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是特訓時間,林泓從不遲到、從不反抗,訓練室裡只剩下器械摩擦的聲響以及汗水滴落在軟墊上的聲音。
容衍手裡拿著電子記錄板,螢幕上實時跳動著林泓的各項生理資料。
林泓趴在墊子上,雙手撐地,身體呈一條直線。
容衍垂眸看了他一會兒,蹲下身,手掌直接貼上林泓的後腰下方。
“骨盆前傾了。”他的手指用力下壓,“收緊腹橫肌,想象把恥骨向肋骨方向拉。”
手掌的溫度透過溼透的訓練服布料,燙在皮膚上。力道大到林泓悶哼一聲,腰腹肌肉瞬間繃緊到顫抖。
角度感測器發出骨盆位置糾正到標準範圍輕微的提示音。
“維持。”容衍沒有立刻鬆手,手掌繼續貼著那個位置。
一組結束,林泓的手臂抖得幾乎撐不住身體。容衍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休息三十秒,下一組,單腿臀橋。”
舊傷與超負荷的疲憊在血管裡灼燒,林泓視線開始發虛,耳邊嗡嗡作響。可他依舊竭力做到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剋制、不肯露出半分狼狽。
“內收肌群代償過多,說明核心沒發力。”容衍的聲音近在咫尺,“感受這裡,收緊。”
容衍的指尖順著大腿內側的肌肉慢慢按壓,帶來混合著疼痛和奇異觸感的刺激。
林泓咬緊牙關,脖頸上青筋暴起,睫毛被汗水浸得溼透。
他的意識在身體極限的痛苦邊緣漂浮。
這種嚴苛到近乎殘忍的訓練方式,這種不容置疑的觸碰和糾正,這種在崩潰邊緣被強行拽回的感覺……
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容衍也是這樣,在他每一次力竭時伸出手,用溫柔又強勢地逼他突破極限。
林泓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他閉上眼,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撐不住了嗎?”容衍問。
“我……可以繼續……”
“好,下一項動態平衡測試。”
林泓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墊子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還有十五秒。”容衍說。
林泓的視野開始出現黑斑,他感覺呼吸變得越來越輕,對身體的感知也幾乎沒有了,耳邊是拉長的嗡鳴聲。
——“收緊核心,我數三下,慢慢起來。”
——“忍一下,現在還不能躺。”
——“如果堅持到最後,下次戰術推演讓你先發。”
記憶的閘門在瀕臨崩潰的意志邊緣,被粗暴地撬開了一條縫隙。
林泓如同過去無數次精疲力盡後一樣,跌入堅實的懷抱,把臉埋在Alpha的肩窩。
“訓練已經超標了,你饒了我吧……”他無意識地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尾音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和委屈。
容衍撐在墊子上的手臂肌肉猛地繃緊,疼痛如同高壓電流般從後腦瞬間炸開,沿著脊椎一路灼燒下去。
視野裡炸開一片混亂的金星,耳中轟鳴,他甚至能嚐到自己牙齦被咬出的血腥味。
抑制頸環的訊號燈瘋狂閃爍,發出低沉急促的警報嗡鳴,強行鎮壓著因劇痛而險些失控的資訊素。
容衍的下頜線繃成冷硬的石頭,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冷汗幾乎瞬間浸溼了他自己的訓練服領口。
但他橫在林泓背上的手臂紋絲不動,甚至將身體又微微壓低了一些,讓自己的存在感更清晰地籠罩住林泓脫力的身體。
“你在跟誰說話?”他低聲問。
好熟悉的聲音,林泓因為缺氧變成一團漿糊的腦子裡自動浮現出這聲音主人的臉。
可冥冥中,有什麼東西拽著他,不讓那個名字叫出口。
愛意與思念在心底翻滾,林泓的身體背叛了他,溫熱的淚混著汗水消失在鬢角里。
眼淚拉出的痕跡像熾熱的岩漿,在容衍腦內流淌穿行,燒出一片疼痛的苦海。
林泓埋在容衍肩窩,睫毛溼溼地顫著,呼吸凌亂,委屈又剋制地呢喃:“好累……你不要逼我了……”
他脫力的狀態沒有持續太久,在聽到最後十秒計時器結束的聲音,猛地僵住了。
容衍將他輕柔地放回墊子上,“今日訓練結束。”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比平時低沉沙啞了些。
林泓躺在墊子上,眼神漸漸聚焦,顛倒的視線裡,容衍離開的的背影堅定又冷漠。
軍部總院,裴煜的獨立辦公室。
沈彥舟大咧咧地霸佔了裴煜辦公桌對面那張給訪客準備的椅子,手裡捏著一袋營養果凍,漫不經心地吸著。
他面前懸浮著一面分屏光幕,一側是枯燥的軍情簡報,另一側則實時跳動著來自某個加密頻道的生理資料流。
那是容衍便攜監測裝置的同步訊號,許可權經由裴煜特別開放,美其名曰“術後遠端健康監護”。
沈彥舟原本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百無聊賴地敲著桌面,目光在軍情簡報上逡巡,直到餘光瞥見那串生理資料。
“噗——!”
沈彥舟嘴裡的果凍差點噴出來。
他猛地坐直身體,湊到光屏前,眼睛瞪得溜圓。
“我靠……容衍這傢伙真的是在帶人訓練,而不是在訓練室裡幹什麼……需要打馬賽克的事情?”沈彥舟手指已經觸到通訊器又收了回來,一臉壞笑,“資訊素飈這麼高!林泓受得了嗎?”
裴煜恰好回來,聞言問:“怎麼了?”
“你看。”沈彥舟把那個資料介面投影放大,推到辦公室中央,“這心率,這血壓,這資訊素波動……”
裴煜目光冷靜地掃過那些劇烈波動的曲線,幾秒鐘之後,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怎麼了?”沈彥舟伸手虛虛地環住裴煜的腰,讓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好看清螢幕。
裴煜嚴肅地盯著資料,指尖虛點幾個資料,“這個時間點,容衍承受了極強的神經性或情緒性刺激,導致資訊素控制系統出現短暫失控。”
沈彥舟摸著下巴:“練著練著激動了?林泓的身材就這麼呃……”
裴煜淡定地收回手肘,快速調出幾個資料。
“他到底在幹什麼……”裴煜轉過身,看向沈彥舟,“你去一趟。”
沈彥舟雲裡霧裡,卻還是站起身往外走,問:“到底怎麼了?”
“去看看容衍是不是在給自己做一場沒打麻醉的開顱手術。”
沈彥舟的笑還沒展開,看見裴煜的眼睛就收回去了。
他意識到這絕對不是玩笑話,愣了一秒,“我靠,那個瘋子又在玩什麼命?!”
兵王的身體素質在這一秒很好地體現,沈彥舟的聲音還沒完全消失,辦公樓下車子的引擎聲已經呼嘯而去。
軍部指揮大樓的門禁系統對沈彥舟而言形同虛設。
而且他沒走正門。
沒等引擎的嗡鳴完全平息,沈彥舟長腿一跨下了車,作戰靴踩在地面發出沉實的悶響。
他隨手摘掉防風鏡掛在車把上,扯了扯因高速疾馳而有些凌亂的作戰服領口,露出線條硬朗的脖頸和一小截鎖骨。
大樓守衛計程車兵看見他,立刻立正敬禮:“沈少將!”
沈彥舟抬手隨意回了個禮,腳步沒停,徑直走向直達頂層的加密電梯。
電梯高速上升,數字飛快跳動。
“叮。”
頂層到了。
電梯門滑開,沈彥舟邁步走出。
指揮中樞區的走廊寬闊安靜,深灰色的金屬牆壁反射著冷白的燈光。
偶爾有軍官抱著文件匆匆走過,看見他都會停下腳步,恭敬行禮。
“沈少將。”
“沈隊。”
沈彥舟一一頷首回應,徑直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大門。
門口的執勤衛兵看見他,剛要通報,沈彥舟已經抬手示意不用,直接推門而入。
辦公室內光線明亮,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軍事基地的全景。
容衍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懸浮著數面光屏,正與幾名身著不同軍種制服的軍官進行視訊會議。
他穿著筆挺的墨藍色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冷冽奪目,側臉線條在螢幕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分明。
林泓站在辦公桌側後方不遠處的文字處理區,正低頭整理一摞剛打印出來的戰術分析報告。
他穿著合身的常服,身姿挺拔,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聽見開門聲,容衍看過去,見是沈彥舟,又將注意力轉回會議。
倒是林泓,看清來人後,眼裡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朝沈彥舟微微頷首:“沈少將。”
沈彥舟大步流星走進來,很自然地走到林泓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錯不錯,看著比前幾天結實了不少!容衍的訓練雖然變態,效果倒是實在。”
林泓被他拍得身形微晃,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但沒躲開。
“就是這精氣神,”沈彥舟湊近了點,盯著林泓的眼睛,眉頭皺起,“怎麼還跟霜打了似的?訓練太狠了?還是容衍又擺臭臉給你看了?”
他聲音不算小,辦公室另一頭的容衍翻閱文件的動作似乎微微一頓。
林泓垂下眼睫,語氣平靜:“沒有,訓練是按計劃進行。”
“他那計劃能要人命!你別硬撐,我跟你說,身體是自己的,練壞了沒人心疼。”他說著,又哥倆好似的撞了下林泓的胳膊,“練不好也別沮喪,評級掉了怎麼了?腦子又沒壞!你當年在軍校那股狠勁兒呢?拿出來!等養好了,以後有的是仗打!”
他話語直白,甚至有些粗魯,但裡面的關切和鼓勵是真切的。
林泓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是眼底冰封的沉寂被攪動了一絲漣漪,蒼白的臉上也彷彿有了一點極淡的活氣。
就這一下,稍縱即逝。
辦公桌旁,等待指示的一名參謀,看著懸浮光屏上,某個小隊後勤補給線調整的簽報被容衍點了“駁回”,愣了一下,驚疑不定地看向容衍:“長官,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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