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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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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雪覆階 “窈窈,隨

青州的初雪, 在十二月初的一個清晨落了下來。

如同漫天飄零的瓊花,雪自空中飛揚下來,將青州的磚瓦和街旁的樹枝都覆上了一層白。

明窈推開醫館的窗子, 見醫館前懸掛的招牌也沾了雪粒,輕悠悠地晃著,竟有些說不出的安逸來。

轉眼間, 成策軍出征已經將近一月, 泗州乃是天下水道的鐵門,更是成策軍南下攻打虎威軍的壁壘, 五年前虎威軍攻勢最猛之時, 一連從大裕手中拿下江淮地區的數座城池, 如今青州城還沒有傳出成策軍凱旋的訊息, 想來這一場仗打得一定極其艱難。

今年的生辰逢了初雪,明窈推開了醫館的木窗, 望著窗外的飄雪,眼睛清清亮亮的, 站在窗前微光流轉, 終於有些過去歲月裡的鮮活模樣。淨白與碧青兩色織就的新衣裙襯得她身姿清瘦娉婷, 素綃輕覆住容顏, 只露出纖長的眼睫。

醫館內的炭火盆燒得旺, 暖意裹著三個人的周身,見溪雖在整理藥材, 心思卻早飄到窗邊,時不時地抬眼看著明窈和落雪。先前買的糕點還熱著, 見泉正在後院溫飲子,聽站在窗邊的明窈有興致地揚起聲音開口:“見泉,見溪, 我們出去踩踩雪吧,一會兒再回來用茶點。”

難得明窈主動想要賞雪,不再像往日裡被動的模樣,見泉和見溪只道讓她先出門,等忙完手邊的事情,兩人這就出門去。

明窈道聲“好”,便拿著傘腳步輕緩地踏出醫館,立在醫館的簷下。漫天飛雪吹落在她的肩頭和鬢角,襯得人清寂又雅緻。看著漫天的飄雪,明窈眼睫輕輕地顫動,伸出左手接了一片落雪,目光掃過長街的盡頭時,身形驟然僵住。

她許是眼睛花了,街口處竟然立著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清挺身影。

遠處的人眉眼清潤如玉,青色常服外披著一件素白的披風,手中握著一把素面油紙傘,傘下的人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傘沿已經落滿了碎雪。

人來人往裡,他始終專注地看著自己,那雙從前溫柔雅緻的雙眼翻湧著數不盡的情緒。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明窈只覺得自己心口猛地一縮,千百種情緒都堵在喉嚨裡,她不敢置信地望著遠處的陸中羲,明明還未回過神,滾燙的眼淚卻先一步奪眶而出,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打溼了覆面的素綃。

陸中羲先邁開了沉重的腳步。

從長安到青州,從街口到她身邊,陸中羲踏過不僅僅是分離的五百多個日日夜夜,也是他與明窈之間的久別重逢,迫不得已分離的無奈,是喜悅,還有彼此的愧疚與自苦。

明窈僵在原地,指尖漸漸失力,原本握在手中的傘順著指尖滑落,掉落在了裙邊積著薄雪的石板上,傘面滾了半圈,沾了雪。明窈卻渾然未覺,只顧著望著步步走近的陸中羲。

陸中羲踏上覆滿白雪的臺階,留下一個又一個腳印,傘沿微微傾斜,將漫天的落雪盡數擋在外面,喉結滾動著道:“窈窈,生辰吉樂。”

不等明窈應聲,陸中羲緩緩抬起骨節分明的手,動作輕得像觸碰易碎的琉璃,生怕碰疼了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陸中羲的指腹還帶著冬日的微涼,擦過明窈眼下時輕柔至極,連覆在臉上的素綃都不曾弄亂,看著明窈額側猙獰的傷疤,陸中羲的指尖微微顫抖著,澀著聲音開口:“是我來得晚了,對不起。”

在醫館中的見泉和見溪聽見門口說話的聲音,齊齊地走向門口,見到是陸中羲,見溪手中的藕絲糖“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

醫館早早地關了門。

回到了租賃的這一方小院,不知道明窈有什麼著急事,只讓陸中羲先進房中坐坐,等她片刻。

明窈的臥房不大,收拾得乾淨雅緻,窗欞與長安舊宅的樣式相似,只是糊著素白的紙簾,起風時簾角輕揚,像極了在長安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炭盆上的花紋是她喜歡的纏枝蓮花紋,炭火噼裡啪啦地作響,暖光映著明窈的臥房,明明身處青州,陸中羲卻在恍惚間,窺見了長安的影子。

臨窗擺著一張書桌,陸中羲走到窗前,見桌上擺著一方粗陶的硯臺,不是什麼名貴石料,是陸中羲年少時送她的生辰禮。一路漂泊,卻不知怎地磕破了一角,被明窈用細布纏了又纏,帶到了青州。

案上還放著一本半新不舊的《青燈驚鴻案》,陸中羲垂著眉,見函套上的石榴花已經有隱約褪色的痕跡,心口忽然沉重起來,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陸中羲微蹙著眉,聽見身後有人叫了自己一聲“阿羲”。

他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從前的長安,他就這樣站在家中的書房,明窈永遠溫柔明媚地站在門口,清清亮亮地喚著他的名字。

陸中羲回過身來。

兩人之間不過隔了數步,倒像是隔了千山萬水。他與她都站在暖光裡,明窈不再戴著素綃,臉上哪還有他在醫館門口看見的那道可怖的傷疤,衣襟和臉側的長髮上還沾著水漬,顯然洗去傷疤,有些急了。

看到她瑩潤清透的臉頰,陸中羲終於從知曉她受傷後那些寢食難安的日夜裡劫後餘生,見明窈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阿羲,坐吧。”

先前在醫館門口,久別重逢帶來的震撼顯然蓋過了其餘所有,如今對坐在窗邊的小榻上,他與她忽然又安靜下來。戲文裡總是將此去一別數年用輕描淡寫的文字敘述出來,可事實上,一年半載的長久分離已經足夠讓原本親近的兩人都生出猶豫與遲疑來。

頓了頓,陸中羲拿出懷中的手帕,遞給沉默的明窈,不知是在寬慰明窈,還是寬慰自己:“還好。還好沒有受傷。”

她在長安時就不是豐腴的女孩子,如今更是極致的清瘦,人也多了些歷經漂泊後沉澱出的清和平靜。

陸中羲看著卻覺得心疼極了,露出苦澀的笑容來,緩緩從袖中取出一隻早已備好的玉佩,輕輕推到明窈的面前,溫柔體貼地道:“窈窈,今日是你十八歲的生辰。”

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溫潤如脂,觸手生溫。一面淺刻了清寒自持的修竹,另一面雕刻了不染塵俗的幽蘭。

明窈無需再問陸中羲為何會找到這裡,只是摩挲著眼前的玉佩,難過地開口:“身有風骨,心有清寧,真是美好的祝願啊。”

陸中羲凝視著她的每一個表情,掩在衣袖之下的指尖微微發顫,卻還是清雋的神色:“窈窈,這八個字總還是襯得上你。”

玉在掌心微涼,明窈覺得心口一陣陣地發悶:“若當日沒有狄文賦的事,如今你做著純臣,即便未官至門下省給事中,想來也能一展抱負吧。

陸中羲沉默著,聽見明窈的話,卻只是搖了搖頭,“‘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窈窈,我依舊是我。”

她的臉上少了許多從前的爛漫,即便是笑,也總是久經風霜之後的溫柔。隔著分開的一年半時間裡,並不是今日見上一面,隔在兩個人中間那些慘痛與身不由己的舊事,一路的顛沛流離,面容依舊心境卻不再的境況,就能被幾句話輕易消弭。

見泉輕輕敲了敲房門,端著兩個素白瓷碗和一盅杏仁酪走了進來,打破了此刻的沉默,陸中羲看著見泉,溫然道:“見泉長高了許多。”

見泉將東西放在了小几上,直覺陸中羲與明窈之間不若從前,卻說不出少了些什麼,只當是久別重逢後的生疏,笑著回答陸中羲的話:“我做菜的手藝也比從前強上許多,郎君從前最喜愛杏仁酪,不若郎君先用著,等晚間再嚐嚐我的手藝。”

陸中羲自幼不喜歡甜膩的吃食,但是對杏仁酪卻有些偏愛,見泉說完便退了出去,明窈抬手將酪汁緩緩盛入碗中,將杏仁酪推到陸中羲的面前,碗底輕輕劃過案臺,發出擦劃聲來。

陸中羲垂眸看著眼前的酪汁,霧氣氤氳,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他的指腹輕輕擦著溫熱的碗壁,喉嚨間卻有些發苦。

他們本就有深-入骨髓的默契,他多希望顛沛流離和爾虞我詐從未發生過,時間還能倒回他中榜那日,他還是長安城裡那個意氣風發的狀元郎,而明窈還是安樂無憂的少女,一切都是最好的樣子。

這本該是他們的一生。

陸中羲微微垂眸,小口飲下了杏仁酪,清甜的口感依舊,可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瞬,細微的澀意自喉嚨起,彷彿又蔓延到了心口。

他自幼脾胃偏寒,而杏仁性微涼,從前兩個人用杏仁酪時,明窈一定會不厭其煩地叮囑僕婦在他的杏仁酪裡添一些熬好的薑汁。

如今他只是不動聲色地慢慢飲著,動作依舊溫雅,未曾表露出任何異樣。

明窈坐在陸中羲的對面,看著他,自己卻沒什麼胃口,只輕輕地攪動著碗中的杏仁酪,可望著陸中羲溫吞地飲酪的模樣,猛地僵住。

她忘了。

她以為自己會一直記著陸中羲的一切,譬如陸中羲的喜好,譬如陸中羲脾胃虛寒的毛病。

可是她卻忘了,陸中羲每次喝杏仁酪時,都要加些薑汁。

是什麼時候,陸中羲漸漸不再充斥著她的生活?

分開的時間裡,她與見泉見溪用杏仁酪時從不加薑汁的習慣,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覆蓋住了過往的細枝末節。

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記憶,那些有關陸中羲的細節,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漸漸被掩蓋在了時光的洪流之中。

若是從前,陸中羲一定會用帶了些小小埋怨的語氣,尋求她的在意和著急,可是今日他卻什麼都沒說。

原來他們都不同了。

明窈眼底瞬間泛起了無措與愧疚的情緒,她捏著湯匙的羹匙微微攥緊,聲音裡帶著些自責和小心道:“是我不好,忘了提醒見泉放薑汁。不要喝了,我去同見泉再說一聲。”

陸中羲攔住她的動作,在明窈起身經過他身邊的那一刻,只猶豫了一瞬間,便抬手輕輕拉住她的手腕,“窈窈,不要緊,這些都不要緊。”

明窈停下了腳步,僵著身子地站在他的身側,陸中羲放下羹匙,避開明窈的眼睛,只用了極輕極輕的語氣,似是徵求,也似是在詢問:“窈窈,在外的日子這樣苦,隨我回長安吧,好不好?”

如今的他們,就連對視都顯得那麼侷促。

明窈沉默了半頃,開口時已經帶了哭腔,哽咽地道:“阿爹阿孃都已不在人世,長安在我心中早就是傷心處。阿羲,原諒我,實在生不出再回去的勇氣和決心。”

“如果不是我當時太無能,你也不必受漂泊流離的苦楚,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緩緩地鬆開了握著明窈手腕的手,一貫端方正自持的人卻在她面前難過的無以復加:“窈窈,讓我來贖罪好不好?我向你保證,從此以後你一定會長樂無憂。”

明窈不敢去看陸中羲,卻再也忍不住心間的苦澀,落了淚:“阿羲,一切都不一樣了。更何況回到長安以後你與我過從甚密,攝政王難免不會去查我的來路,若他知道我阿爹阿孃是因為他的緣故才被謀害,你又如何自處?你說你來贖罪,可到底是因為狄文賦的事情才催使你走到今日的地步,焉知我現在不也是在贖罪?”

他問她,也問自己。

“為什麼錯的人不是你與我,卻要我們來贖罪?”

作者有話說:

窈窈和阿羲這一對小苦瓜的情況就是,無論怎麼掩飾,兩個人給彼此帶來的痛苦都是真實的,分離是真實的,物是人非也是真的。但彼此的痛苦的來源又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對方好。他們一直在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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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五一快樂!希望出門旅行的寶寶們注意安全,在家休整的寶寶們養足精神,不得不在工作崗位上的寶寶們賺大錢!希望大家開心,不只是在五一,還在整個五月,作者和小四方會繼續陪伴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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