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遭遇‘異常’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瘋了,在我們接觸過的人裡,你是唯一一個恢復正常的。”
許妬把車停進服務區的停車場,對還在消化資訊的杜妎說。
“為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需要你幫我們找到。”許妬把車熄火抽出鑰匙,“我們清楚新郎是被‘異常’殺害的,但在別人眼裡你才是兇手。你的打扮還是太招搖了。”
她從包裡掏出褲子和鞋子讓杜妎換上,杜妎爬到車後座換好衣服,對著後視鏡把頭髮上的金飾和固定髮型的夾子都拆了,把及腰的長髮藏進夾克的兜帽下。
許妬再從手套箱翻出一個口罩遞給她遮臉。
“開房後,我能先洗個澡嗎?”杜妎對在手套箱角落扮鹹菜的口罩很抗拒。
許妬點頭:“你身上的血也得趕緊洗掉。”
杜妎抓著口罩邊角用力甩了好幾下,忽然想到什麼:“住宿要登記身份證,我做這些偽裝有意義嗎?”
“用身份證找人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許可權——雖然違法違規操作的人很多,不過我們的許可權在公安之上,你的相關資訊現在已經進入保密管理範圍,不會被查到的。讓你變裝,只是為了降低被普通人注意到的風險,現在自媒體發達程度可不必三年前弱。”
杜妎深呼吸一口戴上口罩,跟著許妬下車去前臺登記入住。
她身上什麼證件都沒有,只能報身份證號登記,卻見許妬遞給前臺的身份證上印著“趙勝楠”。
杜妎進了房間直奔衛生間,許妬則從揹包裡拿出一臺厚重的膝上型電腦,從兜裡拿出那個形狀怪異的望遠鏡,用一條資料線相連。
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個影片視窗,許妬拖動進度條,從杜妎走到落地窗那開始播放。
附近都是民居,對面樓的天台已經是她能找到的視野最好的位置,記錄儀能拍下的東西很有限。
杜妎和胡偉強起衝突時,只能看到胡偉強先是被杜妎踹倒一次,再爬起來衝過去——這時候二人都離窗戶更遠了,梳妝凳飛到窗下,接著胡偉強又仰倒在地,雙目圓睜、面容扭曲,他就是在這時受到致命的攻擊。
她把影片倒回去,把播放速度調到0.5倍速,區域性放大盯著男人的身體。
在男人的脖子、畫面邊緣,突兀地出現一塊黑色的東西,即使用最慢速播放,也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
許妬截圖儲存,接下來就是她發現不對闖入,後面的影像不在這臺望遠鏡型記錄儀裡。
她把電腦上的資料線連上一直戴著的墨鏡,把資料匯入後將墨鏡掛在外衣領口上。
影片是她的第一視角,把男屍的情況詳細地記錄了下來,她當時還觀察了杜妎,也把屋內的情況大致看過,以當時的情況,這些資訊已經是她能收集的全部。
她當時匆匆幾眼,以為胡偉強是從腹部被破壞身體,現在有影片可以仔細看,才看出創口是從身體左側把整個胸腹表皮撕開,像扒開一個肉包,皮餡分離。
整個軀幹都是血糊糊的沒法看,許妬開啟軟體的輔助功能,系統給畫面裡的各部位填上不同顏色,分類檢查是否有什麼不應該存在於人體的東西。
杜妎擰著頭髮上的水走出衛生間,仍穿著許妬給的衣服。
見許妬盤腿坐在床尾盯著電腦,杜妎走到她身後探頭看。
許妬也不藏,舉起電腦給她看畫面上的東西:“這個,你有印象嗎?”
螢幕上碩大一個黑漆漆的東西,除了是黑色的什麼也看不出。
杜妎用眼神向許妬冒了個問號。
“這應該就是攻擊他的‘異常’了,是我們沒記錄過的新種類。系統從屍體胸骨後發現的,浸在血裡,我認成了心臟,還好系統有去除環境影響功能。”許妬確認她看清了,放下電腦,“記錄儀拍下的畫面裡捕捉到它離開屍體的瞬間,這麼小、速度又快,不好找啊……”
她把影片記錄和幾張截圖打包,寫了簡短的報告,一起發給同事,便合上電腦。
“在婚房裡,你看到了他被攻擊的過程嗎?”許妬問。
杜妎抓著滴水的頭髮,潮溼的頭髮在掌心發出“吱”的輕響。
“我沒看到。”杜妎說。
她眼神遊移,避開許妬的目光坐在另一張床的床尾:“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
許妬沒急著糾正她,安靜地看著她說。
“我睜開眼,看到自己在一個全是紅色的房間裡,被打扮得像個新娘,手上的鐲子沉得像銬子。我想我是被拐賣了,就想砸窗鬧出動靜找機會跑掉。然後,屋子裡多了一個行李箱。”
杜妎扣著剛洗掉血跡的手:“那個行李箱不停衝向我,我踹翻了一次,它還能起來繼續朝我衝過來。我猜那是拐賣我的人在遙控……雖然不知道遙控一個行李箱是想做什麼,但行李箱動不了的話,躲在暗處做這種無聊事的人就會現身了吧?……我就打開了行李箱,把裡面的行李都掏出來,在裡面找電池,在我找到之前,行李箱就不動了——然後,你就突然出現了。”
她的語速偏慢,平穩,但語調越來越低:“我殺人了,是嗎?”
“不是你乾的,那都是幻覺。”許妬篤定地否定她的問題,“見到‘異常’的人會產生幻覺,嚴重的便是神智不清、精神失常。你因為‘異常’失智三年,才恢復就又遭遇‘異常’,會有幻覺再正常不過。你以為你像開啟行李箱一樣殺害了一個人,就跟你把人認知為行李箱一樣,都只是幻覺。”
“可是……”
“我不是安慰你,這是基於事實的推論——我當時就在對面樓頂,胡偉強遇害全過程不超過十秒,人類有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徒手撕開一個活的、會掙扎反抗的成年男性的身體嗎?”
許妬從揹包裡拿出一條毛巾拋向杜妎:“認知和事實對不上的感覺很難受,這就是‘異常’最麻煩的地方,它會讓人模糊現實與幻想的邊界,只要它出現在附近,你就會產生最為真實的幻覺。”
“對你來說,現在和我這個陌生人在旅店裡交談,也像做夢一樣吧。我們來聊點過去的事吧,”許妬拍拍手,把枕頭撈到膝蓋上墊著手肘,一副彷彿閨蜜夜談的自來熟架勢,“三年前,你出事時,同一個地方、幾乎同時,有一個男人失蹤。現場只發現了他的血跡,而你倒在幾米外的綠化帶裡,是清潔工發現你,報警把你送到醫院。你醒來後,對外界的刺激幾乎沒有反應,醫院認為你是遭受刺激損壞了某些腦補神經,警察聯絡不上你家人,就把你轉去了精神病院。”
杜妎用毛巾吸著頭髮上的水,側耳聽她說。
“我們異常調查局聽起來挺氣派的,其實最常調查的地方就是精神病院,大部分時間都在當志願者、義工。和異常有接觸的,要麼死,要麼瘋。調查局成立快十來年了,遇到的異常千奇百怪,上一次的經歷往往無法作為經驗應用到後續的工作中,所以至今沒有全面的成體系的追蹤手段,只能把所有非正常死亡、傷害事件都看作異常造成的,逐一排查。查到最後,只能祈禱那些精神病院裡的人能提供和異常有關的線索。”
“你在精神病院一直待到上個月,你的醫保為你付了一部分醫療費,剩下的是我們出的——以志願者的名義。”許妬說著指頭往杜妎身上指了一下:“你瘋得最不像瘋了的,彷彿下一秒就能正常開口說話,再加上你倒下的位置離那片血跡太近,我們相信你是正面接觸了異常並存活,萬一你中途短暫清醒,一定能提供很有價值的情報。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誰把我從精神病院帶走的?”
“你家人。”許妬注意著杜妎的臉色,“這些年她們也有來看過你幾次。”
“是她們給我安排的婚事。”杜妎把吸水變沉的毛巾丟到一邊的桌上,“你一直在關注我,應該知道我被賣了多少。多少錢?”
許妬見她不意外,也不替人瞞著:“十萬。”
杜妎嘴角都沒動地發出一聲冷哼:“我和他登記了嗎?”
“沒有,只擺了席。”
杜妎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們之後會幫你洗清殺人嫌疑,讓你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中。”許妬撓撓頭,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就算‘杜妎’這個名字不代表著殺人犯和殺了人的瘋子,我也有三年的空白期。現在的就業環境,比三年前如何?”
許妬歪頭想了一會兒,說:“你來我們這唄?”
“你們那?去當調查員?”
“對啊!”
“那就更不可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了吧。”
“這個……”
杜妎見許妬轉著眼珠找說辭,問:“你們招人的標準是什麼,包食宿嗎?”
“食宿包啊,還不止這些呢。至於怎麼加入嘛,畢竟是秘密部門,多少是有點門檻的。”許妬笑,“不過,我相信你沒問題。”
“叮。”
她口袋裡傳出鈴聲,拿出手機看了眼,邊在螢幕上敲打邊說:“那家人沒報警。”
“為什麼?”杜妎問。
“一是不想家醜外揚,醜兒子娶傻媳婦這事本就不好聽,臭兒子還被傻媳婦殺了;二嘛,‘精神病殺人不會被判刑’在民間快成常識了,他們多半是存著對你用私刑報仇的想法。”
杜妎難掩輕蔑地挑眉,許妬低頭看手機沒注意到她的神色,即使注意到,也不會覺得作為受害人的她這個態度有什麼不對。
沒聽到杜妎有反應,許妬還安慰道:“人傳人的流言到第三個人就會變樣,即使有人發到網路平臺上博關注,只要有心引導,也容易發展成我們需要的局面。現在這樣,善後的人反而可以省去許多工作。”
她把手機上的資訊回覆完,抬頭見杜妎面色如常,從揹包裡掏出個體型迷你的吹風機,再把別的東西一股腦塞進揹包裡,跳下床。
“你弄乾頭髮就睡吧,明天我帶你回組裡,見見未來領導。”許妬把掌心大的吹風機塞進杜妎手裡,“這是用電池供能的,開關和風力調節在這。我也去洗個澡。”
“你那個包是四維空間袋嗎?”
“我們的對手可是‘異常’,沒點神奇道具怎麼行。”許妬對她眨眨眼,“到時也帶你去我們的裝備部參觀參觀。”
杜妎開啟吹風機對準髮尾,目送許妬進了衛生間,把視線放回她那內容豐富的揹包上。
黑髮在機器吹出的熱風裡擺動,貼在脖頸的一縷卻紋絲不動。
杜妎抬手在頸側輕勾,那縷“髮絲”纏住指尖,乖順討好地輕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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