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將盡時, 青州的秋意愈漸深濃,流雲似火,將成策軍營染得一片紅。
旌旗迎風舒展, 中軍大帳前的校場一早便被役卒們清了空,大紅的氈毯從大帳一路鋪到大營正門,兩側擺滿了案幾, 陸陸續續地擺滿了珍饈與佳釀。而成策軍中數十名號角手, 齊齊地吹著銅號,消弭了往日裡成策大營的肅殺之氣, 以此慶賀他們這位年輕的主公, 二十四歲的生辰。
今日謝熠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 清俊的面容稜角分明, 鋒利又沉靜。自起事以來,他橫掃了百餘座城池, 如今成策軍上下無不信服,麾下的文臣武將分列在坐席兩側, 齊齊地舉起酒杯行禮, 陳山嶺率先上前, 高昂地祝道:“主公以布衣起兵, 愛護百姓, 平定四方,屬下在此恭祝主公福壽綿長, 霸業可期!”
右側的高巖更是豪邁,隨即舉杯大呼:“我等願隨主公赴湯蹈火, 生死不悔!”
謝熠抬手,示意在場的眾人起身。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諸位同袍, 今日雖是我生辰,但亦是大軍同歡之日。成策軍能有今日,非我謝熠一人之功,是諸位浴血奮戰所得!”
隨即,謝熠舉杯起身,玄色的衣衫被晚風拂動,揚了揚聲音:“這杯酒,我敬百姓,敬諸位同袍,敬沙場之上的亡魂,也敬我成策軍萬千兒郎!”
話音落畢,謝熠便一飲而盡。
校場之上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將士們紛紛舉杯熱飲,入目看去盡是一片沸騰的景象。
篝火噼裡啪啦地作響,校場上人影錯落,前來敬酒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整個大營都沐浴在滾燙的壯志豪情之中。謝熠立在篝火前,漸漸沾染了酒意,指尖緩緩地摩挲著酒杯邊緣,此刻軍中上下共賀他生辰,人聲鼎沸與喧鬧裡,謝熠卻忽然覺得缺了些什麼。
倘若明窈此時此刻能坐在自己的身邊,想來心中的缺憾便也能盡數消散。
自上次離開醫館後,謝熠忍了又忍,剋制了自己想見到明窈的心情。人便是這般俗氣,如同話本子裡無數的痴男怨女一樣,一旦確認了自己的心意,思慕的心情便如同野火,燎得謝熠日夜難安。
戌時已過,將士們陸續退了下去,大營之中的喧鬧慢慢平息下來,謝熠獨自起了身,始終清醒的越川和伏康見謝熠似是要離開,忙走上前,卻見謝熠拂了拂手,示意他們不必跟隨。
這會兒已經是宵禁時分,青州城內諸坊都已經閉了坊,街巷間空無一人,清冷的月光拉出謝熠修長的影子,風吹過時已經帶著幾分秋夜的寒涼。
果不其然,前往雅集巷的路上,謝熠迎面撞上了手持火把,腰佩長刀的巡城衛,巡城衛們見謝熠孤身一人在城中縱馬,當即橫刀攔下了來人。
謝熠也不多糾纏,只是自懷中取出一塊鎏了金的令牌,紋路精緻,是公中獨造。見面前的人雖未多言,但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場,守城衛們湊得近了些,用火把照亮了令牌,當即神色一變,猜想不知是軍中哪位將領,連忙收刀行禮,不敢再多加盤問。
謝熠收回令牌,一言不發趕到了雅集巷,將馬系在了小巷子口。
她的住處謝熠早在離開荷塘村回到成策大營時便摸得一清二楚,此刻明窈家中的院子內靜悄悄的,門口簷下掛著做工精巧的兩盞燈籠,燃著暖黃的燭火,在深夜裡格外明亮溫暖。
月上中天,謝熠定定地看著搖晃的燈籠片刻,隨即退後了幾步,靠在明窈宅子對面的老槐樹下,風裹挾著秋日的寒意一遍遍掠過謝熠,漸漸吹散了些許他的酒意。
謝熠心中不由得笑話自己,就這麼巴巴地趕過來,竟然只是在深夜裡靜靜望著明窈門口暖黃的燈火,也不知自己在圖些什麼,可想是這樣想,謝熠卻依舊還是巋然不動的模樣,靜靜地立在夜色裡。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許是巷口拴著的馬被夜風驚到,忽然打了個響鼻,低沉的嘶鳴在空蕩的巷子裡響起,打破了黑夜的寂靜。
謝熠隨即無聲地笑了笑。想來她身邊那兩個敏銳的少年少女應當也有所察覺,果然不出所料,約莫過了一刻鐘,門口傳來了一陣聲響。
見泉輕輕推開了院門,謝熠見明窈已經穿戴整齊,只是方才或許已經要就寢,長髮被鬆鬆地挽了起來,披著一件素色的披風,看見站在老槐樹下的自己,帶著女孩兒獨有的溫軟馨香走到了他面前,平靜地看不出什麼異樣的情緒,只是溫和地問道:“將軍更深露重立中宵,所為何事?”
“希望不要嚇著你。”謝熠站直了身子,視線垂下來落在她的臉上,帶著些許酒氣,語氣和緩著解釋道:“我絕非心存不軌。只是深夜裡出現在你院門外,想來你應當覺得冒犯,無論如何,此事原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謝熠從不覺得,所謂的男子氣概就是一定要寧折不屈,明知道自己有過失卻還是要故作強硬,這與淺薄的逞強沒有區別。更何況眼前之人,是他心愛的女孩兒,是他十分十分在意之人。
他周身都沾著夜露與寒霜,明窈站在他面前,直直地感受到他衣襬的寒氣。相識了將近四個月,明窈心中對謝熠的秉性並非全然不知,雖然覺得意外,但也相信謝熠未存惡意。
只是......明窈看著面前比自己高出一頭的謝熠,只得微抬起頭,對上謝熠的目光,依舊是溫柔寬和的樣子,並無惱意:“若非戰馬聲驚了見泉與見溪,我還不知將軍就在門外。”
謝熠原本沉定的眸光微微閃了閃,聲線放得極輕,毫不費力地便裝出些剛好能讓明窈察覺出來的苦澀:“今日是我生辰。說來實在難堪,主公與我是同一日的生辰,軍中上下皆為了主公的誕辰備禮慶賀。我到底是微末之人,看著軍營裡的熱鬧,心中雖欣喜,卻也難免覺得格格不入。家中親人都已不在,除了軍中同袍,我也就只和姑娘有些交集,一路從軍營趕到雅集巷,不能說是無心,但若是冒犯了姑娘,都是我的不是。”
這番話落定,謝熠也不再看向明窈,沒有半分聲響。垂落的眼睛遮住了謝熠眼底所有的情緒,明明身姿挺拔,冷肅清俊,此刻卻像個被遺落的人,只靜靜等著明窈發話。
聽到謝熠這樣說,明窈心頭湧起些惻隱的不忍心,她微微嘆了口氣,側過身來,輕聲說:“將軍進來吧,我叫見泉為你煮一碗長命面。”
好在是虛驚一場,大抵沒有招致她的不悅。
可真的隨明窈邁入小院時,謝熠心頭卻掠過隱憂,鄭重又關切地開口提醒明窈道:“往後入了夜,切莫再輕易讓人進入家宅中,人心難測,總是得小心提防的。”
話剛說出口,謝熠自己反倒先一怔。
他心底頓時翻湧起百般複雜的情緒,五味雜陳地糾纏在一起。他哪裡來的立場說這些?眼前的明窈溫柔純善,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底細,還只當他是成策軍中一個普通的將軍。可他手握重兵,在亂世之中攪動風雲,論起兇險,他才是那個最應該被提防的人。
又轉念一想,自己真心待她,敬重她,喜愛她,又有能力保護她,應當也不能算是被提防的人。
明窈哪裡知道謝熠心中兩種念頭交織在一起不斷作戰,聽見他沉緩的叮囑,明窈只是將視線清淺地落在謝熠臉上,坦誠而從容地回答道:“我知曉的。只是將軍與我想來也算是朋友,將軍若想害我,何必用這麼潦草的法子。”
剛一進小院,謝熠便看見主屋的臺階前栽著幾叢木芙蓉,粉色與白色相間,牆邊栽著幾株開著不豔不烈的菊花,角落還有幾枝山茶花,整間小院雖不大,但卻又清雅又芬芳。
院子裡也被掃得一塵不染,處處都透著細心打理過後的整潔,簷下的燈籠暖暖地晃著,只叫人覺得心頭安穩下來。
謝熠與明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見泉燃起了灶間的燭火,手腳麻利地為謝熠下一碗長命面,見溪泡好了茶擱在石桌上,看了一眼明窈,無聲無息地退到自己房中。
長命面費不得什麼功夫,明窈與謝熠一人坐在一側,只靜靜地喝著手中的茶。片刻後,見泉便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命面端到了謝熠的面前。
手邊沒有提前熬好的雞湯,見泉只用了豚骨做底,用清水煮開,放了少許的細鹽和薑絲來提味,長命面被見泉煮得軟硬剛好,上面撒了些細碎的菜葉,暖香撲面而來。
“見泉,你先回房中吧,我與仲將軍單獨坐坐。”
見泉遲疑片刻,在得到明窈的再次肯定之後,便與見溪一樣,回到了自己的房中。院子裡瞬間只剩下明窈與謝熠二人。明窈自披風之中伸出雙手,舉起面前的茶盞,真誠地開口:“祝將軍生辰吉樂,福壽綿長。”
謝熠面上終於露出今夜最稱心的笑容,一掃夜露與寒霜,也舉起了茶盞,與明窈輕輕地碰上一碰,看向她:“我自承姑娘吉言,今日所有遺憾,終得圓滿。”
明窈眸光微閃了閃,飲過茶後,明窈看著桌上色香俱全的長命面道:“見泉的廚藝沒得說,將軍嚐嚐這碗麵吧。”
他進食倒是快,想來是行軍途中養成的習慣,但卻半點不見粗鄙和狼狽,舉止從容也始終有度,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便已食罷,明窈自始至終握著杯盞,看著謝熠用過一碗長命面,只在謝熠用完之時,輕輕地撫了撫自己腦後鬆散的長髮。
“我為將軍添杯茶。”
見謝熠杯中的茶已經飲盡,明窈提起茶壺站起了身子,走向謝熠的身側。
謝熠的視線始終鎖在明窈的身上,一貫縝密心細的人自然不會放過心上人的任何細微之處,明窈行動之間,謝熠見明窈一直用來遮面的素綃繫帶漸漸有松落下來的態勢。
明窈還是一副無知無覺的神情,提著茶壺,正要俯身為謝熠倒茶,卻見謝熠虛虛攔住她的動作,站起身,繞到了她的身後。
明窈微微握緊了手中的茶壺,感受到她鬢間鬆散了的繫帶被身後的謝熠繫緊,長睫微顫之時,下一刻被他輕輕握住手臂轉回身子,眼前挺拔俊朗的年輕將軍只是微微彎下身子,接過她手中的茶壺,擱在身後的石桌上。
再次站定之時,謝熠也只是近乎於自嘲地笑了:“既然已經發覺了我鍾情你,何必還要故意如此?”
明窈見自己的意圖被謝熠看穿,也並不窘迫惱怒,只是對上謝熠的目光,真誠道:“將軍生得風姿過人,即便方才夜露而立,也依舊清俊。我面容醜陋,實在不堪為將軍良配。”
“說謊。”謝熠笑笑,語氣清和,卻還是戳穿了明窈的小謊話,並不被明窈的話繞進去,“不喜歡我就是不喜歡我,說什麼不是我的良配?怎麼,以為看見你的傷疤,就能嚇走我嗎?”
他實在是個聰明人。
他看向她的目光,明窈也曾在另一個人身上看見過。即便謝熠與陸中羲的性格迥然不同,但心悅一個人的目光卻仍有相似之處。
眼前之人縱有千萬般好,她卻未生出同樣的心意,比起他心緒漸深,不若她先露出一張損毀的面容來,就此終止謝熠的情意,也以免情濃之時再傷人心。
明窈耐心地道:“我自幼學醫,也曾見過病患得了大夫的悉心照料,心中生了感念和依賴,便將這份安心親近錯當成了愛慕之情的人。將軍如今這般,我並非第一次遇見。”
頓了頓,明窈的語氣輕輕淡淡的,擲地有聲道:“當時在荷塘村,將軍生死之間由我連日照顧,至於今日,將軍難免心生孤寂,錯認了心意也是有的。等再過些時日將軍的心緒平靜下來,或是遇上真正讓你真心相待之人,自然會明白,將軍對我並非真心喜歡。”
謝熠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心頭,面前的女孩倒是兀自堵了他所有的路,聽著她義正言辭地說了半天,謝熠氣極反笑,微微彎下腰,正視著明窈的眼睛。
“我活到今日,也有二十四年了,虛長你六歲,不至於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明白。初初相見時我便為你而心動,在這之後,每每與你相處,我的人生都充斥著純粹的欣喜和歡愉。我不是什麼文人墨客,說不出情意繾綣的話來,這樣說或許直白了些,但我的心意總不該這樣被你這樣輕易斷定。”
他這話說得熱烈又直白,明窈不由得向後退了半步,卻被謝熠抬手握住肩頭,他沒有再多做什麼,只是疼惜地看著她:“你說你樣貌醜陋,可我卻不覺得。倘若有一天你肯以真面目示我,也應當是因為你願意。我並不懼於看見你的面容,只是不願你為了拒絕我,反倒要自揭傷疤。若真說我要有什麼情緒,我只想找出傷你之人,非千刀萬剮不能罷休。”
謝熠如此坦誠,也毫不介懷,明窈也不再顧左右而言他,眼底漸漸浮起了一層濃重的歉疚與不忍:“對不起,將軍,我對你並無男女之情,請原諒我不能回應你的心意。”
謝熠看著她,眼底湧現的失落轉瞬即逝,只收起了握住她肩頭的手,剋制地替她攏了攏披風,微笑著道:“這般說不就好了?說到底,只是不喜歡我。不過沒關係,日久天長,你與我之間,無需這麼早就論定結局。”
*
千里之外,長安。
身為大裕的門下省給事中,陸中羲如今掌封駁之權,位階雖不算頂尖,但凡經中樞流轉的文書,都需要經他之手過目核驗。陸府的書房之中一向無半分閒逸,家中僕婢雖多,但收整書房之事一向由陸中羲親力親為,此時書案上的書卷堆疊如山,陸中羲陷坐在靠椅之中,指尖捏著一支磨得順滑的狼毫,眉眼低垂,神色沉靜得近乎嚴肅,只是筆尖卻遲遲未能下落。
許久不見的故人季娘子就等在他下值的路上,看樣子似乎是等了許久,那個記憶裡爽利玲瓏的商人姐姐看向他目光中帶著複雜的情緒,只說請他到一旁的茶館略坐坐。
見到季娘子的那一瞬間,陸中羲枯竭許久的心中忽然萌生出期待來,他隱約覺得,或許季娘子會給自己帶來窈窈的訊息。
他找了窈窈這樣長的時間,派出去的人一路查到了洛陽,再往後,窈窈的蹤跡便平白地消失了。
好在季娘子說,她前些時日確實在青州見到了窈窈。
窈窈開了一間醫館,人消減了許多,不知這一年多遇到了什麼事,損了容貌,如今只以素綃覆面。
陸中羲不知自己如何回到的家中,高興的是他終於知道了窈窈的蹤跡,可隨之而來的,便是強烈的自責與憤怒。
是他無能,是他讓窈窈流離失所,都是他的錯,才讓窈窈落得身心俱損。
攥著狼毫的指尖愈漸發白,陸中羲死死地咬著牙,清雋端方的面容終於裂出一道縫隙,隨即將手中的狼毫扔到了案上,全然不顧浣花箋上斑駁的墨跡,任由苦痛遍佈全身。
他自幼學得是治國策,大裕的堪輿圖早已深深地拓在自己的腦海中,他必須要尋找一個機會,即刻前往大裕與成策軍的邊境。
他沉沉地盯著眼前洇了的墨跡,卻不知道分別一年餘半載,應當再以何種面貌與窈窈相見。
作者有話說:
五千字大肥章這就奉上,情感轉折點來襲~還是要誇誇,長嘴真是小謝眾多優點之中特別閃亮亮的一個,他才不是什麼在心口難開的悶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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