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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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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眉心間 “那麼,你

日子就這樣一日復一日地到了二月末。

謝熠在上元節燈會時的話並不作偽, 這座府邸內外,多得是看不見的人在守著他們。

謝熠的人已經足夠警覺,但時日久了, 明窈難免察覺過幾次,或是黎明前夕,或是入夜時分, 院牆內外會有極輕的腳步聲起起落落, 偶爾還有衣衫擦過草木的聲響。

日光充盈的時候,明窈也隱約察覺過屋脊上曾經掠過輕盈迅速的黑影。

更不提每每她朝著府邸的院牆與角門走動時, 秋姑姑與芸姑姑總是放心地不曾陪同, 她明明見前後空無一人, 可明窈卻總會生出被人窺視的感覺, 心中的本能總是不自覺地提醒著她,再向前一步, 或許下一刻便又會被謝熠察覺。

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彷彿她人生中的每時每刻都在以謝熠的心念流轉。

這裡無不妥帖, 無不精細, 可離開的念頭卻在明窈的心裡愈漸強烈。她想念見泉與見溪, 也擔心因自己受傷的陸中羲, 她想念那些作為明大夫而行醫問診的日子, 也想念山川草木的氣息。

好在沒有謝熠或者其他人在時,她總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謝熠自大營歸來之時, 入目便見廊下的石桌旁擺著她常坐的一把藤椅,石桌上擱著一隻白瓷小茶盞。

院中無人, 靜得能聽見風聲。窗沿上擺著幾個瓷瓶與陶瓶,插著幾枝她在家中閒來無事折下的花枝與樹枝,雖然算不得名貴, 卻開得正好,她正拿著兩卷醫書自房中走出來,看見謝熠,眉眼間的溫柔凝了凝,隨後一切如常,坐在藤椅裡。

謝熠走到她身側,看著明窈手中的書卷,笑著問:“怎麼又在看醫書?”

明窈翻看書卷的手微微頓住,卻沒有將視線放在謝熠身上:“如今不能回醫館行醫,手藝總還是不能丟的。”

謝熠這樣聰明的人,怎麼會聽不明白明窈語氣中的不甘心,只是他偏偏就有全然當做聽不懂的本領,只把明窈的話只是尋常的感慨,面上笑容不變,轉而說起了別的事:“窈窈,一會兒我們出去走走,如何?”

若是尋常的出門,只怕謝熠早就如同元宵燈會那日,為她繫上斗篷,也不管她喜歡或願意與否,直接牽起她便走,因此聽見謝熠這般說,明窈放下手中的書卷,抬頭看著他,靜靜等著謝熠的下文。

謝熠在其他事情上對明窈坦誠得幾乎毫無保留,於是繼續道:“宋成裕與葉飛雲你都曾見過,軍中除了他們,還有兩位真心待我的長輩,你回青州這麼久了,隨我去見一見好不好?”

謝熠當然急於將明窈與他束縛在一起,冠上世俗倫理上都無法拆散的身份,可若非有陸中羲的出現橫生枝節,他從沒想過將她一直囚禁在一方小小的府邸之中。

明窈如今尚在孝期,於此時向天下宣告明窈的身份並不合時宜,他更不願旁人以謝熠身邊沒有名分的貌美女子來看待明窈,他只能等,等時機到來的那一天。

可他還是迫切地想讓親近的人知道,明窈是日後要站在他身側的人。

這話落在明窈耳中,讓她下意識收緊了書卷,見他親友的意義不言而喻,等同於徹底坐實了她與謝熠的關係。

明窈絕不預設,也絕不認同這段被禁錮的日子。

正想拒絕之時,明窈忽然想到,她去歲五月搬來青州,除了在百賈坊和雅集巷長期走動,往日裡並不多踏入其他街巷之中,更不提漁陽巷這等從未踏入過的地方。她既有堅決離開的心思,便不能對外面的路數和周遭的佈局一概不知。

心底的抗拒和脫身的盤算反覆在腦海中拉扯著明窈,她端起茶杯,飲下已經有些涼的茶,點頭輕聲道:“如果能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

還是那輛低調的馬車,一路行駛得平穩,秋姑姑在車廂裡鋪了厚厚的軟毯,角落放了一小爐暖香,難得明窈主動能應下些什麼,謝熠坐在她身側,怕她不自在,刻意隔了一段距離。見她時不時撩起帷簾,看上一看街上的景色。

馬車行了約莫兩刻鐘才緩緩停穩,外頭傳來越川和伏康通傳的聲音。

謝熠率先下車,隨即轉身朝著車廂內伸出手,他的指節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不等明窈遲疑的瞬間,便將人牽下了馬車。

明窈抬眼望向眼前的宅院,與謝熠府邸卻也大差不差,低調得近乎尋常,看著明窈的目光,謝熠笑了笑,解釋道:“大家都是過慣了苦日子的人,不習慣張揚奢侈。”

兩人剛剛站定,見巷子口快步走過來兩道身影,正是宋成裕與宋成寧。

宋成裕今日穿了身白色的錦袍,腰間配著玉佩,不像是常在沙場征戰的將軍,反倒像是儒雅的世家子弟,身側的宋成寧穿著石榴紅色的襦裙,眉眼靈動嬌俏,看見明窈,忙快步上前自謝熠手中牽過明窈。

“明姐姐,你怎麼才來呀?”

她比明窈稍矮些,十五六歲的年紀還有得長,語氣裡盡是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嬌意:“雖說從前赴宴時我也曾見過大家,但畢竟是第一次到高將軍府上,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想到姐姐也是第一次來,我便在這裡等姐姐,有姐姐和我作伴就好多了。”

哪裡是宋成寧怕不自在,分明是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又是第一次來,更不提她與謝熠之間還有齟齬,特意找了個由頭來陪著自己。

幾人正在門口寒暄的間隙,明窈見高府的大門被輕輕推開,裡頭走出一位身著灰衫的年輕小郎君,與宋成寧年歲差不多,周身帶著些讀書人的溫文書卷氣,見到眾人,忙走上前來。

小郎君的目光落在宋成寧身上時,目光停留了一瞬間,耳尖瞬間掛了紅,連眼神都不知該往何處安放,只侷促地對著眾人拱手行禮,半天沒敢再多看宋成寧一眼。

謝熠為明窈介紹道:“這是師父的獨子,高衡。”

明窈將方才這一幕盡收眼底,見少年人毫無遮掩的心動總是純粹又直白,一看便是情竇初開的樣子。

她眉眼裡不由得浮起些溫柔的笑意,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讓,給高衡和宋成寧留了幾分餘地,一旁的謝熠卻不知所謂,還以為明窈不自在,將自己視作依靠,便笑著哄她道:“今日所見都是我的至交,凡事有我,不必擔心。”

謝熠如此篤定妥帖,倒是讓明窈有口難言,只得輕輕撥出一口氣,全當沒聽見謝熠的話。幾人進門時,高巖與高夫人也忙從正廳走了出來,高夫人是個面容和善的婦人,衣著整潔素淨,待人熱忱,初見明窈時,眼前一亮,只見明窈一身淺碧色的素裙,鬢邊兩支白玉簪子,清雅溫婉,漂亮乾淨得讓人挪不開眼。

高夫人微笑著快步上前,輕輕拉住明窈的手腕,語氣親暱:“可算把姑娘盼來了,外頭風涼,快進屋裡坐。”

高巖與高夫人身後站著陳山嶺與葉飛雲,葉飛雲笑著對明窈拱了拱手,陳山嶺語氣謙和有禮:“今日總算得見明姑娘,聽聞姑娘妙手回春,是杏林高手,待會兒幫我瞧瞧可好?”

他的長輩和至交們語氣無不和善,待她也極有分寸,只表現出妥帖的善意,明窈踏入正廳時,見早已擺好了宴席,菜式家常精緻,沒有任何鋪張的排場。

酒過三巡,不知是誰先提起了早年的舊事,謝熠端著手中的酒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就連給明窈留下颯爽印象的葉飛雲,眉眼間也浮起悵然,與不知道當年內情的明窈、宋成寧、高衡講道:“我和老謝自幼一起長大,都是窮苦出身,日日背朝黃土面朝天,十一二歲的時候,我阿爹與謝阿叔商量著,世道不好,總得學點本事傍身,就把我們送到師父的武館裡,跟著師父習武謀生。當時哪裡想過會有今天,只想著混一口飯吃而已,若是能學好一身武藝,日後也算是有個立身的本事。”

說完,葉飛雲舉起酒杯,敬向陳山嶺:“軍師當年還是武館裡的賬房,後來我與老謝才知曉,軍師寒窗苦讀多年,原本順利考中了進士,誰承想被一戶富家子弟頂替了功名,滿腔的抱負無處施展,心灰意冷之下,才到了武館謀個安穩營生。”

看著眼前瀟灑倜儻的中年人,明窈從陳山嶺的眉眼中卻沒見到往事的苦楚,許是察覺到明窈的視線,陳山嶺笑著道:“姑娘是長安人,想來腌臢事也見過不少,長安尚且如此,更何況我們遠在青州的窮苦之人,保命都難,何況是討一個公平,好在如今都過去了。”

明窈微微頷首,見葉飛雲有幾分醉意,陳山嶺撚了撚鬍鬚,飲過杯中酒後道:“我瞧著飛雲是醉了。”

陳山嶺接過話來:“那時候高將軍,我,還有手下十幾個小徒弟,都守著武館,日子雖然清貧,倒也能餬口。可那些年,安穩都像是美夢一般。我記得起事的那年秋天,地裡的收成格外不好,武館接了一趟護鏢的活計,銀兩本就給得少,途經青石嶺的時候,又被賊匪洗劫一空,不僅如此,當時護鏢的一行人,只有高將軍和阿熠僥倖活了下來。

麻繩專挑細處斷,阿熠的母親本就身患重病,就等著這趟鏢下來能得了錢治病,大家湊了些錢,可重病難返,硬生生熬沒了性命。”

這話剛落,席間氣氛瞬間沉了下來,高巖嘆了口氣,高夫人的眼眶也微微泛紅,就連最愛說愛笑的宋成寧,也陷入了席上眾人的回憶中。

“沒過多久,阿熠的父親又被官府逼著繳納苛捐雜稅,走投無路之下從山坡上跌落,重傷不治,也撒手人寰了。他的親姐姐......至今杳無音信,不過我們仍在尋找,假以時日,我相信一定能找得回來。”

謝熠握著空酒盞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萬般回憶湧上心頭,明窈看向身旁的謝熠,往日裡他待她總是風趣健談,此刻卻靜靜地不發一言,幾乎要把酒盞捏碎,他的傷痛和隱忍藏在骨血之中,卻無知無覺地也滲透進了明窈的心底。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遲疑片刻後,緩緩抬手,隔著食案,在桌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手背,動作輕柔克制,似乎是無聲的安撫。

謝熠渾身一僵,周身的戾氣與痛楚瞬間散了不少,抬頭時身側的明窈早已收回手,靜靜地聽著高巖與陳山嶺講著舊事,一切如常。

從陳山嶺與高巖的講述中,明窈似乎窺見當年十六七歲的謝熠是如何闖出一條自己的路來。

接連的變故逼得謝熠沒了退路。亂世之中如他們這樣的百姓要麼流離失所,要麼任人宰割。謝熠向武館裡的眾人提議,集結所有兄弟,直接打上青石嶺去,一是清剿賊匪,二是在亂世裡,乾脆活出個人樣來。

起初沒有人不猶豫,青石嶺上人多勢眾,他們全武館上下不過也就十幾號人,試問誰願意拿性命冒險?可武館中的人大多如同謝熠一般,早就是無路可走的窮苦人,高巖與葉飛雲忍無可忍,最先點頭應下了謝熠的提議。

好在眾人齊心協力,憑著一身武藝和拼死的決心,趕在一個月黑風高的黑夜裡悄悄潛入寨子,下了藥,順利地拿下了青石嶺,在此安營紮寨,同時收攏流離之人和仁人志士,如此,成策堂一天天壯大,也漸漸成了氣候。

再後來,推舉主公之時,謝熠起初推崇德高望重的高巖上位,可下面的兄弟與高岩心中都清楚,高巖並不善權謀和領兵,而謝熠從起事起展現出來的魄力和謀略,才是最合適的人選。經過幾番權衡分析,謝熠終究坐上了主公之位,扛起了成策軍的重擔。

至於宋成裕,便是富家子弟帶著一箱金錠子,一杆長槍,獨身上青石嶺的故事了。

這段往事說完,席間的所有人都唏噓不已,他們從一無所有的窮苦人,到如今雄踞一方,一路上多少血淚和艱辛,唯有親身經歷的人才最清楚。

月上中天時,一行人也不再多做打擾,只得起身辭別。

高夫人牽著明窈和宋成寧的手再三叮囑,日後一定要常來走動,離開高府前,高衡捧著一把紅雪果枝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道:“方才你說過好看的。”

宋成寧起先一怔,隨即笑著接過紅雪果枝,同高衡招招手道:“過幾日我再來找你玩呀。”

少年少女如此明媚,如此澄澈,沒有在苦痛裡反覆沉浮的樣子,落在明窈眼裡,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她心底封閉已久的過往。

回程的馬車緩緩行駛,似乎一如來時的模樣,謝熠帶了些酒意時話反而不多,只是看向明窈時,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的手放在馬車下的夾層之中,一扣一合,取出來一個掐絲銀質暖爐出來。

明窈看著眼熟,藉著馬車內的油燈,才看清是去歲秋日謝熠送給她的手爐,不成想他還留著,明窈垂著眉,輕輕地道:“當時給你留信時,只覺得這樣至少還能少些遺憾。”

謝熠看著手中的暖爐,緩緩地笑了:“那日我看到信時,只覺得怒火中燒,當時我在想,若是將你尋了回來,我一定要日日將你鎖在我身邊,再不教你這樣忽然遠走,沒有音信。”

“如今你做到了。”明窈緩緩轉頭,看向身側的謝熠,“那麼,你得償所願了嗎?”

“我的心願你都知道,”謝熠將手爐重新放入明窈之中,“你能在我身邊已經是最好,但若是你的心肯朝我開啟半分,我就能得償所願。”

作者有話說:

小謝之所以能成為現在的小謝,還有成策軍的來路和故事,總是值得講一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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