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殘陽漸漸被黑夜吞沒, 冬日的寒風一吹,刮在臉上如刀子一般生疼。
謝熠是常年在冬霜夏雨裡歷練出來的人,倒不覺有什麼, 只是懷裡還抱著柔軟的女孩子,隨即長臂一收,將始終與他僵持不下的明窈牢牢圈住, 攏住她的斗篷, 為她避去所有寒風。
同時也隔絕了濟州和她的聯絡。
他看著身形清瘦,可肩背寬闊又緊實, 抱著她的臂力極強, 明窈眼眶一直紅著, 鴉睫上始終沾著將落未落的淚珠, 幾番掙扎,卻是半點撼動謝熠不得。
身後的謝熠見她還不放棄掙脫, 微微靠近了些,聲音沉緩, 在明窈的耳邊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們需得離開濟州界, 連夜趕到齊州。冬夜難行, 路上會辛苦些, 不過有我在, 你放心。”
他的話如此體貼,可語氣裡顯然還有未消盡的怒意、嫉妒和不甘, 明窈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謝熠沉穩的心跳,與她自己慌亂如鼓的心跳疊在一起, 愈發叫她難以心安。
明窈咬了咬雙唇,努力壓住喉間的哽咽,不願再與謝熠多說一句話, 卻控制不住地想到重傷的陸中羲。
回魂丹能保陸中羲醒神回陽,事態雖緊急,但肩胛的傷口也被她細緻地包紮過,陸中羲此時應當已經被護衛找到帶回州府救治了吧?想及此處,明窈雙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衣袖之下的指尖死死陷在掌心裡,掐出幾道紅痕來。
身下的戰馬步伐穩健,馬蹄聲在官道上發出一陣陣急促的作響,謝熠帶著一隊人馬一路快馬加鞭,沒有半分耽擱,一路風雪兼程,終於在三個時辰後到了齊州。
成策軍中軍大營的校尉一早便在城門處候著謝熠,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看著寒夜裡熟悉的一行人,校尉連忙對著身邊齊州守城的將士道:“快開城門,主公到了。”
幾個年輕的將士得了令,迅速移開城門的佈防,見最前方的謝熠在離城門不遠處勒住韁繩,漸漸放緩戰馬的步伐,身後的一行人也隨著謝熠的動作,及時勒馬。
第一次得見謝熠的真容,城門口的將士們齊齊下跪行禮道:“屬下參見主公。”
謝熠頷首,端坐在馬上,臂彎依舊牢牢地護著懷裡的明窈,眉眼間還帶著沒有消解的凌厲與冷峻。
他自幼是苦出身,一路帶兵起家,即便如今身在高位,但總是更能體恤麾下的將士們。
除夕將近,齊州城門這些守城的將士們不僅不能輪值回家,還要因為迎接他而全數在此連夜駐守城門,即便是頂著風雪也不敢有分毫懈怠。謝熠壓下心底的煩躁與戾氣,聲音放得平緩,語氣裡聽不出一點冷硬的味道,吩咐下去:“除夕將近,天寒地凍,將士們不必在此久候,輪值過後都儘早歸家。至於餘下值守的弟兄們,每人多發一份年節的薪俸、米糧和炭火。”
將士們聽見謝熠的話,忙齊聲應下,再次向謝熠謝恩。謝熠不欲在城門口多做耽擱,也不願讓其他人窺視明窈,隨即輕抖了抖韁繩,策著馬,由中軍校尉帶著,從城門側駛入齊州城內,朝著提前安排好的住處而去。
其餘人等另行安排了住處,唯有越川隨行。齊州刺史安排的院落位於齊州一處僻靜的街巷,門口侯著兩個僕婦和兩個護衛,院內點著明亮暖黃的燈籠,見幾個人策馬而來,立刻輕手輕腳推開院門,始終微垂著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謝熠穩穩停住了馬,不由分說地將懷裡渾身冰涼的明窈打橫抱起,一路踏入溫暖的房中。
房中早就燒好了地龍,總算能緩解些深冬的寒冷,謝熠見床上備著乾淨的衣物,淨室中也準備好了熱水,一應俱全,只等他們到達。
謝熠動作強勢,可真將明窈放在軟榻上時,手上的力道早就刻意放輕下來,懷裡的女孩兒乍一掙脫謝熠的懷抱,便急急地向後退去,存了心要拉開兩人的距離。
只是她今日經歷了太多波折,早就心力交瘁,又在馬上奔波了三個時辰,全身上下無處不僵硬疲憊。逃離謝熠的動作只稍微快了些,一個失力便身形不穩,謝熠眼疾手快,本能地扣住明窈的手臂。
白日裡針鋒相對,鬧得實在是狼狽,幾乎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謝熠一言不發,卻還是冷著臉將榻上的幾個軟枕一股腦兒地堆在明窈身後,將她半圍在軟枕之間,讓明窈能安穩地倚靠。
他的臉色依舊難看,看著明窈蒼白的臉色,謝熠將手背貼在了案几上的茶壺壁,感受到了來自茶水的溫熱,隨即抬手倒了杯熱茶,喂到明窈的唇邊。
面前的女孩子抱緊雙膝,紅著眼睛,別過臉不看他,也無視了謝熠喂到唇邊的熱茶。
她不願意正視自己,也抗拒自己的接觸,謝熠早就清楚也早就知道自己理虧,連日來的不安慌亂,今日的惱怒嫉妒,在驟然安靜下來之時,只消看見明窈心碎難過的樣子,又化成幾不可聞的酸澀和嘆息。
他沒作聲,只將茶盞擱在案几上,撩起衣袍坐在了榻邊。
這一日下來,熬得她面色憔悴蒼白,柔軟清淺的眉眼垂了下來,掩蓋住不肯與自己對視的目光中所有的惶惑和難過,鼻尖紅著,可唇瓣卻沒有血色,抿得緊緊的。
倔強,卻也委屈。
謝熠靜靜地看著她,膝上的指尖磨了又磨,猶豫片刻,才握住了她的手腕。
常年在軍中行走的人,掌心大多都有些薄厚不均的繭,尤其是握著劍縱著馬的虎口。謝熠的手也不例外,明窈落在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上,見他指腹側還有幾道淺淡的舊疤痕,這樣粗糙的觸感擦過自己的手腕時,激得明窈身上起了一層顫-慄,用力地掙了掙謝熠握住她手腕的手。
果不其然,沒有掙脫開。
謝熠只是輕緩地摩挲著她的手腕,這是個極親暱的動作,明窈卻沒從他此刻的動作裡感受到情-色和欲-望,只在他垂著眼睛看著自己手腕時,產生了一種謝熠在看稀世珍寶的錯覺。
比起他貪念橫生,這樣深情的目光卻更讓明窈覺得沉重與不安。
下一刻,他的目光審視地落在自己臉上,自她的額髮看到她的眉眼,再向下,似乎是在用眼神細緻地描摹她這張臉的輪廓與所有細節。
“我從未想過,你的傷疤是假的。”
謝熠終於先說出第一句話。
從前她一直用素綃覆面,謝熠只能看見那雙漂亮的眼睛彎起來時,充滿了溫柔澄澈的笑意。
直到此刻,他看著她完整的容顏上唇角輕輕揚起,就輕易美得讓他心口一窒。可明窈的笑意裡再沒有從前的影子,只帶著些悽婉和難過,像今夜落了霜的月色一樣,看著清麗,卻涼的不敢讓人直視。
“我也從未想過,你是謝熠。”
謝熠再向她靠近了一寸,原本不大的小榻上本就難以容下兩人,明窈的背緊緊貼著軟枕,身後便是木窗,謝熠刻意放輕了氣息,眉峰微微斂著,同她解釋道:“是,我是謝熠。當時在荷塘村事發突然,我難以用真正的身份示人。再後來,我確實有私心,若不是仲驍的身份,只怕是與你連朋友都做不得。”
“你與我以未能坦誠為始,彼此又始終不盡不實,何必非要強求情愛上的緣分?”
她又在逃避他的感情。
這比陸中羲的存在更讓謝熠難以忍受。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加重了些,見她眉間蹙起,這才鬆開了明窈的手腕,只是女孩子手腕白皙,被他這麼一攥,腕上浮起一圈紅。
謝熠虛虛地將她的手攏在手心之中,目光中帶著孤注一擲的認真,“我原本就想等泗州大捷以後,與你說清楚我的真實身份,只是沒想到回了青州,收到了這麼一份大禮。”
謝熠一個用力,將人拉近自己身邊,兩個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謝熠看著落在她眉間的暖光和溼漉的眼睛,微微偏著頭看她,唇角勾起一個笑:“不過好在,趕在除夕之前把你尋了回來。今年的新年,總還是我陪在你的身邊。”
明窈被他扣在面前,半點掙脫不開,咫尺之間全是謝熠清冽又強勢的氣息,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輕聲道:“當日約定好等你回來,我卻離開了青州,是我沒有信守你與我之間的諾言。可是我們之間再有牽扯,與阿羲何干?倘若你的箭射偏幾分,他會死的!”
不提陸中羲還好,提起陸中羲,謝熠便想起今日趕到同心觀時兩人不離不棄一對璧人的模樣,沉斂銳利的眼睛裡暗潮翻湧,明窈清晰地看到他的妒意與不甘,卻沒有迎來想象之中的怒火,只是聽他道:“我承認我嫉妒,只是我若真想讓他死,你以為他還有活命的機會?我說過,不過就是年少時的舊人,你與他過去的事,我不計較。”
明窈偏過頭去,避開謝熠的視線,呼吸又急又輕,帶著點壓抑的哽咽,“我不屬於你,所以沒有這樣的道理,我與阿羲之間不需要你計較不計較。”
“是,你不屬於我。”他的聲音就像是一張細密的網,籠在明窈的身上,他抬頭輕輕地將明窈鬢邊散亂的頭髮別在耳後,笑的有些澀,“但我是你的。”
“我不......”來自謝熠的情意太過洶湧,如同驚濤駭浪,就要將明窈淹沒,她下意識就想拒絕,可謝熠卻打斷了她即將要說的話,“我聽見他叫你窈窈。窈窈,以後我也這樣叫你好不好?”
多麼親暱的稱呼,想到他們曾經也是這樣的親暱與恩愛,謝熠盛怒之下,不是沒有想過一箭射死陸中羲,可並非屠殺的性子攏回了他的理智。
他更清楚地知道,如果真的殺死陸中羲,他與明窈之間還沒有產生的感情便永遠再沒有開始的可能,死人的作用,有時遠比活人大得多。
她不回答自己的話,謝熠也不失落,只是認真地握住明窈的雙肩,定定地看著她:“我們相識的時日不長,卻也半年有餘,我想你應當知道,我並不是貪圖你容色的孟浪之人。縱然帶你走的手段不磊落,但我絕不會冒犯於你。我所求不少,但此刻,我只要你能留在我的身邊。”
她看著謝熠的眼睛,忍不住再次追問道:“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謝熠緩緩鬆開扣著她手臂的手,往後微退了半寸,給了她一點喘息的距離,靜靜地看著她的側顏片刻,才道:
“叫我放手,絕無可能。我雖比不得陸中羲與你相識的早,只能算作後來者,可這世上,沒有後來者不能居上的道理。”
作者有話說:
小謝的強取豪奪:是我陪在你的身邊!/我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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