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驚喜
帶江椿去自首的路上,邢弋的心情很複雜,從警這幾年,他也算是見識過了大大小小不少的事情,這還是他第一次帶著自己的親人去自首。
他能感覺到江椿的恐懼,他失手殺了人,對方還是自己的父親,江椿現在還能完好無損地坐在邢弋身邊,已經值得慶幸。
審訊室裡,江椿主動交代了所有罪行。
事發當天,他沒有回家,而是和段序去了他們家。大概晚上八點左右,江椿和段序下樓遛狗,沒多久,段序覺得肚子疼,上樓去了洗手間,江椿只好一個人牽著狗在樓下等他。
兩人原本打算溜完狗回去繼續打遊戲的,可江椿突然想到了江宥一剛剛送給他一套全新的遊戲機,段序很喜歡,江椿就打算回家去取來和他一起玩。
於是,他便騎著腳踏車帶著狗狗回了自己家,他在樓下看到客廳燈是亮著的,就知道江祖興一定在家,所以沒敢把狗帶上去,而是把牽引繩綁在了樓道門口,想著自己去去就來。
和段序家裡溫馨和諧、父慈子孝的家庭氛圍不同,江椿家裡永遠是雞飛狗跳、劍拔弩張。
江椿推門而入,沒見到袁秋萍,不用問也知道,她又去打牌了,家裡只剩江祖興,他正一個人抱著酒瓶坐在沙發上看球賽,這個時間早已經喝得爛醉。
江祖興整個人陷進沙發裡,露出半截肚皮,看到江椿進了房間,他才慢慢抬起腦袋,打了個瞌睡,眼睛裡佈滿紅血絲,瞳孔渙散,死死盯著江椿。
“回……回來了?小畜生,找什麼?”可能是因為酒精的作用,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舌頭像是打了結。
江椿腳步頓了一下,沒理他,客廳裡傳來酒瓶磕碰茶几的脆響,是江祖興在表達不滿。
“我他媽問你找什麼?”他的嗓音突然拔高,冰冷的眼神審視著江椿。
他喝醉了經常這樣,沒來由的發火,把平日積攢的脾氣怨氣全撒在家人身上,江椿早就習慣了,本想著拿了東西就走,不和他糾纏。
可江祖興哪有那麼好應付,他抬起手掌重重地在沙發扶手上拍了兩下,又開始在江椿面前逞威風:“你他媽也是個白眼狼,我是你親爹,哪有兒子給老子甩臉子的?你就是被江宥一給帶壞了,你以為我跟她要錢是為了我自己嗎?我還不是為了你?她和你沒有血緣關係,賺了再多的錢不會給你花的,我不一樣,我是你老子,我的就是你的,不知好歹的玩意兒……”
江椿聽著他不堪入耳的醉話,沒有回應,把遊戲機塞進袋子裡準備出門。
江祖興喘著粗氣,顫顫巍巍從沙發上站起來,整個身體因為重心不穩前傾得厲害,他伸出一隻手指著江椿,嘴裡還在嘟囔:“站住,我讓你走了嗎?你個小兔崽子還護著她?我告訴你,別以為她江宥一有錢了,了不起了,找了個什麼刑警隊長男朋友就能無法無天了,我是不會放過她的。”
這本是江祖興的醉話,可江椿不能容忍他繼續去找姐姐的麻煩,便放下游戲機走到他面前和他對峙:“我姐生病了,你離她遠一點,她有抑鬱症,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她也是在這個家裡長大的。她沒有對不起我們,是我們對不起她,我們已經連累她夠多了,爸,你收斂一點吧。”
江祖平冷笑一聲,江椿都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偏過頭用食指蹭了一下鼻尖,絲毫不掩飾嫌棄。
“真他媽矯情,賺那麼多錢還能抑鬱?她就是騙騙你,你這傻子還真信。”
江宥一是江椿最後的底線,任憑江祖興怎樣打他罵他侮辱他,他都可以視而不見,可以咬牙忍下去,可是他絕不允許江祖興詆譭江宥一,糾纏江宥一。
他快要成年了,誰是真心對他好,他當然分得清楚。
江椿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瞪著江祖興,他握緊了拳頭,極力剋制自己心裡的怒火。
“你他媽這是什麼眼神?”江祖興伸出手指,用力戳在江椿胸口,“怎麼著,翅膀硬了?你還要打老子不成?我告訴你,我不光要去找她,還要狠狠給她個教訓,讓她知道不聽老子話的下場。你等著吧,你們都給我等著,一個個摔碗罵孃的白眼狼,不給老子錢?我光腳不怕穿鞋的,我不好過,你們誰也別想好過,就是豁出這條爛命,我也非得拉她墊背。”
“你敢?我不會讓你傷害她的,我姐要是出什麼事兒,我一定不會放過你。”這是江椿第一次敢這樣反抗江祖興,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蹦出來,抬頭迎面對上江祖興的眼神。
江祖興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江椿,他冷哼一聲,突然抄起桌上的空酒瓶,高高揚起:“我他媽砸死你……”
眼前這一幕江椿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江祖興無數次的這樣舉起酒瓶、皮帶、板凳……然後砸在他的身上、背上。
他來不及去想,兩隻手伸出去,只是本能地朝江祖興胸口推了一下。
他沒用太大的力氣,沒想傷害任何人,只是想保護自己而已。可是江祖興今天喝了太多的酒,本來就已經站不穩,他像一塊厚重的木板,直直向後栽去。
江椿下意識伸手想要去拉,已經來不及。
他聽到一聲沉悶的巨響,江祖興的後腦勺重重磕在了茶几邊緣,然後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滑落下去,仰面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鮮血從他腦後滲了出來,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空空的對著天花板。
“……爸?”
江椿雙手顫抖,極小聲地叫他,可惜沒人回應。他只好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膝蓋發軟,幾乎要跪下去,那灘紅色血跡正在地板上不停擴大。
江祖興已經沒了氣息,窗外有人按了車喇叭,尖銳的鳴笛聲穿透玻璃,嚇得江椿渾身一顫。
他踉蹌著站起來,拉開門跑了出去,冷風灌進領口,他只剩一具失了魂的軀體。
那天的江椿大腦一片空白,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一路騎回了段序家,只是拼命地往前,想把身後那個家、那灘血和那個沒了氣息的所謂的“父親”,遠遠地甩開。
……
江椿最後被判有期徒刑三年,袁秋萍得知了這一切之後,一時接受不了暈了過去。等她再次醒來時,已經精神失常,嘴裡反覆唸叨著江椿的名字。
她有的時候一言不發,一坐就是一整天,有的時候又會毫無徵兆地尖叫哭喊。
江宥一念在她是江椿母親的份上,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袁秋萍雖然對她不好,可她也畢竟叫了她多年的媽媽。況且,江宥一答應過江椿會照顧好袁秋萍,不管怎麼說,她才是江椿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個親人。
陳灼曦也回到了學校,這裡一切如常,只是江椿的位置永遠空著。
早自習依然有人竊竊私語打盹犯困,班主任會疾言厲色訓斥遲到的學生,女孩子們常常躲進洗手間裡密謀怎麼逃掉早操……
可是,陳灼曦的學生時代,再也沒了江椿的身影。那個總是跟在她身邊和她拌嘴的朋友,那個在陽光下騎著腳踏車回頭催她快點跟上的少年,最終還是被他失職的父親毀了一生。
從江椿自首到法院宣判,不知不覺過了四個多月,這四個月江宥一推掉了所有工作,她的狀態連維持正常生活都難,更別提其他。公司一致對外宣佈她停工休整,歸期未定。
網路上流言四起,有人說她秘密戀愛,回家籌備婚禮;有人說她過勞病倒,健康狀況亮紅燈;還有人說她隱婚生子,嫁入豪門,回家待產……
江宥一不再理會這些無端地猜測,她已經動了退圈的心思,只是暫時還沒有告訴任何人。
這段難捱的日子,是邢弋一直陪在她身邊照顧她,陪她去醫院,陪她聊天散心,給她變著花樣做好吃的。
曾經的工作狂現在下班到點兒就走,單位同事都調侃刑隊是鐵漢柔情,是絕世好男人,二十四孝好男友……他大情種的美名甚至傳到了局裡,那些新考來的小年輕親切地在背後稱呼他為“人間妄想”。
每天兩點一線,邢弋卻並不覺得辛苦,他一天天看著江宥一的狀態慢慢好起來,看著她的笑容慢慢變多,覺得這樣平淡的日子也是幸福。
雖然忙碌,但他樂在其中。
“早餐準備好了,放在桌上,你多睡會兒,我單位要開會,就先走了。”邢弋說完俯身,一個早安吻落在江宥一額頭。
她輕輕點頭,擠出個微笑回應。
江祖興死亡、江椿自首的事情畢竟已經過去了幾個月,江宥一的內心也漸漸平靜下來,她逐漸接受了這個事實,也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垮掉。她還要等著江椿出來,還要陪著邢弋度過以後的每一天。
不知不覺又到了江宥一和邢弋的生日,邢弋早就籌備著要給她一個驚喜,去年的生日,兩人因為誤會弄個了不歡而散,他差點失去了她。
今年,他一定要好好準備,用全新的美好記憶覆蓋掉之前的錯誤。
陳燃看他下班歸心似箭,早已見怪不怪,趁著邢弋腳底抹油離開之前,把三個禮盒放在他桌上。
“什麼?”邢弋抬頭,沒理解陳燃的意思。
“你忙糊塗了吧,生日禮物啊,這兩份是我和潘茁準備的,這個粉紅色的包得花裡胡哨的是盧珮寧給江宥一的,我們知道你和她要過二人世界,就不上門打擾了。禮物我帶到了,生日快樂。”
“謝啦!”邢弋拿起禮物,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一雙大長腿步子邁得那叫一個快,走到門口時,回頭衝著陳燃招手,“改天請你們吃飯,先撤了。”
邢弋一個大直男,不太會搞生日驚喜,提前一個月在網上搜了一大堆攻略,甚至還做了筆記,用心程度天地可鑑。
冰箱裡塞滿了玫瑰,後備箱裡全是向日葵,阿彪的貓窩下藏著他寫給江宥一的手寫信。生日禮物已經被他提前放在了臥室衣櫃裡,是他花了好久時間親手木雕的小家,裡面有江宥一和他,也有江椿和阿彪,小家院子裡還有一顆桂花樹,樹下臥著懶洋洋的胖虎……
她不開心太久了,他想念她的笑容,所以笨拙地準備好一切她可能會喜歡的驚喜。
等他拿著生日蛋糕和朋友們的禮物回家後,卻沒在臥室見到熟悉的身影。窗簾是拉著的,屋子裡黑漆漆的一片讓他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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