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 青州城再一次遍佈了成策軍凱旋的訊息。
泗州這一戰接連打了一個多月,所幸傷亡不大。宋成裕一早便在城門口迎著謝熠與葉飛雲,雖則在捷報中得到了兩人受了輕傷並無大礙的訊息, 但直到看見兩個人全須全尾地回來,宋成裕才放下心來。
接連拿下虎威軍兩座大城,軍中士氣高漲, 待受過將士們參拜, 謝熠才入了中軍大帳,伏康剛替他親手卸下沉重的鎧甲, 便看見謝熠內裡的傷滲出了血跡。
冬日的寒風吹進了營帳之中, 謝熠肩頸的舊傷被寒風一激, 瞬間僵得有些發沉, 他轉動了轉動肩頸,又扯出了一陣鈍痛來。肋骨下側被虎威軍的將領劃過一刀, 背後瘀傷了大片,右手的手臂也因為連日來一直握劍和騎馬, 有些不明顯地輕顫著。
每每打完一場大仗回來, 多多少少總是會落下這樣的傷痛和毛病。此次他急著回來見明窈, 連日趕路更是勞頓。
常軍醫此次隨著他們一起出徵, 因此剛回了軍營便急著來為謝熠看診, 只聽得一聲“主公”,謝熠抬眼, 就看見常軍醫捧著藥箱快步進入了大帳,朝著謝熠行過一禮。
謝熠坐在長案邊, 抬手示意常軍醫上前診視。
常軍醫上前仔細地檢視他身上深深淺淺的刀劍傷口時,謝熠的視線落在長案上的一方小小的錦匣上。
這是他時刻不離身,日夜兼程地自泗州為明窈帶回的禮物。
泗州產磬石, 紋理細膩,敲擊時聲音清脆,據泗州人言,是做樂器的好材料。
謝熠倒不懂樂理,只覺得磬石的色澤如墨,印象裡明窈總穿著碧色或是素色的衣裙,這磬石用來做禁步應當不錯。因此到了泗州,謝熠便差人尋來泗州最好的工匠,取磬石上最薄最韌的一段,將磬石打磨得溫潤又細膩。
禁步之上並沒有雕刻複雜的圖案,謝熠親自選了纏枝捲雲的紋理,匠人的技藝極好,將刀痕細得如同髮絲一般,磬石下側垂著三色的玉石流蘇,風吹過時,發出清脆的聲音。
倘若她不拒絕,想來應當會喜歡。
謝熠見常軍醫為他搭了脈,神色頓時有些凝重:“主公連日來車馬勞頓,導致氣滯血瘀,這才引發了舊疾。屬下需得先為您包紮傷口,施針化瘀,再敷上藥膏。除此之外,屬下回去再為您開幾副調順氣血的方子。”
素來知道大營中的年輕人只當自己身強體健,常軍醫不免多說了一句:“回了青州,主公可萬萬要靜養,不能再飲酒或者勞心。”
依稀記得明窈也曾經這樣殷殷地叮囑過,彼時謝熠實在是願意做一個聽醫囑的病患,只是看著常軍醫自藥箱中拿出諸多東西來,謝熠只消想起明窈,便按捺不住即刻就想見到她的心情,抬手便止住常軍醫的動作。
他的眉間似乎有些常軍醫從未見過的情緒,只能隱約猜測大抵是歡欣,常軍醫只當謝熠打了勝仗還高興著,便聽謝熠開口:“軍醫且先退下吧,我還有事,等回來再說。”
看著謝熠一面同他說著話一面繫上衣帶,而自己手中還拿著裝著藥粉的瓷瓶,常軍醫只覺得此情此景實在是熟悉,只是不等常軍醫細細回想這場景何時出現過,眼前的人已經昂首闊步瀟灑地離開了中軍大帳,身後跟著越川和伏康兩個忠心的少年。
雖是在冬日,可天空中沒有一絲雲絮,萬里湛藍。陽光落在枝頭和簷角上,乾乾淨淨的,到處都是格外透亮的模樣。在即將見到明窈的路上,謝熠只覺得心胸都跟著開闊起來。
一路縱馬到雅集巷,謝熠在街口下了馬,遠遠朝著對面望過去,卻見往日裡總敞著的醫館門扉今日正緊緊閉著。
本能讓謝熠心頭莫名湧起一陣疑慮,越川見醫館關著,連忙將手中韁繩遞給了伏康,跑到醫館門口。
門口不遠處賣炸寒具的攤主人見越川跑了過來,揚起笑容清亮地問:“小郎君可是要買點炸寒具?”
越川自腰間掏出錢來,隨手在攤子上指了兩樣,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這位阿姐,我近來腿腳不鬆散,想去買副膏藥,只是醫館今日怎麼沒開門?”
攤主人回頭看了看連日來一直關門的醫館,手腳麻利地用油紙將炸寒具包好遞給越川道:“小郎君,這家醫館的大夫說是回鄉探親去了,走得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呢?你沿著這條街巷向前一直走,右拐走到頭,再左轉,也有一個會看跌打損傷的老郎中。”
越川接過油紙包道了聲謝,跑回謝熠身邊,將攤主人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與謝熠聽,只見謝熠聽過訊息後,原本沉斂的眉眼猛地蹙起,下頜線繃得發緊,本就沒什麼血色的唇也抿成一條淡白的線。
中秋月圓之夜,他們在河邊散步時,明窈曾言她的父母雙親都已經故去,他不是看不出長安對於她而言已經是一個傷心地,哪裡來的回鄉探親?
倘若是尋來的親人,謝熠尚且能寬心,倘若是什麼仇家,那麼她如今在哪裡?又有誰能來保證她的安危?
腦子裡閃過無數明窈或死或傷的場面,謝熠指尖霎時冰涼,只覺得心中生出一陣接著一陣的不安,他稍定心神,一個翻身利落上馬,道:“去她家中看看。”
*
午後剛過,周家夫婦還在豆腐坊,寶兒冬日受了寒,這兩日便沒有隨阿爹阿孃一起去家中的鋪子。午間的飯食是阿孃一早做好的,只消熱熱便能吃。寶兒洗過碗後,蹲在院子裡,將兩個月前見泉哥哥送她的木芙蓉旁的雜草拔乾淨。
拔著拔著,寶兒小小的年紀開始學著嘆氣起來,也不知道明姐姐他們現在到了哪裡,什麼時候能回來,想到他們已經離開了好幾日,院子中的花花草草無人打理,寶兒便從阿孃的妝匣裡取了明姐姐家的鑰匙,不大個小人雙手提著木桶和水瓢,鑰匙在手心裡硌出一個印子。
阿爹阿孃的家教極好,寶兒只在院子裡拿著水瓢澆澆水除除草,並未曾踏入幾間關著門的屋子,雖則明窈與見泉和見溪都不在,但寶兒還是將院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正放好掃帚,拍著自己身上的灰塵,就聽身後有人敲響了明家的木門。
寶兒心頭一喜,難不成是明姐姐她們回來了?可轉念一想,回自己的家,又怎麼會敲門?臉上的笑意淡了十成十,寶兒跑到門口,一開啟門,就見荷塘村見過的那個重傷的冷峻將軍站在門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冷峻的將軍面色沉沉地盯著門內。而在荷塘村見過的另一個小將軍站在門邊敲門,見到自己,回憶了半天,猛地想起來:“我記得你,在荷塘村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在鄭江東家的院子裡?”
知道他們是成策軍的人,寶兒也卸下了些許防備,回答道:“是,他是我的姨夫。”
越川一喜,忙問道:“那你還記得我嗎?”
見寶兒點了點頭,越川追問道:“你可知道住在這裡的姐姐去了哪裡?”
寶兒扁了扁嘴,眉毛皺在了一起,謝熠盯著面前小女孩的神情,看她有些難過地說:“前幾天來了個很斯文好看的哥哥,說是明姐姐的家裡人,帶著明姐姐回家看望長輩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回憶起那日在自己家中幾人說話的場景,寶兒忽然想起明窈離開之前最後那句——
“大嫂可還記得咱們在荷塘村時見過的那位重傷的將軍嗎?倘若他前來,大哥大嫂只管開門就是。”
眼前不就是那個受傷的將軍?
“大將軍......”寶兒鼓起勇氣,看著面前神色寒得能凝成霜的謝熠,側著身子讓出一條路道:“明姐姐離開之前,同我們說,若是你來了,直接讓你進門就是。”
謝熠一直冷肅的表情在聽到“斯文好看的哥哥”時已經十分不虞,故而聽見寶兒這樣說,眉目間總算有了一絲鬆動,頷了頷首,看寶兒抬手為他指路:“那間就是明姐姐的房間。”
院子裡似乎剛剛被這個小姑娘清掃過,看不出人走了多久,謝熠的視線並不多做停留,到了門前,他卻忽然頓住腳步,指尖懸在門板上,遲遲沒有落下。
房門帶著些許粗糙的觸感,謝熠抿了抿唇,喉間發緊,想到她就這麼消失不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謝熠定住心神,下一刻,指節猛地扣住了門扉,用力地向前一推。
這是他第一次踏進她的臥房。
並不大的一間屋子,空氣中似乎還留著她身上乾淨清雅的氣息,內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博古架上擺著幾個白淨的小瓷瓶,書案上整齊地摞著幾本書冊,筆架上掛著清洗過的毛筆,一旁還放著一束曬乾的香草。
沒有任何華貴的裝飾和擺設,就像是溫柔親和的她,房中的每一處都在提醒謝熠,明窈曾在此處生活過的痕跡。
右側西窗下襬著一張小榻,謝熠一眼掃過,敏銳地發覺軟榻之上放著的是自己曾經送與她的所有物件,而在斗篷之上,擺著一封工整的信箋。
謝熠走上前去,見信封上寫著“仲將軍親啟”五個字,當即拆開了信箋。
“將軍親啟:
與將軍相識半載有餘,細數過往種種際遇,我早已真心將將軍視作朋友,不曾有過虛與委蛇。
故人尋至青州,從前諸多舊事未了,因此我不得不即刻啟程,未能當面向將軍辭行,此為我心中憾事,還望將軍莫怪。
承蒙將軍傾心相待,我心中感念。只是我與故人尚有未盡的牽絆,終究難以回報將軍的感情。我此番離去,只怕將軍心緒難平,周家夫婦待我一貫親厚,還請將軍切莫遷怒於他們。
山高水遠,將軍與我或許再難相見。唯願將軍身康體健,無病無災,得一情投意合之人,相伴終老。
匆促留書,詞不達意,就此別過。
明窈謹啟。”
捏著手中薄薄的一張苔箋,謝熠見墨痕深淺不一,尤其是寫到故人時,墨色稍淡,像是明窈寫到此處便停了筆,懸著筆尖久久不落,不知斟酌了多久心事。
他的指節越收越緊,信箋之上落筆時的停頓,像是存了愧疚,怕傷了他的心意。明明是滿篇坦坦蕩蕩的不喜歡,卻還是存了十足的溫柔致歉。
難怪提起長安時,她總是有那樣傷感迷茫的情緒,原來是“故人尋至”,原來是“未盡牽絆”。
那些從烽火之中奔赴回來的念想,忽然化作了一腔的落寞,橫衝直撞地翻湧上來,撞得謝熠胸口直髮疼。
他動了真心,絕不甘心於就這樣被她這樣遺落,他也絕不能,讓明窈從他的生命之中抽身而去。
*
中軍大帳之中。
眼見著謝熠腳步沉重卻匆匆地走了進來,衣袍帶起的風差點將帳簾劇烈地掀起來,原本宋成裕正在看葉飛雲此次繳獲回來的一把精巧的匕首,見謝熠這模樣,葉飛雲手一頓,與宋成裕對視了一眼。
身後越川與伏康跟在身後,不敢作聲,只站在下首等著謝熠發話。宋成裕抬手,見謝熠站在長案前,臉色沉鬱鐵青,深邃的眼底像是覆蓋著一層寒霧,靜得不發一言。
剛下了戰場的人,身上帶著殺氣是常事,可謝熠說是身經百戰也不為過,如今這樣子比起往常更是凌厲冷峭,壓得整個營帳中空氣都凝固了起來。
除了剛起事那一二年,謝熠少年心性未定,成策軍眾人已經許久不見他如此,宋成裕心想誰惹了這煞神,還不等開口,就見葉飛雲一臉莫名地看著他:“剛打了勝仗,你這是哪來的一股火?”
謝熠卻不答話,葉飛雲又轉身看著越川與伏康,問道:“你們主公這是怎麼了?”
沒有謝熠的允准,越川與伏康哪裡敢開口,只見謝熠轉身低笑一聲,笑意冷的不達眼底,將手中的信遞給了宋成裕。
葉飛雲與宋成裕看信的間隙,謝熠的聲音如同淬冰一般:“越川,現在就帶一隊精銳去找人。伏康,你即刻動身前往長安,給我將她在長安的過往查清楚。”
越川和伏康當即應下,連忙跑出營帳,儘管葉飛雲識不得幾個字,但也磕磕絆絆地讀了下來,直到看完,葉飛雲才磕磕絆絆地開口:“......你什麼時候......我怎麼沒看出來?”
宋成裕上前,凝著眉對謝熠致歉道:“阿熠,此事也有我的錯,你離開青州時,我應當多留心明姑娘的動向。”
謝熠心情再糟糕,也不會無緣無故埋怨起宋成裕來,因此臉色雖冷,謝熠也只開口道:“不關你的事,她在青州過得安寧平靜,身邊又有兩個身手敏捷的護衛,我本就沒有派人盯著她的打算。”
葉飛雲性子直,聽見謝熠這樣說,開口便道:“老謝,不是我說,你既不是人家的故人,也不是人家的未婚夫婿,我看信上,你和明姑娘之間也沒什麼情意。”
宋成裕拼命朝葉飛雲使眼色,誰成想葉飛雲卻沒領悟好友的意思,只恍然大悟地繼續道:“不若就算了,我看你也是頂頂好的男人,興許日後還能碰上心儀的小娘子呢,何必強求來著。”
先前說他與明窈沒什麼關係時,宋成裕見謝熠還沒什麼反應,等到葉飛雲說最後兩句話時,宋成裕眼見謝熠這股火就快要燒到葉飛雲身上,忙上前捂住葉飛雲的嘴,寬慰著謝熠道:“左不過才走了幾日,想來也走不遠,成策軍不至於連幾個人也找不到。阿熠,你別心急,再等兩日,一定能找到明姑娘。”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是真·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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