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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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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花入鬢 要他就此放

過了正月十五, 許久不曾見客的謝府門前,緩緩駛來一輛烏木馬車。

松河站在門口等候多時,見停在面前的馬車烏木紋理細膩, 車廂兩側嵌著數十顆圓潤的珍珠,車簾用上等的雲錦製成,邊緣綴著摻了銀線的流蘇。車伕掀開車簾, 將軟墊放落在地, 恭敬道:“四姑娘,當心腳下。”

一個穿著折枝海棠的粉裙姑娘下了馬車, 松河提前得過謝熠的吩咐, 見到人, 忙笑著迎了上去:“四姑娘快請進, 我是松河,府上的長隨, 主公早上離開時曾吩咐過,只等四姑娘到了。”

宋成寧在家中排行最小, 上頭兩個姐姐, 一個哥哥, 愛嬌愛漂亮的年紀沒什麼煩惱, 與姐姐哥哥也一貫親近, 昨日她剛從郊外跑完馬回來,便見哥哥宋成裕坐在她的院子裡喝茶, 一旁放著她喜歡了許久也不曾討到的白玉描金雙陸棋盤。

無事不登門,見哥哥一臉有事相求的模樣, 宋成寧反而不心急起來,慢悠悠地背過手走到宋成裕身邊,俯身看了看棋盤, “嘖嘖”兩聲:“阿兄,難得你有事情來求我,我可要好好聽一聽。”

要說還是謝熠給他出的難題,那人清清淡淡地說宋成裕家中姐姐妹妹眾多,總能找到一個與明窈相處得來的,為著幫好兄弟哄心上人開心,宋成裕咬咬牙,將珍藏了許久的棋盤翻了出來送到妹妹前面,“妹妹也知道,阿兄在謝主公手下討生活不容易,如今謝府上來了一位姑娘,阿兄瞧著,保不齊就是我們成策軍未來的主母了,還得勞煩妹妹上門,與那位孤身一人的姑娘做個伴,可好?”

原來是請她去做玉成其事者。

只是哥哥倒是真會裝模作樣,她怎麼不知道哥哥在謝熠手底下討生活不容易這事?看著喜歡了許久的棋盤,於是粉面桃腮的少女站在謝熠青瓦白牆的宅邸面前,心說,這有什麼難處?

富貴人家裡長大的明珠,宋成寧自幼愛嬌愛漂亮,頭一次進入謝熠的宅邸,只見門庭簡潔,兩側栽著海棠樹,與自家鎏金嵌玉的模樣倒是截然不同。庭院中栽種著青竹、槐樹、梅樹,地面鋪著青石板,不說是位高權重的謝熠家中,宋成寧只覺得簡樸得與尋常門第並無差別。

松河帶她穿過遊廊進了一間方正的小院,今日不冷,宋成寧見屋內門窗半開,有個穿著天縹色衣裙的纖細姐姐正坐在書案執筆抄書。

窗格擋住她的大半張臉,宋成寧只看得見一截瑩白柔婉的下頜,唇形也生得極好看,安安靜靜地抿著,宋成寧笑著走到窗邊,敲了敲窗格,一張口嗓音清甜,像含了顆剛摘的蜜漬梅子一樣,又甜又利落:“這就是明姐姐嗎?”

明窈抬頭,起身將窗子全都支了起來,便見一個穿著淺粉色海棠衣裙的少女站在窗邊,眉眼彎彎地看著自己,臉頰邊有淺淺的小梨渦,明窈怔了下,隨即也微微笑了,“我是明窈。姑娘是?”

宋成寧靈動嬌俏地開口道:“我叫宋成寧,姐姐應當見過我阿兄,他叫宋成裕,怕姐姐無聊,我來陪姐姐說說話呢。”

明窈笑意不變,將人請入房中,宋成寧望過去,只覺得面前的姐姐生得真是好看,肩背舒展,氣質清清淡淡的,清婉又幹淨。

芸姑姑接過宋成寧的大氅,明窈與宋成寧在小榻上面對面地坐著,溫柔地問:“姑娘平時喜歡喝什麼茶?”

宋成寧理了理裙襬,聽見明窈的話,搖搖頭說:“姐姐,我往日裡就不愛喝這些,若是府上有飲子,倒是很和我的胃口。”

明窈不知道府上的庶務,好在身旁的秋姑姑隨即笑著道,“自然是有的,牛乳飲子、烏梅飲子、紫蘇飲子,姑娘想喝什麼?”

“那便烏梅飲子吧,煩請姑姑再加足足的蜜。”

見秋姑姑離開,宋成寧託著腮,臉上帶著些歉意,先問道:“方才見姐姐在抄書,是我來得不巧嗎?有沒有打擾姐姐?”

“姑娘客氣了,不過是閒來無事打發時間而已,怎麼能說得上是打擾。”

宋成寧端得一個假規矩客氣,可是面前的明窈是真客氣,雖說眼前的人是謝熠的心上人,可宋成寧卻不打算做個俯首追捧的假人,於是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一半坦誠一半狡黠道:“阿兄還說叫我小心些說話,不要衝撞了姐姐,可我瞧著姐姐分明是極好的脾氣,許是他們心虛,才怕我稍微說些什麼,姐姐就會感到唐突。”

宋成裕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提將人帶出府的話頭,阿兄不挑明,看著明窈眉間隱隱約約的鬱色,宋成寧大抵也猜得出這群人做得不是什麼光明正大之事,既然是這樣,她偏偏就要將話說得坦蕩又自然。

沒有想到宋成寧會這般說,明窈忍不住笑開:“哪裡用得上衝撞和唐突這麼嚴重的字眼,只是難為了你,大好的時光,還要專程過來陪我。”

宋成寧擺擺手,一副並不可惜的模樣,“說起來姐姐不要不高興才是,昨日我也收了阿兄的好東西。看見那副頂頂好的白玉描金棋盤,我的氣節多少還是弱了些。不過我將棋盤帶了出來,聽說姐姐是從長安過來的,想來雙陸棋一定打得極好,一會兒姐姐要不要與我切磋切磋?”

“若這樣說,我反而要好受一些。”

宋成寧的模樣俏皮又鮮活,明窈望著她,卻忽然想到見溪。

也不知道她與見泉在濟州如何,吃得好嗎,睡得好嗎。

謝熠回府時,明窈與宋成寧正在庭院裡折梅花。

庭院裡的寒梅開得正盛,疏影橫斜地在地面上投出密密匝匝的影子,一旁的石桌上還攤著雙陸棋盤,隨意擺放著幾枚棋子,宋成寧正踮起腳尖,拿著一把剪刀挑挑選選含苞待放的梅枝,謝熠目光深深地鎖在梅花樹下,懷裡正抱著素白瓷瓶的明窈。

自得知明窈離開青州後,伏康便被自己派去長安查探明窈與陸中羲在長安的舊事,一來一回,用了一月有餘的時間。今日伏康風塵僕僕趕回軍營,謝熠屏退眾人後,伏康便將從長安打聽到的訊息呈與謝熠知曉。

在此之前,謝熠從未問過明窈與陸中羲的舊事。他不想,他也不願,再次讓明窈回憶起那些與陸中羲有關的過往。

陸中羲與明窈還這樣年輕,也許如同戲文中無數個金童玉女一般,知慕少艾,一朝分離,痴心長恨。一場年少時的情愫,如何掀起大風大浪?

可伏康帶回來的訊息,卻字字句句提醒著謝熠,他太過於輕視明窈與陸中羲的過去。

且不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同長大的情誼。他們分別之時一個家破人亡、獨木難支,一個春風得意、前途無量,若是當年陸中羲自甚過高,一朝金榜提名便辜負明窈,依照明窈的氣節與秉性,謝熠斷定她不會隨陸中羲離開青州。但當年兩人分別的具體內情伏康不得探知,只派了心腹之人繼續留在長安追查。

謝熠忍不住猜測,若按照伏康探得的訊息,陸中羲年少才學橫溢,正直端方,就此投奔於攝政王麾下,是否另有隱情?

倘若這樣,一路艱險飄搖,兩人都要這般不離不棄,這樣的情意讓謝熠如何撼動?

要他就此放手嗎?

謝熠站在廊下負手而立,見宋成寧個子不高,剪枝時手腕不穩,惹得梅枝亂顫,落了一地的花瓣。明窈鬢間和肩頭落滿了梅花,拂落身上的落花時,看著宋成寧的神色清亮又溫柔。

他沉沉地看著明窈,沒有上前出聲打擾兩人。只是下一瞬間宋成寧回身,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廊下立著的謝熠,笑容在臉上僵了一僵。

她知道謝熠生得冷,心卻不冷,否則哥哥也不會如此忠誠相待,誓死追隨。可乍見廊下神色晦暗不明的謝熠,宋成寧還是被撼得笑不出來,這人是怎麼做到只是靜靜站著也如同冷銳的鋒刃一般的?

宋成寧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收回與謝熠對視的目光,低聲在明窈耳邊道:“明姐姐,我過兩日再來找你。”

挑不出毛病地對著謝熠行了一禮,宋成寧抱著棋盤便匆匆離開,連摺好的梅枝都忘了帶走。謝熠眼見著宋成寧頭也不回地朝著大門走去,隨即走到明窈身邊,接過明窈手中的瓷瓶隨手擱在一旁,臉上沒什麼笑影,神色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冷肅,語氣也無波無瀾,只是問道:“今日與宋四姑娘相處得如何?”

“雖然知道是你的刻意安排,”明窈看著今日的謝熠,只覺得他與往日裡有些不同,眉眼下似乎壓著晦暗的情緒,“但這是個很讓人喜歡的姑娘。”

謝熠微微俯身,目光一錯不錯地鎖住她,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我們在一起相處了這樣長的時間,但記憶中,我好似從未與你說過,方才在廊下看著你,只覺得你像是畫中神女,美得不可方物,若是我不抓得緊些,只怕是要離我而去。”

他說這話時,下頜微微繃緊,明窈只覺得那種如同被緊密的網牢牢困住的情緒又生了出來,只蹙著眉看著他,臉上一點笑意也無:“若是這樣,世間美人何其多,你又何必只喜歡我這一張臉?”

說完,明窈正想抱起花瓶離開,只見謝熠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向側方半步,攔住了她的去路。

“又給我扣帽子,你分明清楚,我喜歡你之時,心中認定了你是容貌盡毀的。你說得對,世間美人何其多,可我只喜歡你的臉,我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看見他理直氣壯的模樣,明窈一口氣堵在心口,只得轉過身去,拉開了與謝熠的距離,忍著惱意道:“我也總是忘記與你說,你能言善辯之時,我是說不過你的。”

她背對著自己不再做聲,想來也是氣了。謝熠伸手自枝頭摘下一朵開得正盛的梅花,隨即別在了她的鬢邊,她身上獨有的馨香氣息混和著梅花的香氣,纏纏繞繞地漫過謝熠心底的沉重。

他微微俯身,喉結輕滾,鬼使神差地在她的發頂印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像一片花瓣輕輕落在髮間,輕得讓明窈無法察覺。

因著這個未被明窈察覺的吻,謝熠心底那些因為明窈與陸中羲的過往糾葛所帶來的沉重也消散不少,什麼青梅竹馬的情分,什麼難以割捨的過往,都抵不過此刻她在自己身邊。

他的笑聲自背後傳了過來,明窈見他繞過自己身邊,抱起白瓷瓶便朝著正廳走過去,只留下一句:“走吧,該用暮食了。”

作者有話說:

心口的刀是一把接著一把的插,強取豪奪來的心上人是隻敢親親頭髮的

不管了,親頭髮也是親,這就是我們小謝和窈窈之間的第一個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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