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中羲醒在正月初一剛剛入夜時。
官驛中點了兩盞並不明亮的燭火, 窗外燃著陣陣爆竹聲,炸得此起彼伏,煙花時不時劃破黑夜, 在窗紙之上投下絢爛的影子。
見泉和見溪坐在窗邊,託著腮一起看向窗外,嘆氣聲此起彼伏。即便是剛剛轉醒, 意識尚且迷濛的陸中羲, 都能察覺得到前方一對少年少女的擔憂與落寞。
窗外的爆竹聲又響了起來,彩色的煙花映落在陸中羲毫無血色的臉上, 熱鬧得甚至有些刺眼。萬家燈火, 闔家團圓的日子, 似乎到處都是新年的歡愉, 一方官驛之內,只有他一個重傷之人, 一對焦急的少年少女,兩盞昏燈, 和濃重的苦藥味作伴。
肩胛的痛讓他的意識清醒起來, 眼前頓時閃過謝熠帶明窈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謝熠是如何篤定與自信, 只帶了一隊人馬就敢闖入濟州。他回憶起那雙冷峻沉定的雙眼, 最先想起來的是他對窈窈毫不掩飾的在意與看重, 甚至對自己的敵意,只是以一個男人, 對另一個男人。
他親手射的那一箭,正中自己的肩胛, 力道穩準,卻偏偏避開了要害,留了他一條命。
窈窈呢?有沒有受到傷害?
可是他已經無力分心去遐想謝熠, 窈窈,與他三人之間,男女情愛上的牽扯恩怨,也顧不得為窈窈不在自己身邊而心碎。他只是再一次,因為自己的無能,沒有護住窈窈。
陸中羲急火攻心,猛烈地咳嗽起來,窗前的見泉和見溪聽見聲音,急急地衝到他的床榻前,見泉著急地開口問:“郎君醒了?可要喝些水?”
陸中羲搖搖頭,示意見泉扶自己起來,見溪想起矮櫃上還有正溫的藥,忙轉身端了過來。陸中羲忍住肩胛傳來一陣陣疼痛,看著眼前兩張想問卻不敢急著探聽的臉,陸中羲的臉上勉強扯出一點平緩的神色,被衾之下的指尖微顫,說話時微微放慢了語氣:“你們在青州可認識仲將軍?”
兩人一起點頭,見泉聽見“仲將軍”三個字,臉色驟然難看起來,不可置信地問了一句:“郎君,你是說,是那個仲將軍傷了您,綁走了我們家姑娘?”
接過藥碗,陸中羲心中本就自責沉痛,但還是強打著精神與見泉和見溪解釋道:“他的真實身份是成策軍的主公謝熠,遠非軍中的普通將軍。我想,以此身份接近窈窈,才不至於招致你們的警覺。”
見溪本就日日急得眼眶發紅,聽見了謝熠的身份也不見半分怯意,抬手拿起自己的雙刀就道:“怪不得我和哥哥這幾日什麼訊息都查不到。那還說什麼,哥哥,我們現在就回青州去,無論如何也要把姑娘救出來。”
見泉雙拳攥得骨節發白,聽見見溪的話,也急得將地面踏得輕響,將自己的劍掛在腰間,對著陸中羲抱拳道:“郎君,您在濟州有心腹,有侍衛婢女,姑娘卻只有我們。我們兄妹二人這就動身前往青州,在此向您別過!”
“等等!”陸中羲提著一口氣,忙叫住轉身離開的兄妹二人,且不說他與見泉見溪也是相識多年,想到明窈與他分別之前的囑託,陸中羲也斷不能讓見泉和見溪以身犯險,陸中羲壓抑著身體的傷痛與強烈的自責,緩聲忙道:“窈窈被帶走之前,曾將你們交託於我手上,倘若你們在青州出事,讓窈窈日後如何自處?相信我,我一定會救出窈窈。”
*
成策大營。
年前謝熠匆匆離開軍營,宋成裕與葉飛雲對外說只是微服查探民情和糧秣,但同樣處於權力中心的高巖和陳山嶺卻不曾從謝熠處提前得到訊息,又見宋成裕與葉飛雲守口如瓶,便猜測,內裡或許是有什麼隱情。
大裕的門下省給事中陸中羲遇刺的訊息元正時自濟州傳回了青州,彼時新歲,軍中和官中一直來往恭賀,一時之間倒是未對此事深-入商討,唯有陳山嶺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陸中羲明面上是來巡視漕運淤堵之事,焉知沒有察覺青州與濟州的鹽鐵往來?而此次刺殺,究竟是大裕的人因為漕運一事動的手腳,還是有人發覺了青濟兩州的交易,在其中渾水摸魚?
因此新歲沒過幾日,中軍大帳中,宋成裕、葉飛雲、陳山嶺、高巖及謝熠五人再次議事之時,陳山嶺對著一早傳回的、陸中羲性命無礙的密報,從他們所掌握的濟州段漕運的訊息,到鹽鐵交易的近況,義正言辭地分析著刺殺陸中羲之人的可能,全然忽略了坐在上首,神色漸漸不虞的謝熠。
葉飛雲和宋成裕知道內情,但謝熠一直不開口,這便難以打斷陳山嶺愈漸偏移的猜測,更難以佯裝毫不知情再與陳山嶺一同分析局勢,只得時不時低頭喝起茶來。
高巖與陳山嶺相識多年,又是謝熠與葉飛雲的師父,陳山嶺分析局勢的間隙,高巖無意間瞥向謝熠,見少年起便樣貌出眾的謝熠,現下眉心擰出一道褶皺,指尖也摩挲著扶手的暗紋,一副重重心事有所思的樣子,高巖福至心靈,忽然出聲打斷陳山嶺。
“山嶺,你且先等等。”
聽見高巖的話,陳山嶺也停了下來,高巖疑惑地看向謝熠,“阿熠,除夕夜前你離開的數日,是去哪兒了?”
高巖人雖粗獷豪邁,但頭腦靈活,粗中有細,否則也難以勝任糧草大營的重任。自謝熠今日的神情,濟州的情報,還有除夕夜前謝熠帶著一隊人馬忽然離開青州的舉動,高岩心中的猜測已經呼之欲出,只是尚不能完全確定。
大帳之中燈火通明,映著謝熠有些冷厲的側臉,一明一暗交錯間,謝熠看著高巖,緩緩開口:“師父猜想得不錯,是我前往濟州,也是我傷了陸中羲。”
說得正口乾舌燥的陳山嶺,剛剛拿起茶盞,用杯蓋颳了刮水面之上的浮沫,聽見謝熠這樣說,“咣噹”一聲,杯蓋砸在杯盞之上,猛地看向謝熠。
“阿熠,這是為何?”陳山嶺率先發問,不解地開口:“陸中羲乃是大裕重臣,此次前往濟州,也只是擔了一個巡漕御史的名頭,對我們尚且沒有什麼威脅,何苦勞你親自前往濟州動手?”
謝熠眉眼微微下壓,頓時平添了戾氣與尖銳,一副藏也不藏的樣子,冷冷開口:“不為公事,只為了私怨。”
高巖莫名其妙地看著謝熠,更是丈二摸不著頭腦,奇怪道:“若是公事我倒還能理解,可若說私怨,他一個長安來的文人,與你能有什麼私怨?”
謝熠冷笑一聲,將講故事這事拋給了宋成裕去做:“成裕,你與師父和軍師分說分說。”
見高巖和陳山嶺齊齊地看向自己,宋成裕乾笑了兩聲,斟酌著前因後果,用讓謝熠不算失了面子的措辭道:“將軍與軍師也知道,去歲六月阿熠在荷塘村曾被一位姓明的姑娘所救,姑娘來自長安,妙手仁心,溫婉謙和,阿熠不免動了真心。在阿熠攻打泗州之時,陸中羲曾到過青州,接走了明姑娘,明姑娘離開前修書一封,信中言明與陸中羲是舊相識,而後越川在濟州發現了明姑娘的蹤跡,阿熠便親自前往濟州將人帶了回來。”
他這話不可謂不給謝熠留夠了足夠的體面,只是陳山嶺一聽,便聽出其中的破綻:“若是那位明姑娘對阿熠有意,何必要隨陸中羲離開青州?”
高巖也皺著眉頭問:“阿熠,你是把人家搶回來的?”
這些時日,謝熠一直避免用這樣難聽的字眼來形容他與明窈之間的關係,可被高巖這麼一戳破,謝熠目光冷得像寒潭深冰一般,沉沉地開口:“師父這話說得倒是有趣,什麼叫‘搶’?既是故人,又何必出現在青州,打擾她的清寧日子?我只是把她帶回了她本該在的地方。”
“該在的地方?什麼叫該在的地方?難不成你身邊才是該在的地方?” 高巖氣得胸口起伏起來,“是你傷了陸中羲,又將好好的姑娘從人家身邊擄走,你這是仗勢欺人,是私心作祟!”
“是,我是有私心。”謝熠再沉著冷靜,此刻聽見高巖這般說,冷厲的眉眼間也多了些少見的執拗:“我想讓她留在我身邊,何錯之有?”
聽著謝熠理不直氣也壯的話,高巖怒火中燒,起身便道:“在外,你是成策軍的主公,我是你的部下,我必然要聽你的命令。在內,你既然叫我一聲師父,我就告訴你,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旁人不好說,我偏要說,當年組建成策軍的時候,你曾經親手定下‘以勢欺女者,與叛敵同罪’的軍令,如今竟然也學會了強權豪奪這一套?你對得起你親手立下的軍令嗎?”
謝熠一言不發,脊背繃得像是鐵打的一般,脖頸兩側的筋絡也繃緊起來,他站在成策軍的高位之上,多少年來無人敢斥責於他,也唯有恩師高巖能對他厲聲質詢,見高巖說完,他才字字句句擲地有聲道:“我對得起,我自然對得起。我認手段有錯,不認欺辱之罪。”
他從來對明窈從來就不是勢在必得,他與明窈之間也不是話本子上寫好結局的男郎女娘,只要他經歷千萬重的磨難,就能得到他的愛人。
他不知道自己需得做到如何,才能維繫住與明窈之間,他一廂情願的感情。
大帳之中頓時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燃燒的聲音。
眼見著師徒二人越說越僵,陳山嶺忙上前安撫住高巖道:“在此事上,我不否認阿熠此舉確實失當,對明姑娘而言,也太不公平,但我心中如何不希望阿熠能有一個知心人?只是你這話說得也未免太重了些,若是阿熠恃強凌弱,輕薄無禮,又怎麼會有這麼多人甘心追隨?”
話說出口,高巖也知道自己說得過了,一招一式都是自己親自傳授的愛徒,高巖又怎麼會不偏心,緩了緩自己的脾氣,高巖才對著上首挺拔如孤松的謝熠說道:“我知道你一向縝密果決,做事從無疏漏,既能護住一方百姓,又能善待麾下將士。既然如此,你難道不是最懂,人心不是強權能逼來的嗎?我是擔心你因為一時執念,最後讓你和明姑娘兩敗俱傷。”
聽見高巖這般說,宋成裕和葉飛雲也忙緩和著,謝熠輕輕地收攏了指尖,隨即又穩穩放平。知道自己今日多少也有些十一二歲時頂撞高巖的混不吝模樣,謝熠微微直起身,沉穩恭順地開口,“師父苦心,我自會妥善處置。”
他要讓明窈知道,這一生只有他陪著她同行的路,才是更好的路。
作者有話說:
小謝此男萌點: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小言男主手握he劇本,能不能得到窈窈的愛,不在於他付出多少,只在於窈窈會不會動心,什麼時候動心,為了什麼而動心~
以及,從情感出發成策軍高層小分隊可以有點偏心小謝,但人性上不能是非不分。無論是軍營還是後宅的團隊,小謝這樣的人把控和組建是不會有問題的(所以必然會挨一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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