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是一場夢。
不然, 她怎麼會站在長安陸宅的門口?
夢裡沒有謝熠,沒有青州,只有她再熟悉不過的庭院。大約是初春, 院角還有些未融化的薄雪,陽光正好,照在半開的大門上。
夢中的一切都是那麼安靜, 明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衣裙, 從門邊原本夏日裡放著蓮花的水缸倒影中抬手撫過自己的眉眼,夢中的她是當下十九歲的容貌, 比從前的自己多了些歷經世事的沉靜與平和, 再不是當年長安城裡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
可不遠處立在院中紅雪果樹下的少年, 卻還是年少時的陸中羲。
紅雪果樹的長勢繁茂, 枝頭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他站在樹下, 正是高衡那般青蔥的年紀,清俊端方, 眉眼乾乾淨淨, 就連眼神也還是那麼澄澈, 是她記憶裡最好的樣子。
沒有世是人非的滄桑, 也沒有朝堂政事的磋磨。明窈站在原地, 整個人都陷入了深沉的恍惚之中,但步履卻沒停, 朝著年輕的陸中羲走去。
這個年紀的陸中羲已經比她現在還高些,明窈想到自己如今溫婉年長的樣子, 難得露出些難為情的神色,“這不公平......怎麼你還是少時的模樣,我卻是現在的樣子。”
可這本就是夢, 夢中的荒誕又有誰能解釋得清楚,少年陸中羲聞言,眉眼彎了彎,眼中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似乎沒有青澀和侷促,只是出聲安撫著明窈的茫然:“窈窈,只是夢而已,不要多想。況且長大後的你依舊很漂亮,比我想象之中的還漂亮。”
陸中羲這樣說,明窈也不好再糾結這些,只見陸中羲抬手,伸手摺下一段結滿紅雪果的枝條,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遞到她面前,指尖彷彿還帶著果子的清甜氣息。
一如往昔。
明窈接過,卻發現陸中羲看向自己的眼神,漸漸有了變化。
他眼中那些溫柔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擔憂與疑慮,明窈見他眉頭輕輕蹙起,心事重重,依稀有了重逢之後的影子,他不解地開口,甚至有些慌亂,問嚮明窈:“窈窈,我們之間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少時就是這樣,一雙眼總是太過通透,她的全部委屈與苦楚在陸中羲面前總是被一覽無餘的。
明窈微微笑了,鼻尖泛了酸,眼中也佈滿了淚水,她看著手中盛放的紅雪果,難過地開口:“嗯,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她忍住眼淚不肯掉落,重新看向眼前青澀的少年,卻還是溫柔堅定地繼續道:“不過就算是這樣,就算你我面貌不同心境不同,我們總還是為了對方著想的。”
這是她與陸中羲之間,永遠無法動搖的默契,哪怕歷經飄搖別離,哪怕各自歷經磨難。
陸中羲望著她,薄唇輕輕抿起來,過了許久才輕聲開口,還有著少年人的執拗與期許:“我以為我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年歲的陸中羲,還沒有經歷過世事無常,沒有與她形影參商,就像曾經的明窈,只以為他們青梅竹馬,會順理成章地走到最後,擁有一生的安穩幸福。
她該如何與夢中的陸中羲述說他們所經歷的一切?
好在少年陸中羲也依舊不曾逼迫她,只是無比篤定地,沉定地望著她:“窈窈,你的目光裡,少了歡喜,少了戀慕,卻多了愧疚和虧欠。我好像很難從我們的相處裡再找到過去的影子,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是否讓我們再不如從前?”
明窈久久地沉默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阿羲,倘若我說,你看向我時,亦是如此呢?我們如今再重逢,多說一句都怕要傷了彼此。現在的你與我,好像陷入了進退兩難之中,我們都在迷茫著該如何繼續走下去。”
她在夢中,終於做回了最初的自己,終於放心地將自己的困惑與無助,向著年少時最信任的人訴說,向他尋求一個答案。
風拂過,枝頭的紅雪果輕輕晃動,她見少年的陸中羲站在光影裡,溫柔複雜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寬慰道:“窈窈,我雖不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不必逃避,不必憂心。就像現在這樣,你總是能信過我的。我想,無論我們的前路是好還是壞,你與我都能面對結果,也總能找到向前走的法子。”
夢中的她與陸中羲,就在此時,被窗外的風驟然吹散。
那些日日夜夜的委屈和茫然纏上明窈,不過夜半,明窈便發起了高熱。她從沒有讓人守夜的習慣,直到天剛亮時,前來送熱水的僕婦才聽見帳中似乎有呢喃的聲響,也直到這時,明窈才被人發覺燒得昏昏沉沉,渾身肌膚已經燙得嚇人。
謝熠趕到時,便見明窈緊緊蹙著眉,彷彿深陷夢魘之中,呼吸急促,意識也已經混沌不清,彷彿失去了知覺。
常軍醫天不亮便被越川從軍營中薅了起來,一路匆匆趕來,診脈,開方,煎藥,一刻不敢耽誤,見房中的謝熠來回踱步,一身的焦躁冷峻,哪裡還敢多問一句,只連忙把煎好的藥遞給秋姑姑。
謝熠斜眼看過去,見黑褐色的藥湯冒著熱氣,秋姑姑捧著藥碗上前,輕聲哄著榻上的明窈,想慢慢喂與她喝下,可明窈此刻正燒得神志不清,牙關一直緊緊地閉著,不管秋姑姑怎麼試探,半點藥汁都喂不進去,反倒灑了不少在軟枕和被衾上,急得秋姑姑手足無措,只能一遍遍輕聲試探著。
謝熠站在一旁看著,心裡的焦灼越來越盛,眼見她燒得臉頰通紅,人也是盡然難受的模樣,再等下去怕是要耽誤病情,直接快步上前,從秋姑姑手裡拿過藥碗,屏退了屋內的所有人。
他絲毫不假手於人,先用藥匙舀起一點藥汁,放在唇邊輕輕吹涼,反覆試好了溫熱,才緩緩湊近她唇邊。
他的指節輕輕釦在明窈緊繃的下頜上,只敢微微用力,生怕弄疼她,才讓她緊咬的牙關露出一點縫隙來,喂藥的動作無不是小心翼翼和珍視。
這藥苦澀,謝熠怕明窈難嚥,每次只舀起少許,慢慢地喂到明窈的口中,時不時還要停下擦拭她唇角溢位的藥漬,足足費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將一碗藥盡數喂完。
他剛放下藥碗,拿過一旁的涼帕子想擦拭她的掌心,便見榻上昏沉不醒的人,他心心念唸的愛人,忽然輕啟雙唇,斷斷續續地呢喃著,細碎又清晰地將話傳入他的耳中。
“......阿羲......”
她在夢魘裡,在高燒時,唯一念及的人,竟然還是陸中羲!
謝熠握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胸腔裡的情緒翻江倒海,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他這樣疼愛她,寵愛她,守著她,幾乎是處處遷就。就在昨夜,他還將他最為脆弱和不為人知的一面全部顯露在她的面前,可到頭來,她心裡夢裡,全是另一個男人!
他氣得渾身發顫,當日在濟州想要取陸中羲性命的衝動又湧了上來,他再也壓不住心底的妒火與偏執,俯身下去,狠狠吻上了明窈還沾著藥液的唇。
夢中的明窈卻無知無覺,只有謝熠清晰地感受到了兩人唇齒間的苦澀。那種濃烈又化不開的感覺,順著謝熠的舌尖蔓延到了心底,可他全然不在乎,吻得又兇又重,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這一日,謝熠徹底摒棄了大營的要務,往日例行的議事盡數被他拋在腦後,只寸步不離地守在明窈的榻邊。日光由暗轉盛,他的臉卻始終沉冷,滔天的怒意和妒火燃燒著他的五臟六腑,與擔心她的心情反覆拉扯,目光卻沒有半分偏移。
明窈對此卻全然不知,徹夜的高熱與夢魘已經耗盡了她全部氣力,她轉醒時,早已日上中天,明窈見日頭透過窗紗灑進屋內,猜想已經是正午時分。
視線稍作清晰後,明窈見謝熠坐在榻邊,沉沉地望著她。
見到她醒了,謝熠整個人微微前傾了些,目光又冷又銳,是明窈從未見過的模樣。
像是帶著強烈的戾氣與偏執,即便知道謝熠在她身邊會刻意隱藏鋒芒,但明窈未曾想過,當他沒有溫柔遷就時,會散發著這樣駭人的冷硬氣場,說是從屍山血海裡走來的煞神也不為過。
明窈莫名地心驚起來。她既不知道自己高熱昏迷了一整夜,更不清楚自己在夢魘時喊了陸中羲的名字,方才轉醒便見謝熠這幅模樣,下意識地便想要往後退一些,只是被渾身的痠痛困住,多少有些動彈不得。
屋中靜得能聽見風聲,明窈喉嚨一陣陣乾澀發疼,抬手探了探自己的脈息,便知道是病了一場,見謝熠神色疲憊,就知道他一定一直守在自己的身邊。
她心底裂出一個不忍心的口子,打破了兩人之間詭異的沉默,聲音虛弱沙啞地開口道:“是我不當心才病了,你一直守在這裡嗎?怎麼不去休息?”
謝熠盯著明窈蒼白孱弱的模樣,指尖攥了又松,強壓著眼底的戾氣,應了一聲,語氣還算平穩,暫且壓下了怒火:“是,昨夜你發了高熱,昏了一整夜。”
他話音落下,房中的氣氛似乎稍稍緩和了些許。
可她以為的緩和,下一秒便被謝熠徹底撕碎。
看著明窈還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樣,謝熠非但沒有被明窈的虛弱和柔和平復,心頭的妒火反倒又衝了上來,壓也壓不住。
“窈窈,一場高熱夢魘,是不是反倒讓你在夢中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他一張口,便開始陰陽怪氣起來,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憤怒與酸澀。明窈意識剛剛清醒,此時還有些茫然,下意識地便疑惑道:“你是什麼意思?”
她是真的不知情,夢裡的事混沌不清,她拼命攏回自己的記憶,便見謝熠第一次不管不顧,直接將她抱坐起來,與她面對面道:“什麼意思?你昨夜高燒不醒,嘴裡反反覆覆喊的全是陸中羲這個名字,怎麼,睡了一覺,連自己心心念唸的人都忘了?”
這話如同驚雷,在明窈耳邊炸開,昨夜夢中和陸中羲有關的記憶終於浮出來,也終於明白他為何忽然變成了這樣。
明明是他罔顧她的意願將她留在自己的身邊,明明自己才是那個應當委屈的人,明明自己什麼都不需要解釋,可看著謝熠滿身疲憊,委屈不甘,心力交瘁的樣子,明窈壓下喉間的澀痛,不想在此時與他鬧得劍拔弩張。
可謝熠卻全然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看著明窈不說話的樣子,謝熠愈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想,冷笑道:“既然你眼裡無論如何都沒有我這個人,那不如等明年春天你孝期一至,我便將你我的婚事昭告天下,從此以後無論你到哪裡,都是我謝熠的妻子,都是成策軍的主母,我要讓你與我密不可分,永遠逃不開我身邊。”
謝熠的話讓明窈頓時臉色一白,她顧不得自己還虛弱的身體,冷著目光看向謝熠:“我說過,我不屬於你,我不會留在你的身邊。”
她顯然氣得極了,人也止不住地低咳起來,謝熠聽見她的話,氣極反笑,此時清俊好看的面容看起來卻有些森寒:“那就好好養病,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裡去。”
往日裡勉強維繫的平和終於在此刻徹底決裂,兩人面對著面,那些刻意的退讓徹底被硝煙與抗拒佔據,到底落得兩敗俱傷。
彷彿,再也沒有半分迴轉的餘地。
作者有話說:
問:為什麼大半夜更新?
答:因為午夜場適合來一些秩序混亂期裡跌宕刺激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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