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營帳之中如何粉飾太平, 高巖的一句話總是沒錯的,明窈是被自己“搶”回來的。
想到此處,謝熠心中遠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與篤定, 想見到明窈的心情愈發強烈,還不等到午間,他便自大營出發, 繞過三條街巷, 回到自己那座低調素樸的府上。
到明窈的院中時,她正用午食, 案上擺著精切羊肉膾, 蔥醋雞, 鮮魚羹, 清炒蒲菜,還有幾碟醬瓜和小菜, 秋姑姑和芸姑姑站在她的兩側,不住地勸道:“姑娘, 再用些吧。”
謝熠站在門口, 日光斜斜落在肩頭, 看著房中面容蒼白的明窈, 他猛地驚覺, 她與自己在一起不過短短十幾日的時間,竟然又清減了些。
眼角餘光見門口站著一道勁瘦挺拔的身影, 芸姑姑抬頭,見是謝熠, 先是有些錯愕,隨即笑著問道:“主公回來得正好,可是還沒用午食?我這就去加副碗筷來。”
明窈聽見芸姑姑的話, 下意識抬起眼睛,視線便直接撞進了謝熠的眼底,他正安靜地望著自己,見明窈看過來,謝熠微微頷首算作回道芸姑姑的話。
他自門邊走了進來,目光在她微微清減的臉頰上掃過,離開大營時不算好的神色一路上已經緩和地近乎溫和,隨即撩起衣袍坐在明窈身旁,看著桌面上幾乎未動的飯菜,妥帖地問:“庖廚做的飯菜是不合胃口嗎?”
明窈的神色依舊平平淡淡的,只是輕輕垂下眼睫,像院中的風掠過枝頭的雪,也掃過謝熠的心頭,櫻色的唇抿了抿,語氣不可謂不疏淡:“飯菜很好,只是我沒什麼胃口,吃不下許多,與其他人都不相干。”
謝熠斂了斂目光,看芸姑姑將碗筷擺放在自己面前,一旁的秋姑姑問道:“主公,可是要吩咐廚下再加些菜?”
“不必。”謝熠用秋姑姑呈上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隨即為明窈盛了一碗鮮魚羹。秋姑姑見狀,與芸姑姑極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房中頓時安靜下來,只聽見謝熠瓷匙碰撞碗壁的聲音,並不尖銳,鮮魚羹的香氣與熱氣被謝熠攪散開,明窈見他不緊不慢地同她商量道:“多少還是吃一些,不吃飽了,以後怎麼有力氣跑出去?”
謝熠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瑣事,甚至神色也是舒展的,這話落在明窈耳中,只覺得怪異又迷惑,他這樣費勁心力地將她帶了回來,卻又要說讓她留好力氣跑出去的話來。看著謝熠這張實在好看的臉,明窈實在猜不出他在想什麼,也忍不住疑惑地問道:“我的心思你都清楚,既然清楚,又何必再關著我?日夜提防著我逃跑,想來也耗損你的心力吧。”
謝熠舀起一匙湯羹,細緻地吹了吹才喂到明窈的唇邊,並不將明窈的話放在心上,只是道:“與你周旋這種事,我興致盎然,只是擔心你熬垮了自己。乖,喝一些。”
沒有胃口是真,由他親手喂與自己喝湯羹未免太親暱了些也是真,明窈微微別開臉,拒絕的意味不言而喻,謝熠也不惱,將瓷匙放回碗中,笑得愈漸深沉,只是沉緩地問:“窈窈,你不想知道陸中羲的訊息嗎?”
只是單單聽見他說陸中羲三個字,謝熠見明窈的眼底便盈盈浮起一層淚光,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好一幅美人心碎的模樣。
明窈在案下蜷起的手緊緊地攥著,慌亂,擔憂,焦急交替著湧上她的心中,她困在這一方天地之中,不知陸中羲的訊息,不知見泉見溪的訊息,日夜牽掛的幾個人音訊全無,現下從謝熠口中終於得了訊息,明窈沉默片刻,只好將面前的鮮魚羹挪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口用下溫熱的湯羹。
陸中羲是他主動提及的,最後一把刀子卻還是紮在了自己的心頭,謝熠的喉嚨堵得發緊,坐在明窈身邊,只覺得眼前的飯食的確讓人沒什麼胃口。
按理說人困在他的身邊,無論如何他都該是贏家才對,可只是看著明窈勉強下嚥、日漸清瘦的樣子,謝熠一顆心卻有說不出的百種滋味來。
一碗羹湯用了小半,明窈搖了搖頭,示意不再喝了。
謝熠沒有再勉強,便見明窈急著問他:“阿羲,還有見泉和見溪,可有什麼訊息?”
“濟州的人今日傳信回來,陸中羲性命無虞,官驛裡有兩個寸步不離照顧他的少年少女,想來就是你的見泉和見溪了。”
這話落進明窈的耳裡,她眉眼間凝了幾日的沉鬱和愁思終於消散大半,只是忍不住鼻尖一酸,謝熠見她眼尾又有些紅,臉上也有了點笑影。
她眼中有淚,唇邊帶笑,卻一概不是為了他,謝熠忍了又忍,到底沒有完全忍住,眼底牢牢鎖著她的神色,壓抑著聲音道:“我給你時間忘記陸中羲,但別讓我等太久,我不確定日日看著你心中有別人,還能忍多久。”
得知陸中羲生命無虞,見泉和見溪沒有莽撞趕到青州的訊息,明窈總算寬心些,此刻也總算能平靜理智地與謝熠說上幾句話。
不管謝熠說出了什麼話,也不管謝熠對她作出什麼樣的姿態和神情,明窈見他笑意始終不達眼底,一雙筷子拿了起來又放下,自回來到現在水米未進,想來煎熬之人也不只她一個,眼前謝熠的心緒,也一定不好。
她輕聲道:“男女之間,怎麼會是強留在身邊就能產生情意的呢?謝熠,離開青州時我所留書信中字字句句都不作偽。我希望你能得一情投意合之人相伴終老,這是我真心的祝願,即便此時你傷了阿羲,將我強行帶回青州,我心中對你怨懟抗拒,但我對你的祝願不曾作偽,今日依然。”
“所幸只有怨懟與抗拒,”謝熠聽見明窈的話,非但沒動怒,反而生出了些淺得看不見的笑意,“若是當時我真的殺了陸中羲,只怕你要徹底恨上我。”
“我何嘗不知道與你情投意合是最好,只可惜天意與心意都由不得你我,如今我們這樣的情形,不知道離情投意合還有多遠。以後相處的時日還長,你自然會更懂我一些。我一路走到現在,早就明白一個道理,我想要的必須牢牢攥在手心,絕不放手。”
*
正月十五上元節。
青州燈會的習俗延續了上百年,每逢上元節燈會,青州不閉坊不宵禁,最熱鬧的去處便是城中的百賈坊。坊間長街兩側的商鋪林立,各色攤販雲集,沿街掛滿了琳琅滿目的花燈,入夜之後,只見長街之上一道道燈火蜿蜒數里,宛如星河落地。
東側臨河酒樓的靠窗雅間中,正守著陳山嶺、高巖、葉飛雲、宋成裕四人。白日裡在中軍大帳議事之時,陳山嶺和宋成裕一直勸說謝熠帶明窈出門,尤其是宋成裕,說到明窈去歲五月搬來青州,還是第一次在青州過上元節,若是錯過了今夜燈會,想來也是可惜。
謝熠往日裡不是愛湊熱鬧的人,聽到宋成裕勸他別總將人拘在府上,總是悶得鬱郁也不好,不如藉著燈會散散心,於兩人而言也是好事。
彼時謝熠指尖輕敲著案几,沉吟了片刻,最終還是應下。
這一處雅間位於百賈坊的最高處,倚在窗邊便能將百賈坊大半長街盡收眼底,宋成裕與葉飛雲將目光落在漁陽巷的方向,靜候著謝熠與明窈出行。
不多時,葉飛雲眼尖,只見兩道身影自橋上緩緩走來,葉飛雲先是看向謝熠,隨即目光落在他身側纖細窈窕的女孩子身上,頓時瞪圓了眼睛,指著人訝聲道:“老宋,你看,那......那是明姑娘嗎?”
宋成裕與葉飛雲幾乎是同時注意到了謝熠,自然也注意到了謝熠身邊的明窈,宋成裕心說武將做久了,不如也來一個憑欄飲酒,附庸風雅一番。只是將目光落在明窈身上時,當即露出了同樣的驚訝。
記憶裡的明窈生了一雙剪水的雙瞳,卻總是用素綃覆面,只能看見額側的一道斑駁猙獰的傷疤,不成想一切都是遮掩,此刻遠遠望去,見明窈不施粉黛已經足夠清麗絕塵,窈窕溫婉的身姿穿過人群之中,滿街燈火都壓不住她的清韻風致。
不是不知道謝熠心儀的女孩兒面容有損,陳山嶺與高巖聽見宋成裕與葉飛雲的聲音,也自案旁起身,陳山嶺站在窗前,看著橋上溫婉清麗的年輕小女娘,與身旁身形挺拔衣著玄色衣衫的謝熠站在一起,一個冷厲一個柔婉,倒是說不出的相配來。
“樣貌漂亮不漂亮倒不重要,”陳山嶺捏著手中的酒盞,與宋成裕碰了碰杯,“這般光潔,說明從前遮掩之下沒有真傷,於姑娘家而言,也算少了一樁揪心的舊事。”
拱橋之上的謝熠與明窈卻不知樓上諸人在說什麼,踏入百賈坊前,越川自街頭向兩人小跑過來,將手中一張玉蘭紋的面具呈給明窈,另一張素色銀紋的面具呈給了謝熠。
城中識得謝熠容貌的人雖不算多,但若是碰見了相識之人,謝熠總不願旁人窺探明窈的身份。兩人戴好面具後並肩而立,即便遮了半張臉,也成了人群裡一眼難以忽略的存在。
踏出府邸的那一刻,看著堆疊的燈影與熱鬧的煙火氣,忽然讓明窈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覺來,只是腳步剛邁出去,明窈的手腕上卻忽然一緊,側首,只見謝熠的手掌扣住了她的手腕,隨即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握。
明窈微微用了力,想要掙脫謝熠的掌控,柔婉的下頜也繃得緊起來,一看便是無可奈何的樣子,那點不滿的語氣像是輕羽拂在謝熠的心頭:“我自己可以走的,你不必牽著我。”
謝熠掌心的力道不算強硬,恰好讓她無法掙脫開,他湊近她的耳邊,又感受到了她身上芬芳清淡的氣息,便將聲音壓下來,雖然混在周遭的喧鬧裡,但清晰地傳明窈的耳中:“今夜人多擁擠,若你我走散了怎麼好?”
他說得倒是擔憂關切,明窈不甘心,再次掙脫只還是徒勞,她抿抿唇,不甘心地開了口,像是惱,也像是認真:“百賈坊人多眼雜,街巷縱橫,你最好將我看得再緊一些,倘若我有機會,跑是一定會跑的。”
謝熠聽見明窈的話,頓時生出一個縱容愉悅的笑來,邊笑邊輕輕搖了搖頭,牽著她的手收緊了些,目光掃過兩側尋常穿著的百姓身上,道:“這位姑娘,長街兩側全是我的心腹親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只怕你這一刻剛剛鬆開我的手,下一刻便被人攔了下來。”
明窈順著他的目光掃過四周,除了熟識的越川,見人群之中好些閒逛的百姓站姿筆挺,目光時不時落在兩人身上,似乎是訓練有素的親衛。
若非做了萬全準備,謝熠又怎麼會放心讓她出門?
她想逃跑的心思,一個不必刻意隱瞞,一個早就察覺,謝熠牽著人向前走時補了一句道:“府中不過幾個僕婦與長隨,可內外卻多得是看不見的人在守著你我。”
今日賣蒸糕、湯糰、和糖畫的攤位格外多,謝熠與明窈慢慢沿長街向前走,見前方一處猜燈謎的攤位圍滿了人。攤主人是個白髮的老翁,在貨架上擺了幾排精巧的花燈作為彩頭,看著貨架之上最精緻的那盞荷花燈,謝熠忽然想起中秋之夜,他們二人也是這樣戴著面具,走在青州河邊,彼時明窈放了一盞荷花河燈,期盼著一燈照途,太平可期。
想到那一日,謝熠心頭也柔和起來,牽著明窈走到攤位的對面,問道:“若是喜歡,便猜幾個?”
明窈哪裡還會有猜謎的好興致,便只是道:“不必了。”
早就料到明窈會這樣說,謝熠不著痕跡地抬眼,朝著不遠處的越川遞了一個隱晦的眼色。
越川當即心領神會,蹲下身對著身旁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兒囑咐了幾句,謝熠餘光之中見穿著紅襖揹著小布包的小女孩兒對著越川點點頭,隨即一路朝著兩人跑過來。
攤位前人影堆疊,好不熱鬧,兩人站在人群之外,明窈的目光落在白髮老翁身上,忽然察覺到腿邊被人輕輕撞了一下,她的目光轉回來,見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女孩兒撞在了自己的裙邊。
她忙掙開謝熠的手,蹲下身子溫柔地問道:“有沒有摔傷?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的阿爹阿孃呢?”
小女孩兒眨著溼漉漉的眼睛,指了指不遠處賣摺扇的攤位,“我阿爹阿孃在那邊擺攤做生意,沒空來陪我猜燈謎,可是我很喜歡那些花燈,就自己就偷偷地跑了過來,想試一試。”
聞言,謝熠見明窈的神色柔和下來,拍了拍小女孩兒身上的灰,指著遠處一排排的花燈,溫柔耐心地問:“看上哪一盞花燈了,姐姐幫你。”
“既然喜歡,”謝熠適時地開口道,“那便往裡走一走,進去慢慢挑。”
果然,明窈沒有再拒絕,牽著小女孩兒走得近了些,謝熠見小女孩兒抬起手,興奮地指了兩張彩箋:“姐姐,我想要這兩個。”
明窈順著小女孩兒的指尖掃過,目光定在兩張彩箋上,見字跡上的字跡遒勁瀟灑,第一張彩箋上寫著“千山一片白”,第二張彩箋則是寫著“過江千尺浪”。
他見明窈看著謎面,輕聲念出來以後,便淺淺地對著身旁的小女孩兒笑了,長睫在眼下投出濃密的影子,溫婉的語氣之中帶著一點書卷氣,在喧鬧裡格外的清亮:“老翁,這兩盞燈的謎底可是雪和風?”
老翁隨即撫掌笑道:“姑娘猜得對。”
見老翁將雪白的玉兔燈和金鱗的錦鯉燈取了下來遞給站在最前方的小女孩兒,謝熠自腰間取出一塊碎銀放在老翁手中,回過頭時,便見小女孩兒捧著兩盞花燈,眉眼彎成了月牙,乖巧可愛地仰起頭,將手中雪白的玉兔燈遞到了明窈面前:“姐姐幫我猜對了燈謎,這盞兔子燈送給姐姐。”
燈身剔透,暖黃的燭火在內側輕輕晃動,映得明窈滿手暖光。她眼底難得漾起柔軟明亮的光芒,唇邊的笑容像是破冰的春水,化開了她先前的清冷和鬱結,溫柔的如同今夜懸於天際的月亮。
滿城燈火璀璨,人聲沸反盈天,謝熠只覺得自己彷彿視而不見與充耳不聞一般,周遭的喧鬧瞬間安靜下來,明窈身側人來人往的身影都成了模糊的光景,滿街燈火和眼前的兔子燈,都不及此刻的明窈更為璀璨。
作者有話說:
你們兩個當前的問題,是兩個很會愛人的人沒有彼此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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