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謝熠坦誠地將自己的心意訴與明窈後, 明窈再未曾見過他。
許是怕兩人之間氣氛微妙,也或許是怕將她逼的太急。只是謝熠人雖未至,卻讓越川或伏康三兩日間送趟東西過來, 如今挑明瞭心意,謝熠反而不再多加顧忌。有時是青州城哪個糖水糕餅鋪子裡的酪漿點心,有時是一件針腳細密的披風, 有時是一支素淨的簪子, 有時,又是做工精良的銀針。
他實在細心, 顧念著不願意讓明窈招致鄰里的非議, 每次越川和伏康都是換了常服低調前來, 也都是趕在醫館中無人時才送東西, 不曾惹來旁人的注意。
明窈雖不是出身世家的貴女,卻也在富庶安穩的環境里長大, 自有識物辨人的通透。她不是看不出,謝熠送來的東西即便不是價值千金, 卻也都是精巧細緻的頂好物件。
越川與伏康都是得了吩咐前來辦事的人, 自然不敢將東西原樣送還給謝熠, 明窈幾次推拒不得後, 也不再難為兩人, 只是讓見泉小心地收好,待見到謝熠之時再行歸還。
可謝熠就是拿捏準了明窈的心思, 偏偏不來見她。
不僅如此,休沐日閒遊歸家後, 明窈三人正好與早早閉店的周家三口打了照面。
兩家人結伴一道回家中,路上見溪不由得疑惑地問:“大哥大嫂,你們今日怎麼這麼早就關店了?”
周大嫂掩不住地開心起來, 笑著同明窈三人講:“今日成策軍的營膳官來了,嚐了嚐我家的豆腐,說是味道極好,便將我們剩下的豆腐都買走了。也不知是哪來的福氣,營膳官說讓我們每五日給成策軍供一次豆腐,按次結賬,先送兩個月試試,若是軍中將士們吃著好,日後生意自然還是有的。”
一貫內斂的周大哥也面露出喜色來,“是啊,我聽妹夫阿東說,成策大營有數萬將士,每日的豆腐用量,少則五六百斤,多則近千斤,每五日送一次,可真是一筆好大的買賣啊。”
明窈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著,素綃之下的神情藏著幾分無人察覺的思量,語氣依舊:“是嗎?這可真是好訊息,恭喜大哥大嫂了。”
謝熠勢必要將自己用一種輕緩、柔和、又不容忽視的姿態滲透進明窈的生活裡。
走到家門口時,便聽見泉“啊”的一聲,明窈回身,見泉手裡還拿著周大嫂拿油紙包好的豆乾,對見溪道:“我忘記家中沒有鹽了,好妹妹,你快去買一罐回來。”
見溪應了一聲,忙將手中裝著的鮮肉和菜蔬的籃子掛在見泉的脖子上,一溜煙地消失在巷子口。
將院門關好後,見泉快步走到明窈身邊,擔憂地問:“姑娘,豆腐坊的事......會不會也是那位仲將軍的授意?”
見泉心細,聽見周大哥周大嫂的話,再聯想了這些時日越川和伏康時不時地送東西來的舉動,還有什麼不明白?見溪最是沒心事,自然也沒看出這裡面的門道,見泉早已把明窈視作親姐姐一般,心驚膽戰了一路,剛走到家門口便刻意支開了見溪。
家中無人,明窈也解開了素綃的束帶,露出一張漂亮得不近俗塵的面容來。
右側臉頰上故意描摹的細長傷疤色澤偏深,傷疤的邊緣被明窈刻意畫得略有些猙獰,硬生生在那張無瑕的臉上添了幾分刺目。
饒是這樣,若是頭一次見到明窈的人,也能看得出她底子極好,這樣的一道疤,落在明窈的面容上,也只是少了些不敢逼視的驚豔。
明窈點了點頭,溫聲道:“我想大約是的。”
聽見明窈的話,見泉臉上也露出愁容來,在院子裡沒有頭緒地轉了兩圈,才跑到明窈面前,急急忙忙地道:“姑娘,不若我們離開青州吧?”
見泉的話,這幾日來也曾在明窈心裡打了個轉,只是思來想去,還是暫時壓下了這個念頭,她耐心地同見泉解釋道:“見泉,無論如何,仲驍將軍對我們總是沒有惡意的,一個人的心意不該被視為洪水猛獸。”
怕見泉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明窈繼續解釋道:“我們從長安輾轉到青州,一路漂泊流離,如今剛在青州安了家,眼下既沒有禍事臨頭,我們也就不必急著倉皇逃離。從前離開長安,是多有無奈,我與阿羲之間各有難處。可遇事便躲並不是解決事情的長久法子。我想著尋一個合適的時機,與仲將軍靜下心來好好談一談,若是不行,再做後續打算也不遲。”
看明窈溫和依舊,見泉便也安心起來,小少年一臉的愁容漸漸消失,隨之而來被爽朗的笑容取代:“姑娘說得是,那我便放心了。”
直到十月下旬,明窈也沒有尋到合適的時機,不知謝熠是真的忙,還是刻意避著不見她。只是自上次分別以後,再未曾來到過醫館。
送走了帶著孫兒來看病的阿婆,明窈站在醫館的門口,見今日天空碧空如洗,疏疏落落地飄著幾朵雲,日光落在青州城的街巷,街邊賣炊餅的小攤飄著嫋嫋的熱氣,一旁賣炸寒具的姐姐正從鍋裡撈出金黃色的寒具,揚聲笑著問面前的過路人:“剛剛出鍋的炸寒具,可要包些走?”
這樣的好天氣,只消曬曬太陽,就可以驅散人的一身疲憊。
收回視線時,明窈的目光落在了街對面的銀杏樹下。
那裡立著一道相當惹眼的身影,即使混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與百姓中,也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厲氣場。
他生得好,卻不是溫潤柔和的樣貌,與陸中羲的端方清正不同,謝熠即便只是靜靜地站著,也還是帶了殺伐之氣。與明窈的視線相對之時,那雙沉冷的眼睛裡忽然帶了些笑意,似是冰雪初融,說不出的耀眼。
明窈先是一怔,隨即也彎了彎眼睛,做出請謝熠進門的動作。
謝熠許久不曾踏入醫館,再次進來時,那種熟悉的溫暖與清苦讓他心頭不由得一軟,他坐在明窈的對面,將披風之下一隻小巧的掐絲銀質暖爐放在明窈面前。
看著面前雕著雲紋的手爐,明窈搖搖頭微微笑了,語氣裡聽不出任何異樣,還是如先前謝熠未明心意時一般,緩聲開了口:“這些時日雖不見將軍,卻像是日日都在見將軍,辛苦小越將軍與小伏將軍,得了將軍的令,快要把整個青州城的好東西都搬到了我的醫館。”
明窈這般說,倒讓兩人之間無甚尷尬,謝熠也澄澈地笑了,“只是送你些小物件,你尚且三推四阻地不要,若我真的把青州城都搬到你的醫館裡,豈不是要嚇跑了你?”
他自然想念她。
可逼得太緊,倒不若張弛有度。亂世裡的將領們幾乎常年都在征戰沙場,即便謝熠是成策軍的主公,也不能例外。這些時日軍營之中一直在商定繼續南下征戰一事,也是藉此機會,謝熠刻意緩和著他與明窈生辰那日生出的彆扭與困境。
他的目光始終描摹著明窈的輪廓。
許久不見她,心中的感情卻未消減半分。
就連她臉上那道疤,也十分惹人疼惜。
素綃輕籠著明窈的容顏,她的聲音像秋日裡淌過青石的溪水,溫和又疏離:“其實將軍不必這般費心,我總是受之有愧的,況且......我本就想與將軍談談。”
“我來只是想見一見你。”謝熠凝望明窈,下頜線微松,不用想也知道她要說什麼,於是雙手攏於袖中,唇邊露出一個疏朗乾淨的笑意,“更何況,你要說的話,我猜也猜得出是什麼。”
見謝熠並不接她的話,明窈也不惱,只是說:“我以為,將軍不是逃避之人。”
“人無完人。即便是再清醒之人,有時也總是更喜歡聽自己想聽的,我也不能免俗。”
謝熠薄唇輕啟,眉梢微微抬起來,只溫柔耐心地同明窈商量道:“過幾日我便又要出征了,此次我會隨大軍南下攻打泗州,即便有什麼想談的事情,不若等到我從泗州回來好不好?剛好,我也有事情與你說。”
泗州毗鄰海州,如今在虎威軍治下。成策軍的腳步將永遠不會停止,謝熠只等再次凱旋時,將自己真實的身份全盤托出,與明窈之間再無謊言。
明窈聞言,頷首道:“也好。”
“我知道這樣說起來,會顯得我有些狹隘。”
謝熠身子微微前傾了些,認真地看著明窈,“但我總歸忍不住問一聲,你總不會為了躲避我的心意,趁我出征之時,離開青州吧?”
明窈聞言,淺淺地彎起眉眼,溫婉坦然地道:“我自然不會。將軍與我是互相救過彼此性命的關係,說不上這樣的話來。希望將軍此次出征,能平安歸來。我會等你回來,屆時再好好談一談。”
*
長安,大明宮紫宸殿。
年幼的小皇帝身著龍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只是身形還沒長成,帶著稚氣的小臉上露出懵懵懂懂的眼神,努力將自己挺得筆直。
御座之下,百官之前,攝政王立在最首位,與小皇帝一起聽著三省六部循例彙報政務。
陸中羲著青色錦緞朝服,立在屬於自己的位次上,身姿清挺,氣質端方。能到大殿之上要議的事,上到朝堂詔令,下到大裕各個州府的錢糧賬冊和民生文卷,無不需要經過陸中羲之手來核驗。聽著早就在攝政王處明裡暗裡過了路的政事,陸中羲的心思卻落在了別處。
連日來他細細看過大裕與青州邊境的各個州府的奏報和鹽鐵稅冊,終於教他在濟州查出了端倪。
濟州鹽務的賬冊上明明白白記著今年濟州因官鹽的配額銳減,鹽稅也隨之減少。濟州刺史上言,濟州民生困頓,戶部侍郎只當是攝政王著意減鹽,隨手批了一個無異常便丟在了一旁。
百姓缺鹽,將士缺鹽,可濟州的奏報裡依舊寫著戍邊安穩,軍紀如常,竟然毫無異動。陸中羲在奏報裡發覺的反常,絕不可能是濟州刺史一個治下嚴明就能搪塞過去的。
心頭有了疑慮,陸中羲這些時日來便著意翻查濟州礦場的賬冊。賬冊之上鐵礦的開採,上繳和留存的賬目皆能對應的上,可這兩月礦場卻因為百姓無鹽所致的乏力,州府無錢,無法徵調徭役便就此停採,眼下每月僅產出數百斤粗鐵。
濟州斷鹽卻沒有慌亂,同時停了開採鐵礦,濟州的境況絕非紙面上的三言兩語那麼簡單,而成策軍的根據之地青州手握鹽場,與濟州接近,濟州刺史會否與成策軍有鹽鐵的往來?
去歲這位濟州刺史回京述職時陸中羲曾得見過一面,知道他是個理事公允不事權貴的好官,倘若濟州真的私通成策軍鹽弊,一旦被攝政王知曉,定然是誅滅九族的大罪。攝政王把持朝政,存心苛待濟州是真,授意鹽官中飽私囊也是真。陸中羲雖假意投靠攝政王,但斷斷無法見到清正的好官接連遭受迫害。
他必須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讓攝政王無法拒絕的理由,離開長安前往濟州,解決濟州之困。
然後,到青州去見窈窈一面。
斂起思緒,陸中羲目光微垂,聽見前方戶部尚書正愁眉苦臉地稟報,貫通東西的運河段連日來淤塞嚴重,尤其濟州宋州一段,漕船難行,導致依靠漕運的軍糧時有延誤,邊軍早已經怨聲載道。
漕運牽扯了多方利益,且靠近成策軍的地界,倘若稍有不慎就會惹禍上身。百官議論紛紛,卻無一人敢請命督辦。
陸中羲不著痕跡地看向前方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他的指尖正摩挲著玉扳指,語氣慵懶:“殿內諸位卿家皆是國之棟樑,怎麼無人願為朝廷分憂?”
話音剛落,紫宸殿內瞬間鴉雀無聲,只剩莊重沉肅的氣場,文武百官連呼吸聲都放得極輕。
他的時機來了。
陸中羲當即便越眾而出,躬身行了一禮,“臣請命。”
攝政王一手將他提拔至門下省給事中的位置,朝野之上無人不將陸中羲視為攝政王黨羽,陸中羲字字句句只提漕運,卻絕口不提鹽鐵:“漕運若能疏通,一可解軍糧之困,二可暢通商旅,充盈國庫,三則,濟州毗鄰成策軍,臣沿途亦可暗訪其動向,為朝廷刺探虛實,一舉三得。”
這番話恰好說到了攝政王的心坎裡。
南方戚軍還在虎視眈眈,軍糧的延誤本就是心腹大患,疏通漕運迫在眉睫,陸中羲既是自己的心腹,暗訪成策軍動向更是正中下懷。
至於濟州的鹽務,攝政王早就心知肚明,陸中羲不提,朝堂之上自然無人敢多嘴,他更樂得裝聾作啞,以免徒增事端。
攝政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直起身來道:“陸卿既有此心,陛下,依臣看,不若賜陸卿巡漕御史的頭銜,即刻啟程前往濟州境內。”
小皇帝無有不應。
陸中羲俯身叩拜,一字一句沉穩道:“臣領旨謝恩。”
作者有話說:
表白後的小謝:送!送!送!不僅要低調地送窈窈稱心的禮物,還要照顧她身邊的人,讓窈窈的生命中都有我的痕跡!
請大家務必記住和留念這個純情,熱情,澄澈的小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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