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
葉驚秋起床的時候，發現身旁已經空了。
沈鶴野留了紙條，說是有事出去一趟，今天就不陪她去醫院了，大概下午回來。
葉驚秋剛收拾好東西，門外就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開啟門。
葉安那張焦急的臉出現在面前，“二妹，快去醫院！爸進急救室了！”
起初，葉驚秋還以為這父子倆又在故技重施。
這次，換葉父苦肉計。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畢竟以她對葉父這種人的瞭解，即便他現在到了情緒崩潰期，那也只會空洞抑鬱。
況且他的空洞抑鬱，是自戀型抑鬱。
沒有內疚感，只有被掏空的憤怒，多數會選擇暴食填補內心空洞。
頂多偷吃。
即便伴隨焦慮症和被迫害妄想。
他們的暴力也只會針對別人，暫時不會有更嚴重的自殘行為。
到了醫院，她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葉安氣喘吁吁的站在急救室門外，對著葉母大發雷霆：“媽！醫生千叮嚀萬囑咐，不讓爸喝酒，不讓爸喝酒，你為什麼不攔著他啊？”
葉母垂著眼，唯唯諾諾道：“這得怪你。”
葉安：“？”
葉迎春在一旁快速說了事情來龍去脈。
原來前天，葉父已經鬧著絕食，他不想再吃那些沒滋沒味的菜葉子。
葉母沒辦法，揹著幾個孩子給他吃了幾塊糕點。
當晚，葉安下班過來看葉父，被醫生叫去訓話半小時。
葉安怒氣衝衝回來，將醫生說的話一遍遍講給葉父聽。
葉父看起來油鹽不進的。
他甚至淡淡來了一句：“他們懂什麼，就是想騙我的錢。”
葉安氣急，轉頭又開始教訓葉母。
見老兩口都不當回事。
葉安口不擇言說：“爸，那還有幾瓶酒，你咋不都喝了呢？真是無法無天了！”
誰知當晚，葉母買了只烤鴨想給葉父換換口味。
她把烤鴨放在桌上就去洗衣服。
這麼一會兒功夫，葉父吃了一整隻烤鴨，吃掉所有點心，喝掉了兩瓶酒！
等葉母回來，人都暈了。
葉父從急救室出來，已經是兩個小時後，人也醒了。
葉安第一個撲上去問：“醫生，我爸怎麼樣了？”
醫生看了葉父一眼，一臉一言難盡，沒有直說而是道：“去我辦公室。”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臉色都變了。
葉安更是急不可耐：“醫生，你什麼意思？我爸到底怎麼了？”
這個年代的醫生說話都很直接，往往訓話帶著家長式嚴厲。
原本他打算揹著病人說的。
這個家屬咋就是不領情。
醫生白大褂上還沾著汙漬，皺眉道：“你還問我怎麼了？我還沒說你們這些人，到底怎麼回事，能讓他吃那麼多喝那麼多！”
“知道他的血管都快爆了嗎？！”
醫生指著自己太陽xue。
很快又指了指心口，“他這心口肉爛的像糊鍋巴，血裡的糖多的能招螞蟻。”
他突然壓低嗓音，手指戳著葉安手裡的化驗單，“這裡，腰子過濾剩下三成力！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葉安滿臉迷茫：“什麼意思？”
醫生深吸一口氣，“就是兩個腰子廢了一半，裡頭濾毒的篩網全爛成渣子了，血裡的毒水能藥死一窩耗子！”
葉安還是聽不懂。
他搓了搓臉，像是不願意承認事實，“我爸不是三高嗎？你們明明說，這只是慢性病，好好控制就可以。”
醫生嘆了一口氣，“我是不是跟你們說過，三高是沉默殺手？你爸的腎臟其實早都受損了，這次進急救室，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原本他的腰子過濾還有四成力，又是暴食又是酗酒，一下子就跌破三成了！”
這個年代沒有現代降壓藥，血壓控制不佳會加速腎損傷。
醫生之前苦口婆心說了很多，哪知一轉頭，病患就做出這樣的蠢事。
他很是生氣，看了一眼葉父，故意提高聲音道：“要是再這樣，別怪我沒提醒你們，你爸很快渾身就得腫成發麵饅頭，蒼蠅叮你的爛腳丫，最後七竅還得流糞湯！”
葉安嚇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開口：“那...那治病需要多少錢？”
聽起來很嚴重，但他又覺得他爸看起來好好的。
這樣的情況反而最棘手。
要是他爸以後只會吃喝，還要掏光全家存款給他看病。
葉安想想就要崩潰了。
醫生看了葉安一眼，“每週鐵管子插腰洗血，咱們醫院有規定，攢夠五百塊才給插管。”
他走之前，又說了一句：“要是沒有今天的事，你爸還能多活十年！”
這句話清晰落入葉父耳中。
他躺在病床上，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瞬空洞，很快又劇烈掙扎起來。
葉父聲音撕裂高聲叫喊：“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有人要害我！你們都想害我！”
他一下子就扯開了輸液管，血飛濺一地，依舊掙扎著要起身。
“你們都想害我！休想害我！”
推著車的護士們立馬按住他，衝著葉安喊：“還看著幹什麼？快過來幫忙按住！去，叫保衛科過來！”
葉父情緒激動，一幫人七手八腳才將他按住。
葉安更是撲上去，拿起一旁的衣服，就要捆葉父雙手。
“幹什麼呢？！”
一旁護士連忙阻止，“這是你爸，你這人咋這麼狠心！”
葉安訕訕收回手，“我這不是怕他傷到自己嘛…”
葉父很快就不掙扎了，眼睛無神的盯著房頂，一動也不動。
等進了病房安頓好，葉驚秋跟葉迎春說了一聲：“你陪著媽，我去找醫生，再問問看。”
葉迎春攙扶著已經癱軟的葉母，眼裡也蓄滿了淚水。
她聽出來了，爸活不了多久了。
雖然從小到大，她最恨的人就是這個父親。但她從來沒有想過，她會變成沒爸的孩子。
葉迎春少見的顯露脆弱，淚眼朦朧看著葉驚秋，嗓音帶上哭腔，“姐……”
後面的話，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驚秋握了握她的手，嗓音輕緩：“別怕。”
這年代醫療技術有限，他們去的還是紅旗職工醫院，前身是廠辦衛生所，八零年初才掛牌成立醫院。
或許是喝酒導致的急性腎損傷，還沒有到尿毒症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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