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 宋昭韞和裴京玉一起回到了京城。
裴京玉為宋昭韞準備了厚實的狐裘:“京城這會估計正在下雪,不似離州溫暖,你可莫要受寒。”
宋昭韞將他的圍脖圍好:“可別說我了, 如今可是你的身子更弱了。”
望著面前女子關切自己的模樣,裴京玉低頭吻了吻她的唇, 宋昭韞沒有躲。
來到京城後, 果然正下著大雪。天地一片雪白, 屋簷下結著厚厚的冰稜,就連人們說話也能看到撥出的白氣。
有四年沒有見到這樣的景象,宋昭韞不禁有些恍然。
這可真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啊。
“怎麼了?看呆了?”
“只是好久沒有看到下雪了。”宋昭韞伸出手接過一片潔白的雪花。
裴京玉將她的帽子戴上:“小心不要凍著。”
他牽起她的手:“阿喜一定會大吃一驚。”
說起阿喜, 宋昭韞不免有些緊張,畢竟四年都沒有回來看阿喜, 也不知阿喜會不會怨她。
不過,怨就怨吧, 也確實是她這位母親沒有盡到責任。
兩人下了馬車, 來到裴府, 宋昭韞的心跳的越來越快。
裴府門口的小廝是新來的, 見裴京玉牽著一位女子的手回來,吃了一驚, 這位一直為亡妻守寡的大人竟然有了新的女人!
二人一路來到澹懷堂, 看到熟悉的陳設,宋昭韞不禁紅了眼眶。
默了片刻後, 她道:“怎麼不見阿喜?”
“還在夫子那。”
“我等著她回來。”
望著女人緊張又期待的表情, 裴京玉神色幽微。
*
裴見微結束課業之後,還未至傍晚,她和裴懷瑾約好要一起去草廠騎馬。
“妹妹, 再不出門你都快要頭上長草了。”裴懷瑾道。
他與父親裴既白一樣,對讀書興致缺缺,對武術倒是興趣濃厚。
“兄長,那你這次可不要輸給我。”裴見微望了他一眼。
“這次草場都是雪,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不想剛走出門,便有一侍女通報,說裴京玉請她去澹懷堂。
裴見微一愣,自從阿孃去世後,她和裴京玉關係一般,甚至很少說話。今日怎會忽然有事找她?
裴懷瑾自是不知道他們二人的關係,但是也知道阿喜今日去不了草場了,便道:“阿喜,既然大伯找你,那我們過幾日再去罷。”
“嗯。”裴見微點點頭,“父親有說是何事嗎?”
“奴不清楚。”
裴見微便沒有再說話了。
前幾日下了很大的雪,天地一片茫茫,冷風如同刀子般吹著人臉疼。阿喜披著狐裘,不知不覺又想到了阿孃。
曾經每當下雪時,阿孃都會陪著她一起堆雪人。只不過阿孃身子弱,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堆雪人,阿孃在一旁笑吟吟的看著她。堆完雪人,阿孃會握著她通紅的手問她冷不冷,然後帶她一起吃烤紅薯,烤栗子。
新年的時候阿孃還會與她一起放煙花棒,會與她一起守歲,給她做很多漂亮的新衣裳問她喜不喜歡,還會給她畫畫。只是這樣美好的時光,再也無法體驗了。
阿孃很溫柔,很愛她,這是毋庸置疑的。
阿孃曾經為她畫的畫,為她做的衣裳,現在全都整整齊齊的存放在思照居內。
只是,那一次痴傻讓所有的事情都變了。
當年她與阿孃、姑母一起去參加宴會,那火燒的那樣大,阿孃說要回去找父親送她的簪子,然後跑入了火海。但若不是痴傻,阿孃為何會在那樣的情況下跑入火海?
阿孃為何會痴傻?
阿孃去世後,裴京玉一直瘋瘋癲癲。當時不讓阿孃下葬,阿喜去找他,他說阿孃恨他。當時裴見微不懂,因在她的記憶中,阿孃和裴京玉一直很相愛,二人甚至沒有吵過架。阿孃很愛阿爹,阿爹也很愛阿孃。就像澹懷堂正廳陛下賜的那張字一樣,二人就是金玉良緣,是京城人人豔羨的夫妻。在這種情況下,父親為何說阿孃恨他?
她後來才後之後覺,當時阿孃和父親的關係一定不像表面那樣簡單。她為此問過身邊的一些侍女,只是她們也不知道,當然也有可能是被下令不要與她說。
眼見已經走到澹懷堂門口,阿喜從思緒中抽離出來。
廳中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其中有一人是女子的聲音。裴見微懷疑自己思念阿孃太過了,以至於出現了幻聽。
她好像聽到了阿孃的聲音。
但若不是的話,裴京玉的房間怎麼會有女子的說話聲?
裴見微越想越覺得奇怪,以裴京玉每晚抱著阿孃牌位睡覺的程度,不大會像令娶姬妾的人。而自阿孃去世這麼久,裴京玉也確實從未帶女子回過家。
那為何會有女子的聲音?
侍女通報一聲後,裴見微終於走進了房間。
她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裴京玉對面,裴京玉的神色是她這幾年都未見過的溫柔。在看那女人,在暖閣裡她穿著單薄,只襲一身青色的羅裙,頭髮梳成了簡單的單髻,一根玉簪插於腦後。
“大人,小姐來了。”
聽見通報聲,那女子立即轉了身。
那一刻,裴見微實實在在地愣住了。她為何看到了阿孃的臉?
“阿喜……”女人哽咽道。
裴見微不敢相信,她是不是在做夢?
“阿喜,你這是見到你阿孃高興的說不出話了嗎?”裴京玉在一旁道。
宋昭韞見到阿喜,雙眼驀地一紅,阿喜如今已經長得快要與她一樣高,雙眉秀氣,下巴微尖,一雙丹鳳眼彷彿能看穿世間,生的越來越像裴京玉,如今活脫脫是一位美人。
只是,裴見微不說話,她也不敢動作。她怕阿喜厭她,怨她,恨她。拋棄女兒的是她,沒有盡到母親責任的也是她,叫她如何敢讓阿喜不怨、不恨?
“阿孃!”裴見微終於出聲,猛然撲到了宋昭韞懷中。
她緊緊抱住宋昭韞,哽咽道:“阿孃,你回來了……”
“太好了,你沒有死……”
擁到懷中溫軟的女兒,宋昭韞忍不住失聲痛哭。她想到阿喜曾經只是一個小小的、喜歡抱著她大腿的孩子,如今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她缺失了阿喜的四年,這四年又該如何補償?
裴京玉望著面前哭泣的二人,站到了一旁。
母女果然還是不一樣,見到他時,也不見阿梨這麼哭。
當晚,用膳之時,阿喜便一直黏在宋昭韞身邊。宋昭韞更是愛憐,一直給阿喜夾菜,心疼道:“你瘦了很多,多吃些。”
阿喜看著自己面前滿滿一盤菜,也不推辭,道:“多謝阿孃。”
“你父親這麼多年沒有虧待你吧?”
裴京玉就坐在一旁,聽到這句話後,不免道:“我虧待她做什麼?”
宋昭韞轉頭看他:“我關心女兒所以問一下。”
阿喜望望宋昭韞,又望望裴京玉,如實道:“不曾。”
裴京玉雖然瘋瘋癲癲,但是該給她的東西一樣都不會少,甚至連女子科舉也是他推動的。
“那便好。”宋昭韞放了心,在離州的時候,她最擔心的事情便是裴京玉對阿喜不好。
宋昭韞問了阿喜很多,問她書的如何,以後想做什麼,甚至連有沒有朋友,朋友是哪家人都一一問到了。
甚至到了晚上,阿喜還要和她一起睡,宋昭韞也同意了。
“阿孃,我想與你一起睏覺。”
阿喜靠在宋昭韞懷著,直接不去看裴京玉臉色。女兒都主動這麼說了,宋昭韞又怎麼可能會拒絕?當即便道:“那阿孃今晚就陪你一起。”
裴京玉眯著眼,沒有說話。
宋昭韞好不容易願意回來,若是阿喜能夠讓她留在京城,那便最好不過了。
當晚,思照居。
地龍燒的火熱,房內溫暖如春,梅花的香氣滲透到了每一個角落。
蓋在錦被中,阿喜問宋昭韞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昭韞一時沉默,不知該不該和阿喜說真相。
阿喜見此便猜到了一些,道:“阿孃,不管什麼原因,你如今還活著便是最好。”
宋昭韞滿眼淚花,只覺得自己無比虧欠阿喜。懷中女兒溫軟的觸感,讓她想起來阿喜在幼年時的那段時光。當時她的生活只圍繞著阿喜和裴京玉,是裴府的大少夫人,是養尊處優的貴婦,是全京城女子的都豔羨的物件。那段時光非常美好,但是,那是她自己用失憶換來的。
“那阿孃你之前住在哪兒?是在京城嗎?”阿喜又問道。
“離州。”
“我在書上見過離州。”
“那裡離京城很遠,水路都要至少五天。”
“那阿孃過的如何?”
“很好。”
阿喜眨眨眼,心想母親這麼久不回來,不會是在那邊組建了新家庭吧,便斟酌道:“阿孃……現在有其他孩子了嗎?”
宋昭韞一滯,隨即笑了笑,揉了揉她毛茸茸的頭頂:“傻孩子,說什麼呢?阿孃只有你一個孩子,之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阿孃永遠都只有你一個孩子。”
阿喜放了心,又緊緊抱住了宋昭韞,深深呼吸她身上的味道。
“阿孃,你現在身上有股藥香。”
“阿孃在離州繼承了家醫館。”宋昭韞與她道,“離州很暖和,冬天也不會下雪,有火紅的三角梅和木棉花,還有很多京城沒有的美食。你若是想去,可以隨阿孃一起過去玩一玩。”
裴見微忽然頓住,半晌後才道:“阿孃,你不留在京城嗎?”
宋昭韞默了默,她不想讓阿喜難過,但是也不想騙阿喜,便如實道:“阿孃在離州受了別人的恩,定是要回去繼續經營醫館的。”
“那不能在京城開醫館嗎?”
“這……”宋昭韞搖了搖頭,“目前還不行。”
“那我能不能和阿孃一起去離州?”她脫口而出。
“那你不在京城讀書了嗎?”宋昭韞反問。
阿喜便不說話了。
裴京玉只有她一個女兒,以後裴家的事情肯定不能放手。
“那阿孃可否時常回來看看?”
“自然可以。”
宋昭韞吻了吻女兒的臉頰。
*
裴京玉帶了一個女人回來很快在下人們之中傳開,有好事的人來跑來問澹懷堂的侍女小廝,結果被告知是原來的大少夫人回來了,皆吃了一驚。
當時大少夫人死時,裴京玉日日在澹懷堂念她的名字,還遲遲不下葬,說宋昭韞根本沒死,這她們都有目共睹,沒想到這夫人竟真的沒死。
裴令安和安沁晚也收到了訊息,便都約好了來澹懷堂。
宋昭韞見到今人感慨萬千,裴令安和安沁晚這幾年中又都添了一位女兒。
她笑笑:“我們阿喜以後真的是大姐姐了。”
安沁晚道:“阿喜腦子聰明,也會讀書,不像阿瑾一般不用功,也不像我們當年整日在閨房,以後定有大出息。”
宋昭韞:“一切都看她自己以後想做什麼。”
裴令安感慨:“當年我們都看到你跑入了火海,以後去世了。只沒想到嫂子還活著,這真是天大的好事。”
宋昭韞握著她的手:“這麼多年,感謝妹妹對阿喜的照顧。”
裴令安搖了搖頭,對她道:“哪來什麼感謝不感謝,本就是一家人。不過……兄長很是思念你。”
宋昭韞別開了眼神:“我知道。”
裴令安並不傻,反而生性聰慧,她知道二人曾經的隔閡,或多或少也能猜出一些,便點到為之,不再多說。
還有半個月便是新年,望著裴府喜氣洋洋的燈籠,宋昭韞決定年後再走,這是她對阿喜的補償。
“準備何時回離州?”
書房裡,宋昭韞正在看幾本醫術資料,裴京玉忽然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
“嚇死我了,你何時進來的?”
“剛剛。”裴京玉吻了吻宋昭韞的唇角,“是你看書太認真了,都沒有注意到我。”
這些天阿喜一直粘著宋昭韞,他甚至都沒來親近宋昭韞幾次,也就每日用膳能與她們母女一起,這才好不容易找夫子把阿喜支走了。
“十五後。”
裴京玉微愣:“這麼晚?”
宋昭韞微微一笑:“我想多陪陪阿喜。”
“那今晚可以回澹懷堂了嗎?”
“可是,阿喜想要我陪她。”
裴京玉合上她手中的書:“回裴府十日,你已經陪她十日了,也該陪陪我了。”
宋昭韞皺眉:“不能這般算,阿喜也不去離州,我能陪她的只有這些日子了。”
“那好罷。”
裴京玉瘦長的手指在宋昭韞的腰間摩梭,含住了她嫣紅的唇:“既然如此,那你現在來陪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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