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地吃過晚飯後，林泓坐在客廳沙發上覆盤今天的種種破綻。
以容衍的洞察力，一切謊言都是徒勞，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實話實說能說的部分。
幸好世界上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和容衍的真實關係，他說什麼都不會有人拆臺。
林泓覺得，曾經要求容衍保密，是他這一生最正確的決定。
聽到門鈴響時，他下意識看了眼書房方向，容衍的會議還在繼續。
他起身走到門口，監控屏上顯示門外站著個高大的身影。
是沈彥舟。
林泓的手指在開門鍵上停頓了一秒，然後按下去。
沈彥舟個子很高，留著板寸，肩寬腰窄，幾乎完全堵住門口。
他穿著作戰服，身上有明顯的風塵，眉骨深可見骨的傷只是被潦草地處理了一下，皮肉還在向外翻著。
“林泓？”沈彥舟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真是你啊！”
他的笑容太自然，自然到林泓有一瞬間的恍惚。
好像他們昨天才見過，好像這半年什麼都沒有發生。
“沈少將。”林泓側身讓開，“您請進。”
沈彥舟大步走進來，很熟稔地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掛：“別這麼客氣，又不是在軍部。你康復啦？看著氣色比在醫院那會兒好多了。”
“好多了。”林泓說。
“那就好。”沈彥舟走到客廳，很自然地往沙發上一坐，“容衍在開會？”
林泓點點頭，問他：“家裡有急救箱，我幫您處理下傷口？”
沈彥舟說：“看起來很嚴重？”
“嗯。”
沈彥舟側著頭，藉著客廳的玻璃看傷口，覺得確實挺嚇人之後樂滋滋地笑了笑，“不用，等會兒我去找裴煜。”
他回過頭打量了林泓一眼，說：“聽說你的評級降了？”
“對，C級。”
“是有點糟糕，不過當時在接應點看到你那樣子，我以為你要沒了。”
林泓很意外，問：“是您做的接應？”
“嗯，緊急調令。”
“當時……是什麼情況？”林泓問，聲音很輕。
“接應的路上出了點問題，等我們趕到的時候，那地方被炮彈犁了幾遍了，你倆渾身是血，他胳膊骨頭都戳出來了還死抱著你不放。”
林泓的心臟猛地一縮。
“容衍……少將當時醒了？”
“醒了啊！”沈彥舟說，像是覺得這問題很奇怪，“不然怎麼抱著你出來的？他不鬆手還好說，最麻煩的是資訊素暴動，他跟瘋了一樣，誰靠近就攻擊誰，三倍強效鎮定劑都不管用。關鍵時候還得靠我，直接衝上去用拳頭把他揍翻帶回來的！”
“不過你也夠狠的。”沈彥舟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點佩服，“都被炸成那樣了還能撐到我們趕到，說不定等你恢復得再好一些，裴煜會把你請進實驗室。”
林泓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以為他的一切已經終止在爆炸的那一刻，容衍昏迷著，然後在醫療艙醒來。
不用經歷傷痛與訣別。
以S級Alpha的身份，手握赫赫戰功，成為H國史上最年輕的指揮官，威懾四方，前途無量。
林泓覺得這是最好的安排，容衍那麼好，他站在最高點時，身後也該完美無瑕。
可沈彥舟卻告訴他，容衍醒過。
那容衍醒來是不是看到他了？
肯定看見了，否則以他一貫的冷靜，不會出現資訊素暴動。
林泓懊惱地擰著眉，他都已經傷那樣了，怎麼就沒死呢？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
容衍走出來，看見沈彥舟，擰著眉：“你怎麼來了？”
“裴煜讓我來的。”沈彥舟說，“他打你通訊不接，怕你死家裡了，讓我來看看。”
容衍的視線掃過林泓，又落回沈彥舟身上。
“就這事？”
“不然呢？”沈彥舟打量著他，“又不是易感期，戴這玩意兒幹什麼。”
他伸手要去碰那個抑制頸環，被容衍一巴掌拍開。
“前線怎麼樣了？”容衍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問沈彥舟，視線卻依然沒有從林泓身上移開。
林泓低著頭，側臉在客廳燈光下顯得過分蒼白。
“還能怎麼樣，老樣子。”
沈彥舟開始絮絮叨叨地講前線的情況，哪個部隊不配合，哪個後勤節點又出問題，哪個新兵蛋子差點把自己炸飛。
容衍聽著，偶爾點頭，他的注意力其實在林泓身上。
看見林泓在這裡，沈彥舟沒有驚訝，沒有疑問。而且，他們說話的語氣，那種熟稔的程度……
“還是跟你倆一起行動暢快，”沈彥舟突然轉向林泓，“你還記得咱們畢業演習那次嗎？你帶著突擊隊抄了藍方指揮部，容衍氣得三天沒跟你說話。”
林泓的睫毛顫了一下。
“……記得。”
不過容衍生氣不是因為指揮部被端，是認為他用的戰術太冒進。
“要我說他就是輸不起。”沈彥舟哈哈大笑，“不過後來你倆在戰術推演課上打平手，他又主動找你覆盤，也算扯平了。”
容衍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覆盤？”他問。
“對啊。”沈彥舟沒察覺到異常，“你們不是經常一起復盤推演嗎？有時候在戰術室一待就是一晚上。有次還差點把模擬系統搞崩了，記得嗎林泓？”
林泓忍住不去回憶，“……嗯。”
容衍看著林泓，又看了看沈彥舟。
這兩個人之間有一種他無法介入的默契。
那種默契建立在共同的經歷上，建立在那些他沒有記憶的過去裡。
一種陌生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
像是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別人理所當然地共享著。
沈彥舟又說：“說起這個，我又想起你們倆以前配合打的幾場仗，記得北境那次滲透作戰嗎？”
容衍不動聲色地引導，說：“入伍後？”
“對啊，邊境走私集團那個案子。”沈彥舟完全沒有發覺容衍在套話，“容衍你負責全域性排程，林泓帶突擊隊從側翼切入。林泓的突擊隊像把尖刀，專挑防線最薄弱的地方捅，容衍你在後方指揮，每次都能精準預判敵人的增援路線，提前佈置攔截。我當時在隔壁戰區看著戰報，不得不說，你倆這默契我是服氣的。”
容衍的睫毛微微垂下來。
“還有軍校畢業前那次聯合演習，”沈彥舟越說越起勁，“紅藍對抗，你們倆分到一個隊。容衍你當指揮，林泓打前鋒。最後那場攻堅戰，你們用的是什麼戰術來著……哦對，雙重佯攻加中心突破。”
他看向林泓：“你帶著五個人正面強攻吸引火力，容衍帶主力從下水道系統滲透進去，直接端了指揮部。裁判組都看傻了，說這戰術設計得太冒險，但你們執行得完美。容衍擅長大局控場，你擅長細節破局。教官一直都說，你們倆要是搭檔，那就是無敵。”
林泓的喉嚨動了動，想讓沈彥舟別說了，又怕引起容衍得注意。
容衍看著他，品味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的細微表情。
“後來搭檔了嗎？”他刻意盯著林泓，問。
“當然啊。”沈彥舟理所當然地說，“你畢業那年不是點名要他去你的突擊隊嗎？軍部有些老狐貍不同意，你直接提交申請要去對家陣營，把他們氣個半死，這你都不記得？”
“哦？”容衍似乎刻意放緩語調，看著平靜的林泓，“看來，我很喜歡林中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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