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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有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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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淒涼調 “他...

謝熠拂袖而去後, 芸姑姑忙端著一碗清粥和一碗藥走了進來。

謝熠的臉色冷得能結冰一般,即便庭院中的人不曾聽見兩人的爭吵,單單隻看向謝熠的臉色, 便知道與明窈一定是不歡而散。芸姑姑進來時,只見明窈伏在軟枕上,因著剛動氣, 蒼白的臉色浮上了一層紅, 一手撐著床榻,一手捂著胸口, 正止不住地咳著。

芸姑姑忙放下托盤, 倒了杯水走到榻邊, 邊喂明窈喝水邊順著她單薄的脊背, 擔憂地問道:“這是怎麼了?姑娘快喝些水潤一潤喉。”

伸出手背探了探明窈的額間,見明窈的高熱退了, 芸姑姑這才放下心來,將用過的杯盞擱在一旁, 一臉愁容與自責地開口:“姑娘燒了整整一夜, 還是凌晨的時候僕婦進來送熱水, 才發現姑娘燒得這樣厲害, 說起來都是我們的疏忽, 好在姑娘的高熱總算退了。灶間剛做了清粥,姑娘用些好不好?”

她剛與謝熠大吵一架, 本就心力交瘁,更是沒什麼胃口, 便搖了搖頭,虛著聲音婉拒道:“多謝姑姑,只是我沒什麼胃口, 姑姑先放在一旁吧。”

冰肌玉骨的溫柔女孩兒,如今病懨懨的,眉眼裡又是盡然的傷心,芸姑姑面容上浮現了些不忍心,寬慰著明窈:“姑娘,我在府中做了幾年事,知道主公不是個性子急躁的人。今早知道姑娘起高熱後,主公焦急萬分,一直寸步不離守在姑娘身側,就連喂藥也不假手於人。老身說這話不是為了勸姑娘向主公服軟,只是主公這樣愛惜姑娘,姑娘也是溫柔和善的人,如今吵了架,兩下都這不好受,有什麼事不能好好分說呢?”

“我知道姑姑的好意。”明窈還是勉強打起精神對著芸姑姑笑了笑,“我與他的事......姑姑不必擔心。”

芸姑姑嘆了口氣,只好再次商量著她:“姑娘總得先把藥喝了,粥我就放在小案上溫著,姑娘若是有胃口了,再起來喝些。”

湯藥濃稠苦澀,明窈喝過藥後,只說自己想睡會兒,直到聽見芸姑姑離開的聲音,明窈才緩緩睜開雙眼。

她與謝熠就像是一團纏線,病中意識雖有些迷濛,可是卻也讓明窈找到了纏線的線頭。

她要逃出去,逃離謝熠的身邊。

她要找到阿羲,與阿羲一起走出眼下進退兩難的困境。

明窈靜靜地靠在軟榻上,見日頭西下,又見月上枝頭。只是沒入夜多久,門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夜裡的安靜。

謝熠撩開簾幕推門而入,周身還帶著些夜色的寒涼,和壓了一整日的怒火。

與午間拂袖而去時相比,謝熠的臉色還是難看的厲害。等到目光掃過案上的姜棗紫蘇羹與午間送來的清粥擺在一起,卻是未動分毫時,他的臉色不由得更是黑了幾分。

秋姑姑見謝熠過來,先是看了一眼榻上視線半分不偏移的明窈,又看了看面前冷厲強硬的謝熠,輕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行過禮便退了下去。

白日裡爭吵過後,謝熠在書房中裡靜坐了幾個時辰,又逢陳山嶺與青州刺史沈永長匆匆前來登門議事,本就不好的心緒更是無法消解。

冷靜下來,他哪裡真的能放下心,可推門入內的那一刻,謝熠方才平息的些許怒氣又衝了上來,她不僅連一個眼神都未曾分給過他,更是不吃不喝,不言不語。

難不成是要為了陸中羲殉情嗎?

謝熠走到榻邊站定,盯著明窈蒼白瘦削的側臉,見眼前的人眉眼疏冷淡漠,只拿自己當做屋內可有可無的空氣,堵得他心口一陣陣發悶發疼。

沉默了半晌,還是謝熠先開了口。不說話時還好些,一張口語氣又冷硬起來,說出來的話也足夠尖銳:“我看你倒是好雅興,大病未愈,還有閒情對著月亮發呆,是午間吵得不夠厲害,還是病了一場沒受夠罪?”

明窈收回望著窗外的視線,將目光落在謝熠的身上,語氣卻比謝熠還冷,“也許還是你更有雅興一些,難道不是專程過來與我再吵一架的嗎?”

謝熠冷笑一聲,抱臂看著明窈,居高臨下道:“這是自然。既然夢中沒有我,總不能清醒時也看不見我,我可不會給你日思夜想陸中羲的機會。只是我以為你不會用不吃不喝這種傷害自己的法子來反抗我。”

謝熠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刺一般,勢必要刺傷自己,再刺傷她。她在心中反覆緩和了情緒,才別開目光道:“自然不會。我既珍視旁人的性命,也珍視我的性命。”

謝熠微微俯下身子,挑著眉:“若是你想讓我心軟,不如也學著用那些俗氣的法子,一哭二鬧三上吊,或許我就能放你離開也說不定?”

“騙子。”明窈的目光掠過謝熠,冷冷地開口:“為了讓我將心思全放在你的身上,你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明窈平時溫柔又親和,又不是能說得出難聽話的性子,可若是氣起人來,竟然也有讓人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的本事,謝熠蹙著眉,只是看著明窈開口說話時,思緒卻忽然偏移。

她漂亮的唇微微開合,有些病後淺淡的粉色,哪怕面色蒼白,也依舊溫婉好看。

謝熠想起自己被她逼得失控,俯身強吻下去的畫面。他與她唇齒間殘留的苦味和明窈唇瓣柔軟的觸感,清晰得彷彿還在上一刻。

謝熠磨了磨犬齒,撩起衣袍坐在明窈的榻邊,榻身微微下陷,拉近了兩人本就不遠的距離。

不等明窈逃開,謝熠抬手便鉗住她的光潔的下頜,指腹粗糙,輕輕地摩挲著她瑩潤的櫻唇,觸感與晨間他失控時一模一樣。

陸中羲也曾經吻過她的唇嗎?

想到這裡,謝熠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的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些摧山坼地的逼仄,一字一句地問出口:“他......有沒有親過你這裡?”

他的眼睛生得好,眉骨高挺,壓著他的眼窩,眼尾帶著點弧度,往日裡看著她總像是帶著多情的鉤子,此刻卻有些寒,彷彿能割傷人。

看著謝熠的眼神,明窈心口猛地一緊。

他的指腹還貼在她唇上,力道不算重,卻太有侵佔性,像是隨時會失控的樣子。她再也顧不得,抬手握住謝熠的手腕,微微用力,想往外掙脫。

謝熠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手腕紋絲不動,鉗著她下巴的力道反而微微收緊,不肯挪開半分,絲毫不肯退讓,擺明了是非要從明窈口中得到一個答案才罷休。

從前的情意再深,她與陸中羲也始終停留在彼此珍重之時,未曾走到這一步。明窈清晰地感受到謝熠指腹的微涼,還有他落在自己唇上那道極具侵略性的目光,心底不得不生出一陣慌。

她絲毫不懷疑,倘若自己說一句有,眼前的謝熠必定做出失控之事。

於是明窈迎上謝熠那雙意味不明的目光,語氣雖有些急,卻沒有半點躲閃和遮掩,只開口回答道:“沒有。”

謝熠探究地看著明窈的表情,留心著她每一處細微的動作,確認她未曾說謊後,鉗著她下頜的手才緩緩鬆了力道,坐直身子,臉上的神色不可謂不譏諷:“你那位青梅竹馬,看來最近很有精神,在濟州與青州的鹽鐵交易一事上,重重地給我使了個絆子。”

陳山嶺與沈永長匆匆前來,也正是為了此事。

陸中羲當真是擺弄權術的奇才,時隔兩月想出的破局之策不僅斬斷了青州和濟州的鹽鐵往來,一步步竟然都能順著攝政王的心意,更收攏了民心,穩住了濟州刺史孫溫韋。

連月來,濟州段一直在疏浚漕運,陸中羲知道攝政王對充實軍械,攻打戚軍一事最為在意,便打著充盈軍械和供運糧草兩項要事的名頭,徹底禁了濟州鐵礦的所有商貿往來。

濟州全界盡數遵照攝政王定下的礦務規制,由陸中羲親自督辦,將濟州所產的鐵礦全部供給大裕的軍械處,即便濟州刺史孫溫韋再有心,也無法在陸中羲的眼皮子底下月月運走兩千斤精鐵。

隨後陸中羲又親自上書攝政王,命人八百里加急迅速傳回長安,奏疏之中極盡恭順謙卑,字字句句只替攝政王考慮,絲毫不替孫溫韋辯解。信中只是道,孫溫韋雖不肯依附攝政王,但始終忠於大裕,陸中羲前來數月,見孫溫韋並無反心。

只是如今朝中嚴控粗鹽的配額,濟州缺鹽,長此以往只怕孫溫韋遲早會倒戈成策軍或虎威軍,若是讓濟州盡數落入叛軍之手,只怕是要斷了攝政王的鐵礦財路。

因此,陸中羲順勢請攝政王酌情增加些濟州的粗鹽配額和濟州上下河段的漕銀,增加的粗鹽將全數用來補給軍需和安撫百姓,如今下撥的漕銀日後也可以自漕運、鐵礦、鹽務的三稅補回,如此攝政王便不用揹負逼反濟州刺史的罵名,更不會損耗朝廷和攝政王的利益。

同時,陸中羲派人嚴守濟州邊境,讓濟州和青州鹽鐵交易的往來再無任何可能。

與明窈講完陸中羲所做的每樁每件事,謝熠側首看向明窈,意味不明地開口:“重創我青州與濟州的往來,穩住了濟州,護住了孫溫韋和濟州百姓,不費一兵一卒。這樣的人才,怎麼會甘心屈居於攝政王麾下,做他的鷹犬?”

謝熠細細地觀察著明窈的神色,果不其然,明窈眼中露出恍惚和悲慼的神色來,她沒有直接回答謝熠的疑惑,只是蹙著眉看他道:“他幼年起便日日苦讀治國策與賢臣論,十九歲進士及第,是大裕建朝以來最年輕的狀元。他心有謀略,人有城府,懂體恤百姓也懂治國安邦,你本就不必這麼看輕他。”

提起陸中羲,明窈不自覺流露出的信任與寬慰當即便刺傷了謝熠,他冷著臉開口:“我十七歲打上青石嶺,十八歲建立成策軍,二十五歲治下百姓和樂安定,若說成事,比陸中羲還要更早些,怎麼不見你這麼欣賞我?”

明窈反問道:“我從未說過你不如他,倘若你不曾囚禁我,逼迫我,怎麼知道我就不欣賞你?”

謝熠並不接明窈的話,說出的話如同淬了寒冰一般:“若你心心念唸的是個無用之人,我還要為你不值得。不過我高估了我自己對陸中羲的容忍程度,從今以後你裝也要裝出再不想念他的樣子,否則我真殺了他,也說不定。”

*

連日來明窈與謝熠的冷戰使得府中人人膽戰心驚,說起來兩人都不是激憤暴戾的性子,也未曾遷怒過旁人,府中的眾人卻第一次生出兩人不若摔摔打打些的期待,倘若能就此發洩心中的火氣也好,可偏偏兩人都如同兩塊冰一般,寡言少語,一個兩個都冷著對方,半點退讓也無。

好在病中有宋成寧日日前來探望。頭次見到病懨懨的明窈時,宋成寧可謂是大驚小怪,坐在榻邊便開始揚聲落淚,明窈哭笑不得,讓屋中守著的姑姑們為宋成寧取來她最喜歡的小食去才道:“寧寧,我卻也沒有病到這個程度吧。”

宋成寧余光中瞧著屋中再沒人,才用衣角擦拭了擦拭眼尾快要乾涸的淚,狡黠靈巧地開口:“看見我這樣痛哭流涕,等主公晚間回來的時候,你身邊的姑姑們必定會一五一十地彙報,也讓他看看,把你折磨成了什麼樣子。”

提起謝熠,明窈輕輕地緩了一口氣,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溫柔地拿帕子也幫宋成寧擦她眼尾的淚,見宋成寧提著一摞書冊,疑惑地開口:“寧寧,這是?”

宋成寧這才想起自己拿了一摞的話本子,忙解開繩結道:“明姐姐,我想著你日日在家中不是讀醫書就是看典籍,如今又病了,只怕是要悶壞了,就去鋪子裡買了些話本傳奇,我講給你聽好不好?”

“好。”

明窈寬和地看著宋成寧將成摞的書冊盡數攤開,剛拿過清茶,便聽宋成寧疑惑地開口:“咦,這是哪裡來的?怎麼多出來一本《青燈驚鴻案》?”

《青燈驚鴻案》幾個字瞬間在她的心中激起千層浪,明窈手中的茶几乎快要濺了出來,她忙斂整了自己的神色,只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是嗎?”

宋成寧回想起今日在書鋪之中買書的場景,頓時恍然大悟,笑意盈盈地講與明窈聽:“我想起來啦。今日在鋪子裡結過賬後,有個年輕小郎君不小心撞到了我的小廝,他與我的書籍都散落了在地上,許是撿起來的時候,我的人拿錯了那小郎君的書卷。”

一定是陸中羲的安排!

想到此處,明窈的眸光微閃,將手中的茶盞放在一邊,身子微微向前,目光落在書冊上:“我看這傳記的函套做得倒是漂亮。”

宋成寧低著頭,聽見明窈的話,海棠花一樣嬌俏的小臉露出笑來:“明姐姐,你怎麼與我一樣,就喜歡漂亮的東西。”

說著,她隨手將《青燈驚鴻案》遞給明窈,在書冊上掃了一眼,也點點頭同意道:“這石榴花繪得是漂亮。”

說完,宋成寧便繼續坐在榻邊在眼前的書卷中挑挑選選,偶爾看到明窈,見她也只是隨意翻看著手中的書冊。

她與陸中羲,曾經在這本斷案集中,反覆斟酌其中一個案子的殺人兇手如何傳遞暗信,最終在這樁案子裡,讓兇手選了個話本子,用一根纖細的銀針,在需要傳字的下方,隱蔽地紮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孔。

收信之人則需得用指腹仔細摩挲過書頁。

想到陸中羲或許用的就是這個法子,明窈的指尖順著紙張輕輕滑過,果不其然,紙張上果然有針孔的滯澀。明窈指尖微顫,在心中一一記下每一個針孔上的字。

耳邊還有宋成寧活潑爽朗的聲音,明窈目光垂下來,在心中默唸:

“已布暗援,尋機外出。”

作者有話說:

阿羲的反擊來咯

其實小謝陰陽怪氣的調調就蠻好笑的......不知道寶寶們能不能get到這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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