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S107公寓門口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容衍推開車門下車，林泓拎著行李袋跟在他身後。
公寓的外觀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深灰色的合金外牆，智慧調光玻璃窗，門口的生物識別皮膚泛著幽藍的光。
林泓安靜地跟在容衍身後，數著對方的腳步聲，默默計算距離。
他寫好的銷燬程式碼就在終端裡，只需要在容衍讓他進行認證時快速植入系統底層就行。
這個操作必須在認證完成的瞬間完成，早了會被系統檢測到異常，晚了記錄就洩露出去了。
時機要掐得剛剛好。
容衍走到門前，卻沒有像林泓預料的那樣讓他上前認證。
他直接伸出手，按在識別皮膚上。
綠光掃過，系統發出溫和的女聲：“許可權確認，歡迎回家，容衍少將。”
林泓抿了抿唇。
容衍回頭，目光從他臉上平緩地劃過：“進來。”
計劃落空了。
林泓心裡有種“果然會這樣”的釋然，不愧是容衍，從不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
這個認知讓林泓心中泛起些許驕傲。
他緊了緊手中的行李袋，跟著走進公寓。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線灑下來，照在熟悉的深色木地板上。
一切都沒變。
“你的房間在二樓，左手第一間。”容衍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指紋鎖已經錄了你的資訊，可以直接進。”
“是。”
林泓拎著袋子往樓梯走，努力讓自己的每一步都顯得陌生。
不能多看，不能停留，不能流露出任何對這個空間的熟悉感。
“對了。”容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泓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公寓的智慧系統前幾天出了點問題。”容衍說，“我在底層日誌裡發現了一些異常記錄。”
林泓的背脊繃緊了。
“有個未知ID，在過去三年裡訪問過這裡數萬次。”
身後傳來腳步聲，容衍緩緩走到了林泓身邊。
雖然同是S級，容衍個頭要更高一些。
林泓不用做任何校準就找到了適合的角度，揚起的目光恰好和容衍撞到一起。
“許可權級別僅次於我，可以進入所有區域，包括我的書房和私人資料終端。”
林泓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
“你覺得，”容衍問，“如果這個ID的主人現在站在這裡，發現自己暴露了，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長官。”林泓說，聲音儘量保持平靜，“但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會嘗試銷燬證據。”
“怎麼銷燬？”
“如果許可權足夠高，可以植入自毀程序，在系統檢測到異常訪問時自動清理日誌。”林泓頓了頓，“不過這種操作風險很大，一旦被反追蹤，身份就會徹底暴露。”
容衍看著他，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聽起來你很懂。”他說。
“只是基礎的資訊保安課程內容。”林泓垂下眼，“軍校都教過。”
幾秒的沉默。
容衍說：“去休息吧。”
“是。”
林泓轉身上樓。
二樓左手第一間，是他以前的房間。
推開門，裡面的陳設絲毫沒變——簡單的單人床，書桌，衣櫃，窗戶對著後院的小訓練場。
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心跳還是很快。
容衍已經懷疑到他了，那些問題全是試探。
林泓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斑。
他太累了。
從出院到現在，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高壓的工作，容衍不斷的試探，還有那些翻湧不休的回憶……所有東西堆在一起，像要把人壓垮。
林泓在床邊坐下，後背靠著床沿，本想只是閉眼緩一緩。
但身體一接觸柔軟的床墊，疲憊就像潮水般湧上來。
這個房間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防禦機制自動卸下，這裡的一切像最安全的安神劑。
他睡著了。
沒有做夢，只是沉入一片黑暗的、溫暖的深海。
醒來時已經是上午九點。
林泓猛地坐起身，看了眼終端。
容衍沒有發來任何新訊息。
他快速洗漱，換好軍裝常服下樓。
客廳裡沒有人。
林泓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他看見容衍坐在書桌後，正在開遠端會議。
“……第十七防區的增援最晚明天到位。”容衍的聲音傳來，冷靜而果斷。
他依然戴著抑制頸環。
金屬環從襯衣領口露出，冷光貼著喉結，把他周身那點散漫的氣都收得乾乾淨淨，只餘下剋制又勾人的冷感，一眼看過去，連呼吸都要慢半拍。
林泓淺淺地吸了一口氣，自己憋了一會兒才緩緩撥出。
容衍的臉色看起來很正常，從他的舉止和眼神，看不出任何暴動的跡象。
或許可以私下找機會問問裴醫生。
林泓輕輕關上門。
他回到客廳，在餐桌邊坐下，開啟終端繼續寫報告。
雖然容衍延長了時間，但林泓對工作有自己的要求。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這個防區的地形、佈防、後勤鏈……所有的資料像刻在腦子裡一樣。
他不需要查資料，不需要反覆驗證，那些結論自然而然地湧現出來。
下午，報告完成。
林泓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然後透過加密通道傳送到容衍的終端。
傳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容衍的審閱，也可能的新一輪質疑。
但他沒想到，容衍來得這麼快。
十分鐘後，書房的門開了。
容衍走出來，手裡拿著終端，螢幕上正是林泓剛提交的報告。
他的表情很平靜，林泓下意識地站起身。
容衍走到他面前，把終端螢幕轉向他：“第29頁，能源節點維護週期與部隊輪換重疊的問題，這個結論是怎麼得出來的？”
林泓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對這種風險應對模式太熟悉了，熟悉到在寫這部分時根本沒有思考，直接用了最簡潔、最高效的論證邏輯，沒有任何冗餘的解釋。
“從歷史輪換記錄和後勤維修日誌裡交叉比對出來的。”林泓說，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很專業，“我發現過去六個月內，有三次節點維護恰好在防區部隊換防期間，雖然沒出過事故，但風險客觀存在。”
“為什麼之前沒有人發現？”
“可能因為這兩套系統分屬不同部門，資料沒有打通。”林泓說，“我是手動把兩邊記錄放在一起對比才看出來的。”
容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這份報告的水平，夠得上總參作戰部的高階參謀了。”
“長官過獎。”
容衍關掉終端，氣定神閒地看著他：“林中尉能告訴我，你是如何憑軍校所學以及入伍後擔任突擊手的經驗，完成這樣一份分析報告的？”
就在林泓思考該如何回答時，容衍的終端響了。
是裴煜的通訊請求。
容衍看了一眼，直接結束通話。
林泓視線滑向抑制頸環，又看了看容衍平靜的側臉。
“長官，”他輕聲說，“裴醫生找您……是不是因為身體還沒恢復好？”
容衍目光落在他臉上，“你好像很關心我的身體。”
林泓垂下眼：“我是您的勤務官，這是我的職責。”
容衍語氣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林中尉，有時候我真想知道——”
他的話沒說完。
終端又響了，這次是軍部內網的緊急通知。
容衍看了一眼，表情嚴肅起來。
“我有事要處理。”他說，“報告我收到了，寫得不錯。”
他轉身往書房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看了林泓一眼。
“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門關上了。
林泓站在原地，聽著書房裡傳來容衍接通訊的聲音。
冷靜，果斷，充滿掌控力。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但又什麼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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