡，她看見更明亮的月，在林浩耳側。
“不是的，”苗淼聽著他下意識的反駁，“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那你需要多久？林浩，給你足夠的時間你會不會讓我們彼此的距離更遠？”
林浩呆呆的看著苗淼，一臉的不可置信，霓虹燈開始變換顏色，組成不同的圖案。他直覺有哪裡不對勁，可更多的是小心思被發現的慌亂。“不會的，苗淼。”他搖搖頭：“不會的。”
“你還想打羽毛球嗎？”
不知話題是怎麼變化到這裡的，林浩反應慢了幾秒，想隨便找個藉口應付過去，可看到苗淼認真問他的樣子，他還是說了實話：“我不知道，我很久沒打了。”
苗淼把口袋裡的名片交到林浩手裡，將他的五指合上，“林浩，人總要有點熱愛的東西。我給你時間，但是你不要悶在家裡埋頭苦想。你去試試，找到你的答案。”
“找到你願意花一生去做的事情，我們之間的問題就解決了。”
林浩手中的名片還帶著苗淼的體溫，他漸漸抓緊手中的東西。再抬眼苗淼已經離她好幾米遠，路旁的大樹在冬天的夜晚還是翠綠的，他們就著這樣的距離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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