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 陸中羲都在為漕運之事焦頭爛額。
運河沿岸的官員們個個最擅長明哲保身,遇起事來一貫地互相推諉扯皮,要麼上書言自己轄境內的運河段沒有大礙, 要麼彈劾相鄰的州縣不肯出人力和錢糧。濟州刺史孫溫韋是個能幹之人,雖然一直有心牽頭修繕,但對濟州轄境之外的政務卻難以干涉, 久而久之, 河道的淤堵就愈發嚴重。
陸中羲一早看出內裡的門道,心中再焦急也不曾聲張, 只是帶著親信們親自沿著濟州段運河一路勘察, 對每一處地段的淤堵程度都記錄在冊。
官員們懈怠政務, 陸中羲又將州縣之間推諉的函件一一收集了起來, 親手擬了一封公函,命親信分別送到了沿岸各個州縣的官吏手中, 暗示眾人,自己手中已經掌握了官吏們不作為的證據, 再旁敲側擊進行敲打。倘若再不進行漕運的疏浚, 陸中羲將會把所有證據都呈交到朝堂之上, 屆時只能按大裕律問責治罪。
這一遭, 倒真是穩住了運河兩岸的州縣官員, 陸中羲見此舉有效,即刻上書與攝政王, 直言疏浚河道的經費短缺有困境。與虎謀皮了將近兩年,陸中羲也暫且摸得清攝政王的三分脾氣, 更知道孫刺史與攝政王之間的齟齬,因此在摺子中只寫,倘若漕運之事再拖延, 運河沿岸的州府只怕是不安穩,更是耽誤軍機大事,於攝政王而言極其不利,這才從本就空虛的國庫之中拿到了錢銀。
而這個新年,註定要在濟州度過。
年底歲末,離除夕只剩下兩日,濟州城的街頭到處高懸著大紅的燈籠,寒風吹得燈穗輕輕地晃著,街頭飄著蒸糕,麥芽糖,還有臘味的香氣,沿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往來的百姓手中拿著春聯和紅紙,即便百姓多艱辛,此時也到處都透著團圓的喜氣。
陸中羲一連忙了數日,總算尋得半日空閒時間,午後的日光尚好,便從州府回到官驛,陪明窈出門走一走。
攤販排滿了整條長街,前方不遠處,一對老夫妻簡單支了個小攤賣熱湯糰,糯米粉裹著糖餡兒,幾步開外就已經香氣撲鼻。
陸中羲腳步頓住,忽然想起長安的家中,坊間也有一間專門賣熱湯糰的鋪子,每到寒冬時,自己常常早起,趕著去買窈窈最愛的棗沙湯糰。
她總笑著咬一口,燙得一張漂亮的小臉皺起來,再把自己碗裡的湯糰分給他一半。
“窈窈,你還記不記得坊間那間湯糰鋪子?你最喜歡棗沙餡兒的湯糰,每次用時還會再加些秋日釀好的蜜桂花。”
陸中羲語氣平緩又溫柔,帶了些明顯的念舊,明窈也看向老人家的小攤,被湯糰的甜香縈繞著,回憶起這些溫暖的舊事,不自覺彎起一個明亮的笑容,回答道:“我記得的。”
許久沒有在明窈的臉上看見這樣的表情,陸中羲抬手笑著請老人家盛兩碗湯糰,一碗芝麻,一碗棗沙,老婆婆應聲,很快端來兩碗熱湯糰。
簡樸的瓷碗被熱湯燙得溫熱,湯糰與長安的甜糯口感似乎也相似,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陸中羲握著羹匙,本能地想把碗裡個頭最圓的那顆芝麻湯糰撥給明窈。
只是羹匙伸到半空中,陸中羲指尖微緊,卻猶豫著,不敢再像從前一樣毫無顧忌。
他停頓了片刻,慢慢將羹匙收了回來,沉默雖只有一瞬間,最終也只是低頭抿了口熱湯。
明窈留意到陸中羲的動作,不是沒有想起過從前,她也總會把自己碗裡的湯糰分給他一半,只是陸中羲的本能被他剋制了下來,而她也察覺到了自己的怯。
他們連這些細枝末節都不敢觸碰。
吃完湯糰,陸中羲在案上放了些碎銀子,看著正好的日光,微笑著說:“窈窈,我們去城外的觀裡拜一拜吧。”
道觀隱在城外不遠處的林木間,陸中羲與明窈順著路慢慢往城外走,看著遠處的觀名,明窈的眼中帶著一些無奈的笑意:“同心觀?”
一聽便是求姻緣的好地方,陸中羲看明窈的目光定定地看了牌匾好一會兒,抿抿嘴唇,憋了半天才反問出來他這一句。
陸中羲認真地看著她。
她穿的素淨,再次相見時,已經難以尋到從前小女兒的嬌態,如今的眉眼間始終清清淺淺的,像是遠山含霧,只能依稀找出從前的感覺。她也才剛過十八歲生辰,這張臉恰是到了張開的年紀,但已經是足夠讓人心驚的美貌。
他輕輕抬起了雙手,握住明窈單薄的雙臂。
陸中羲的掌心微涼,醞釀了許久的話語剛到唇邊,還未說出半個字,明窈聽見一道尖銳的聲音自林木之間傳了出來,驟然劃破長空,冷硬的羽箭分毫沒有偏差,狠絕地刺入陸中羲的右側肩膀。
周圍似乎全然安靜了下來,明窈只見陸中羲的肩頭猛地一沉,臉色瞬間蒼白如紙,溫熱的鮮血漸漸浸溼了他的衣衫,順著他的衣襬緩緩地往下滴落。
可是他依舊牢牢地攥著明窈的手臂,生怕她受了驚嚇。
明窈見過無數傷者的模樣,可此生還是第一次見到陸中羲受傷,她當即扶住陸中羲,臉色卻比陸中羲還蒼白,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一定要冷靜。
可面前的人是陸中羲,她沒有辦法像對待其他人一般,只需要全神貫注地治傷,心中就能沒有任何雜念。
她只要將視線落在陸中羲血流不止的傷口上,便覺得呼吸一窒。明窈逼著自己一面留意林木之間的動靜,一面迅速地將袖中陸中羲為她備好的火摺子用力掰斷。
火星直衝天際,隨即在半空炸開,再等些時間,陸中羲的護衛們一定能及時趕到,明窈努力維持著鎮定,自荷包中取出一顆能開竅醒神,救急回陽的還魂丹,忙喂到陸中羲的口中。
林木之中傳來一陣動靜,一隊黑衣人自林木之中縱馬而來。陸中羲撐著力氣,自長袖之中抽一把軟劍來,護在明窈身前。
明窈在電光火石之間,想過是陸中羲的異己,想過是劫掠財物的歹人,可目光直直撞進來人凝重深沉的目光時,她從未想過,出現在這裡的竟然是仲驍。
陸中羲並不知曉眼前來人的身份。君子六藝,他自幼習得劍法,雖則肩頭的鮮血還在不斷浸透衣料,但陸中羲提著氣力護著明窈,目光掃過去,見來的這一隊人中,為首的年輕人神色冷漠凌厲,在離兩人一丈遠的地方停了馬。
他的背後跟著十幾個黑衣的精銳,而他正不動聲色地丈量著自己和窈窈。
謝熠的確如此。
明窈的身影深刻地印在自己的腦海之中,只消看見日光之下遠遠的一道窈窕纖細的身影,他便認出是明窈,可真正看清明窈的面容時,謝熠神色當即微變,瞳孔緊縮起來。
他從未想過,那道曾經被用來拒絕他心意的傷疤,竟然是假的!
可錯愕和驚豔的情緒剛起,看到眼前溫潤清和的郎君與明窈身體相依,眉眼相顧,彼此相護之時,心中的震怒與嫉妒卻又滔天而起。
他們之間的親暱無間和珍視就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自己的眼底。
他承認,看到明窈與她所謂的舊人站在一處時,私心與嫉妒就如同野火燎原,頃刻之間就能將他這些時日僅剩的理智盡數燒燬。最後在窺見陸中羲握住明窈手臂,欲訴衷腸的那一刻,徹底失控。
周遭越是冷清,她就越是奪目。從前剛上青石嶺的宋成裕偶爾還會念上幾句《洛神賦》,聽到什麼“皎若太陽昇朝霞”、“灼若芙蕖出淥波”的酸賦,彼時謝熠只覺得不屑一顧,卻不想他心愛的女孩,正如同賦中所寫的一般,只是那張堪稱絕色的臉上,如今卻是盡然的震驚與憤怒。
而他卻猶若看到雨後初晴的天光,遠遠地朝著明窈,露出一個沉鬱的笑容。
“這就是你口中的故人?”
他冷冷著地說了兩人重逢之後的第一句話,再不復在青州城時的風趣與瀟灑,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強勢與冷厲,與明窈對視的瞬間,謝熠便沉沉地開口。
緊接著,謝熠語氣不善道:“隨我回青州。”
明窈全然不在意謝熠如冷刃一般看著她扶住陸中羲的目光,只是焦急地開口:“仲將軍何故來此傷人?”
“仲將軍?”陸中羲低低地咳了兩聲,想起離開青州之前,明窈曾經留下的那道“仲將軍親啟”的書信,當下便意識到這便是那位與明窈彼此救過性命、也有羈絆的朋友。
他心思玲瓏,觀察著氣勢凌厲的年輕男人,陸中羲強壓下喉嚨間的腥甜血氣,見眼前的仲將軍眉宇之間有久居上位和生殺由心的壓迫感,身後眾人錯落有序地排布,又自由出入濟州,不像是尋常的軍中將軍。
眼前人的氣度和身影與腦海中邊關軍報的成策軍主公漸漸交疊在一起,陸中羲唇角艱難地牽起一個笑容,提著一口氣,看著謝熠,卻是對明窈道:“窈窈,你許是被騙了。我想這位所謂的仲將軍,大約就是成策軍的主公,謝熠。”
聽見陸中羲親暱地稱明窈為窈窈時,謝熠怒氣更甚,只是聽到陸中羲猜測出他的身份,謝熠陰沉冷漠的面容終於起了一絲興趣,中軍衛精幹,謝熠踏入濟州之前便知道帶走明窈的人是陸中羲。
重新審視著眼前既是群雄逐鹿時的政敵,又是情意風月場的對頭,謝熠隨即冷笑一聲:“不愧是大裕的中樞要員,陸大人即便身受重傷,還能見微知著,在下佩服。”
陸中羲受了重傷,但還是清正端方的文臣模樣,與明窈站在一起,宛若一對璧人,刺得謝熠眼睛更疼。
明窈在青州時,聽過太多關於成策軍主公謝熠的事情,縱然知道仲驍在軍中官職不低,但也從來沒有將謝熠與仲驍兩個名字聯絡在一起。
她沒有以真面容示人,謝熠也沒有以真身份示人。
明窈震驚傷心之餘,早已沒有心力分神思考謝熠的身份,只是白著一張臉,艱難地開口:“我以為,我留的書信中已經說清楚了一切。在青州時,我總能聽到百姓稱讚成策軍的主公,可你今日來到濟州,重傷了阿羲,又是否對得起你的英明?”
一句英明壓了下來,謝熠卻只是眼皮微斂,笑了笑,森然不達眼底:“什麼英明?你以為你與我之間,只用留下的三言兩語就能分說清楚嗎?我再說一遍,隨我回青州。”
明窈將手帕按在陸中羲不斷出血的傷口上,扶住陸中羲的身體,看著陸中羲愈漸蒼白的面容,再是心志堅忍,也被眼下雙方之間的差距所動搖,陸中羲反握住明窈的手,眼神卻發冷地看著謝熠道:“窈窈,不要過去。”
看著兩人雙手交握,謝熠忍著火,只將目光落在明窈身上。她一向噙著溫柔笑意的漂亮眼睛裡透著悲切和冷意,眸光之中全是對他的抗拒,與留在陸中羲身邊的堅定。
她的眼裡心裡,似乎只有陸中羲的傷。
“我不會隨你走。”
謝熠看著眼前兩人彷彿情深幾許的樣子,面容之上卻只有明窈看不真切的無波無瀾。
明窈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只要謝熠想,他的壓迫感與上位感便可以叫人喘不過氣來。
定定地看了明窈片刻,謝熠眼中晦暗的情緒漸深,最後卻只是居高臨下地開口,明窈在他的語氣裡竟然聽出了大度和感慨的意味:“是我不好,嚇著你了,倒教你看不明白——”
話語一頓,明窈便見謝熠輕輕地笑了,隨即繼續道:“——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這一箭再偏下幾寸,想來陸大人也沒有再護著你的這口氣。不過就是年少時的舊人,你與他過去的事,我不計較。”
他這話說得倒是理直氣壯,可世間哪有這個道理,她與阿羲之間又哪裡需要他計較不計較?
謝熠自背後抽出一根長箭搭在弓弦上,對著陸中羲的心口丈量著距離,勢在必得地看著明窈,語氣之中的危險實在不容忽視:“今日我來到濟州,可不是來與你和陸大人講道理的。你是聰明人,應當看得出,此刻的情形,他能不能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她不能再激怒他。
她在思索,思索護衛到的那一刻,是否能與謝熠抗衡。
陸中羲的身子愈漸傾斜,他的傷勢這樣重,還在極力地護著她,聽見謝熠的話,陸中羲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攥住明窈的手,咬牙道:“窈窈,不要走!”
謝熠嗤笑一聲,聽的明窈頭皮發麻,忙擋在陸中羲身前,生怕面前的人再度動手。
在謝熠身後的越川自始至終心都懸在半空,往日裡替主公跑腿去見明姑娘時,明姑娘從不會因為他的身份輕慢半分,即便不願意收下物件,也不會難為他和伏康,甚至總是溫柔地道謝,讓見泉給他們煮上一碗飲子。
看著明窈護住陸中羲的動作,越川生怕兩廂一個盛怒一個悲憤,說的做的都難以挽回,更何況左右都是他敬重之人。因此越川忙開口:“姑娘,即便是陸大人的護衛到了,也不過是更多的人白白丟了性命。姑娘,您就隨主公走吧。”
越川的話恰好說中了明窈心中的擔憂。謝熠身為成策軍的主公,堂而皇之地帶人進入濟州,即便知道她已經放了訊號,卻還是不緊不慢地與她周旋,定然是有十足的底氣。
而陸中羲的重傷若不能快些處理,只怕最後會因失血過多危及性命。
她也不忍,也不能讓數十條無辜的性命因她隕落。
她虧欠陸中羲的實在太多,她絕不能再讓陸中羲因為她而受到謝熠的威脅,即便她心目中的仲驍是個安民濟物的好人,可她依舊不敢猜測,眼前盛怒之下的謝熠,會做出什麼事來。
謝熠說得對。
今日他是鐵了心要帶走自己,只怕拖延的時間越久,陸中羲就越是危險。她看著謝熠沉著一張臉,似笑非笑的,像是快要失去耐心的模樣。
她不能再拖延。只消一瞬間,明窈便用力扯下自己裙邊的白布,緊緊地包紮住陸中羲的傷口。
謝熠看著她。
陸中羲的身上越來越涼,明窈強忍著眼淚說:“阿羲,你聽我說,箭不能拔,一旦取出來就會血崩,我先纏緊你的手臂,把血止住,你忍一忍,一定要堅持住,等人來救你。”
明窈輕輕吸了一口氣,柔著聲音說道:“我絕不能看著你失去性命。我會和他走,你不要擔心,我不會出事的......千萬不要冒險來青州救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照顧好見泉和見溪,回長安去,知道嗎?”
陸中羲虛弱地搖頭,咬著牙道:“不行,窈窈,我們不能再分開......”
明窈狠了狠心,用力地掙脫了陸中羲的手,指尖攥得發白,眼睛紅紅的,強撐著淚不肯落下。
終究還是避無可避的地步,明窈一步步朝著謝熠走去,只是每一步都重如千斤,縱然心中無比地抗拒,可腳下的路還是有盡頭。
謝熠垂著眸子,凝視著眼睛微紅的明窈,心頭微動,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下一瞬間,謝熠俯身伸手,長臂一展,不由分說地便將明窈攔腰抱起。
明窈身子一輕,轉眼間便被他帶上馬背。不等明窈反應,謝熠已從身後將她穩穩圈進懷裡,將她整個人裹住。
帶著不容抗拒的佔有。
作者有話說:
五千字修羅場這就更新=3=
好了,這個小謝徹底破防失去理智了,我也控制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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