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一日復一日地到了二月末。
謝熠在上元節燈會時的話並不作偽, 這座府邸內外,多得是看不見的人在守著他們。
謝熠的人已經足夠警覺,但時日久了, 明窈難免察覺過幾次,或是黎明前夕,或是入夜時分, 院牆內外會有極輕的腳步聲起起落落, 偶爾還有衣衫擦過草木的聲響。
日光充盈的時候,明窈也隱約察覺過屋脊上曾經掠過輕盈迅速的黑影。
更不提每每她朝著府邸的院牆與角門走動時, 秋姑姑與芸姑姑總是放心地不曾陪同, 她明明見前後空無一人, 可明窈卻總會生出被人窺視的感覺, 心中的本能總是不自覺地提醒著她,再向前一步, 或許下一刻便又會被謝熠察覺。
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彷彿她人生中的每時每刻都在以謝熠的心念流轉。
這裡無不妥帖, 無不精細, 可離開的念頭卻在明窈的心裡愈漸強烈。她想念見泉與見溪, 也擔心因自己受傷的陸中羲, 她想念那些作為明大夫而行醫問診的日子, 也想念山川草木的氣息。
好在沒有謝熠或者其他人在時,她總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謝熠自大營歸來之時, 入目便見廊下的石桌旁擺著她常坐的一把藤椅,石桌上擱著一隻白瓷小茶盞。
院中無人, 靜得能聽見風聲。窗沿上擺著幾個瓷瓶與陶瓶,插著幾枝她在家中閒來無事折下的花枝與樹枝,雖然算不得名貴, 卻開得正好,她正拿著兩卷醫書自房中走出來,看見謝熠,眉眼間的溫柔凝了凝,隨後一切如常,坐在藤椅裡。
謝熠走到她身側,看著明窈手中的書卷,笑著問:“怎麼又在看醫書?”
明窈翻看書卷的手微微頓住,卻沒有將視線放在謝熠身上:“如今不能回醫館行醫,手藝總還是不能丟的。”
謝熠這樣聰明的人,怎麼會聽不明白明窈語氣中的不甘心,只是他偏偏就有全然當做聽不懂的本領,只把明窈的話只是尋常的感慨,面上笑容不變,轉而說起了別的事:“窈窈,一會兒我們出去走走,如何?”
若是尋常的出門,只怕謝熠早就如同元宵燈會那日,為她繫上斗篷,也不管她喜歡或願意與否,直接牽起她便走,因此聽見謝熠這般說,明窈放下手中的書卷,抬頭看著他,靜靜等著謝熠的下文。
謝熠在其他事情上對明窈坦誠得幾乎毫無保留,於是繼續道:“宋成裕與葉飛雲你都曾見過,軍中除了他們,還有兩位真心待我的長輩,你回青州這麼久了,隨我去見一見好不好?”
謝熠當然急於將明窈與他束縛在一起,冠上世俗倫理上都無法拆散的身份,可若非有陸中羲的出現橫生枝節,他從沒想過將她一直囚禁在一方小小的府邸之中。
明窈如今尚在孝期,於此時向天下宣告明窈的身份並不合時宜,他更不願旁人以謝熠身邊沒有名分的貌美女子來看待明窈,他只能等,等時機到來的那一天。
可他還是迫切地想讓親近的人知道,明窈是日後要站在他身側的人。
這話落在明窈耳中,讓她下意識收緊了書卷,見他親友的意義不言而喻,等同於徹底坐實了她與謝熠的關係。
明窈絕不預設,也絕不認同這段被禁錮的日子。
正想拒絕之時,明窈忽然想到,她去歲五月搬來青州,除了在百賈坊和雅集巷長期走動,往日裡並不多踏入其他街巷之中,更不提漁陽巷這等從未踏入過的地方。她既有堅決離開的心思,便不能對外面的路數和周遭的佈局一概不知。
心底的抗拒和脫身的盤算反覆在腦海中拉扯著明窈,她端起茶杯,飲下已經有些涼的茶,點頭輕聲道:“如果能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
還是那輛低調的馬車,一路行駛得平穩,秋姑姑在車廂裡鋪了厚厚的軟毯,角落放了一小爐暖香,難得明窈主動能應下些什麼,謝熠坐在她身側,怕她不自在,刻意隔了一段距離。見她時不時撩起帷簾,看上一看街上的景色。
馬車行了約莫兩刻鐘才緩緩停穩,外頭傳來越川和伏康通傳的聲音。
謝熠率先下車,隨即轉身朝著車廂內伸出手,他的指節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不等明窈遲疑的瞬間,便將人牽下了馬車。
明窈抬眼望向眼前的宅院,與謝熠府邸卻也大差不差,低調得近乎尋常,看著明窈的目光,謝熠笑了笑,解釋道:“大家都是過慣了苦日子的人,不習慣張揚奢侈。”
兩人剛剛站定,見巷子口快步走過來兩道身影,正是宋成裕與宋成寧。
宋成裕今日穿了身白色的錦袍,腰間配著玉佩,不像是常在沙場征戰的將軍,反倒像是儒雅的世家子弟,身側的宋成寧穿著石榴紅色的襦裙,眉眼靈動嬌俏,看見明窈,忙快步上前自謝熠手中牽過明窈。
“明姐姐,你怎麼才來呀?”
她比明窈稍矮些,十五六歲的年紀還有得長,語氣裡盡是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嬌意:“雖說從前赴宴時我也曾見過大家,但畢竟是第一次到高將軍府上,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想到姐姐也是第一次來,我便在這裡等姐姐,有姐姐和我作伴就好多了。”
哪裡是宋成寧怕不自在,分明是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又是第一次來,更不提她與謝熠之間還有齟齬,特意找了個由頭來陪著自己。
幾人正在門口寒暄的間隙,明窈見高府的大門被輕輕推開,裡頭走出一位身著灰衫的年輕小郎君,與宋成寧年歲差不多,周身帶著些讀書人的溫文書卷氣,見到眾人,忙走上前來。
小郎君的目光落在宋成寧身上時,目光停留了一瞬間,耳尖瞬間掛了紅,連眼神都不知該往何處安放,只侷促地對著眾人拱手行禮,半天沒敢再多看宋成寧一眼。
謝熠為明窈介紹道:“這是師父的獨子,高衡。”
明窈將方才這一幕盡收眼底,見少年人毫無遮掩的心動總是純粹又直白,一看便是情竇初開的樣子。
她眉眼裡不由得浮起些溫柔的笑意,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讓,給高衡和宋成寧留了幾分餘地,一旁的謝熠卻不知所謂,還以為明窈不自在,將自己視作依靠,便笑著哄她道:“今日所見都是我的至交,凡事有我,不必擔心。”
謝熠如此篤定妥帖,倒是讓明窈有口難言,只得輕輕撥出一口氣,全當沒聽見謝熠的話。幾人進門時,高巖與高夫人也忙從正廳走了出來,高夫人是個面容和善的婦人,衣著整潔素淨,待人熱忱,初見明窈時,眼前一亮,只見明窈一身淺碧色的素裙,鬢邊兩支白玉簪子,清雅溫婉,漂亮乾淨得讓人挪不開眼。
高夫人微笑著快步上前,輕輕拉住明窈的手腕,語氣親暱:“可算把姑娘盼來了,外頭風涼,快進屋裡坐。”
高巖與高夫人身後站著陳山嶺與葉飛雲,葉飛雲笑著對明窈拱了拱手,陳山嶺語氣謙和有禮:“今日總算得見明姑娘,聽聞姑娘妙手回春,是杏林高手,待會兒幫我瞧瞧可好?”
他的長輩和至交們語氣無不和善,待她也極有分寸,只表現出妥帖的善意,明窈踏入正廳時,見早已擺好了宴席,菜式家常精緻,沒有任何鋪張的排場。
酒過三巡,不知是誰先提起了早年的舊事,謝熠端著手中的酒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就連給明窈留下颯爽印象的葉飛雲,眉眼間也浮起悵然,與不知道當年內情的明窈、宋成寧、高衡講道:“我和老謝自幼一起長大,都是窮苦出身,日日背朝黃土面朝天,十一二歲的時候,我阿爹與謝阿叔商量著,世道不好,總得學點本事傍身,就把我們送到師父的武館裡,跟著師父習武謀生。當時哪裡想過會有今天,只想著混一口飯吃而已,若是能學好一身武藝,日後也算是有個立身的本事。”
說完,葉飛雲舉起酒杯,敬向陳山嶺:“軍師當年還是武館裡的賬房,後來我與老謝才知曉,軍師寒窗苦讀多年,原本順利考中了進士,誰承想被一戶富家子弟頂替了功名,滿腔的抱負無處施展,心灰意冷之下,才到了武館謀個安穩營生。”
看著眼前瀟灑倜儻的中年人,明窈從陳山嶺的眉眼中卻沒見到往事的苦楚,許是察覺到明窈的視線,陳山嶺笑著道:“姑娘是長安人,想來腌臢事也見過不少,長安尚且如此,更何況我們遠在青州的窮苦之人,保命都難,何況是討一個公平,好在如今都過去了。”
明窈微微頷首,見葉飛雲有幾分醉意,陳山嶺撚了撚鬍鬚,飲過杯中酒後道:“我瞧著飛雲是醉了。”
陳山嶺接過話來:“那時候高將軍,我,還有手下十幾個小徒弟,都守著武館,日子雖然清貧,倒也能餬口。可那些年,安穩都像是美夢一般。我記得起事的那年秋天,地裡的收成格外不好,武館接了一趟護鏢的活計,銀兩本就給得少,途經青石嶺的時候,又被賊匪洗劫一空,不僅如此,當時護鏢的一行人,只有高將軍和阿熠僥倖活了下來。
麻繩專挑細處斷,阿熠的母親本就身患重病,就等著這趟鏢下來能得了錢治病,大家湊了些錢,可重病難返,硬生生熬沒了性命。”
這話剛落,席間氣氛瞬間沉了下來,高巖嘆了口氣,高夫人的眼眶也微微泛紅,就連最愛說愛笑的宋成寧,也陷入了席上眾人的回憶中。
“沒過多久,阿熠的父親又被官府逼著繳納苛捐雜稅,走投無路之下從山坡上跌落,重傷不治,也撒手人寰了。他的親姐姐......至今杳無音信,不過我們仍在尋找,假以時日,我相信一定能找得回來。”
謝熠握著空酒盞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萬般回憶湧上心頭,明窈看向身旁的謝熠,往日裡他待她總是風趣健談,此刻卻靜靜地不發一言,幾乎要把酒盞捏碎,他的傷痛和隱忍藏在骨血之中,卻無知無覺地也滲透進了明窈的心底。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遲疑片刻後,緩緩抬手,隔著食案,在桌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手背,動作輕柔克制,似乎是無聲的安撫。
謝熠渾身一僵,周身的戾氣與痛楚瞬間散了不少,抬頭時身側的明窈早已收回手,靜靜地聽著高巖與陳山嶺講著舊事,一切如常。
從陳山嶺與高巖的講述中,明窈似乎窺見當年十六七歲的謝熠是如何闖出一條自己的路來。
接連的變故逼得謝熠沒了退路。亂世之中如他們這樣的百姓要麼流離失所,要麼任人宰割。謝熠向武館裡的眾人提議,集結所有兄弟,直接打上青石嶺去,一是清剿賊匪,二是在亂世裡,乾脆活出個人樣來。
起初沒有人不猶豫,青石嶺上人多勢眾,他們全武館上下不過也就十幾號人,試問誰願意拿性命冒險?可武館中的人大多如同謝熠一般,早就是無路可走的窮苦人,高巖與葉飛雲忍無可忍,最先點頭應下了謝熠的提議。
好在眾人齊心協力,憑著一身武藝和拼死的決心,趕在一個月黑風高的黑夜裡悄悄潛入寨子,下了藥,順利地拿下了青石嶺,在此安營紮寨,同時收攏流離之人和仁人志士,如此,成策堂一天天壯大,也漸漸成了氣候。
再後來,推舉主公之時,謝熠起初推崇德高望重的高巖上位,可下面的兄弟與高岩心中都清楚,高巖並不善權謀和領兵,而謝熠從起事起展現出來的魄力和謀略,才是最合適的人選。經過幾番權衡分析,謝熠終究坐上了主公之位,扛起了成策軍的重擔。
至於宋成裕,便是富家子弟帶著一箱金錠子,一杆長槍,獨身上青石嶺的故事了。
這段往事說完,席間的所有人都唏噓不已,他們從一無所有的窮苦人,到如今雄踞一方,一路上多少血淚和艱辛,唯有親身經歷的人才最清楚。
月上中天時,一行人也不再多做打擾,只得起身辭別。
高夫人牽著明窈和宋成寧的手再三叮囑,日後一定要常來走動,離開高府前,高衡捧著一把紅雪果枝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道:“方才你說過好看的。”
宋成寧起先一怔,隨即笑著接過紅雪果枝,同高衡招招手道:“過幾日我再來找你玩呀。”
少年少女如此明媚,如此澄澈,沒有在苦痛裡反覆沉浮的樣子,落在明窈眼裡,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她心底封閉已久的過往。
回程的馬車緩緩行駛,似乎一如來時的模樣,謝熠帶了些酒意時話反而不多,只是看向明窈時,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的手放在馬車下的夾層之中,一扣一合,取出來一個掐絲銀質暖爐出來。
明窈看著眼熟,藉著馬車內的油燈,才看清是去歲秋日謝熠送給她的手爐,不成想他還留著,明窈垂著眉,輕輕地道:“當時給你留信時,只覺得這樣至少還能少些遺憾。”
謝熠看著手中的暖爐,緩緩地笑了:“那日我看到信時,只覺得怒火中燒,當時我在想,若是將你尋了回來,我一定要日日將你鎖在我身邊,再不教你這樣忽然遠走,沒有音信。”
“如今你做到了。”明窈緩緩轉頭,看向身側的謝熠,“那麼,你得償所願了嗎?”
“我的心願你都知道,”謝熠將手爐重新放入明窈之中,“你能在我身邊已經是最好,但若是你的心肯朝我開啟半分,我就能得償所願。”
作者有話說:
小謝之所以能成為現在的小謝,還有成策軍的來路和故事,總是值得講一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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